上海
山居有六间卧室，名字是我取的，分别是望田、修书、抚琴、听风、观云、见山。每间房的名字，都来自窗外的景致。“望田”，窗口望得见稻田，春天绿油油，秋天金灿灿。“修书”对着竹林，风过竹梢，沙沙作响，像翻书，也像写书。“抚琴”窗外是远山闲云，还有一扇内窗，向着客厅内。从客厅望去，这扇窗子像是临溪的悬崖，底下仿佛有水声潺潺，而悬崖上的石头，宜有一床古琴，不知谁人在那里弹琴，不知是任盈盈，还是谁呢？“听风”则在三楼，窗迎山坳，风从山口灌进来，甚是畅快。“观云”也在高处，云雾从山谷里升起来，缭绕在窗前。尤其在清晨或傍晚，时见远山间青岚漂浮，令人心驰。“见山”呢，房间面积最大，窗户也开得最大，窗帘一拉开，青黛色的山影，层层叠叠，一整座山都拥在窗前，人躺在床上，就仿佛真正躺在山间。
我写过一篇文章《六间房记》，把每间房的来历和景致都记了下来。不过，六间房之外，我最喜欢的还是一个小小的空间，在我的书房里——因为也可以睡觉。从一楼到二楼的楼梯拐角处，楼梯底下，有一个小空间。此低矮之地，布置了石头和枯山水。一块大石头，一层白石粒，石粒上没有扫出水纹的痕迹，因那似乎太过刻意了。白石粒简简单单的，却有一种意境。此外约有四五个平方米，装了榻榻米的地台，摆了一张矮桌。我支在这桌上看书，也钻在这桌下睡午觉。这个小地方，是我私藏的。看书累了，就躺下来。榻榻米的蔺草，好多年了，还有依稀的干草之香，躺下来就能闻到。躺在这里，侧身望着窗外的芭蕉，看紫藤花，看山影和云光。躺下来看这些，是很有意思的，看着看着，就想用相机拍下来。或者看着看着，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在书房的小空间午憩，是一个特别舒服的时刻。不像在卧室，那似乎是正经的睡觉。而这里颇有点像古诗里写的，“手倦抛书午梦长”那样的意境。不经意地想睡了，不经意地睡着了。醒来，不知身在何处。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枯山水的沙纹上，光影斑驳，像流动的水。书房的竹帘子，光线细碎，挂在窗上像是一幅经久耐看的画。
在山居睡觉，是一件幸福的事。不管写东西到多晚，从没有失眠的时候。人在山野间，心是真的会宁静许多。山居的六间卧室的窗外，四时景色各有不同。深秋时节，山上层林尽染，红的黄的，一团一团，一片一片，水墨一般铺开。早上起来，拉开窗帘，一窗风景就借了进来，像是巨大的一幅画。远处的山影，近处的树色，都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鸟叫，则是画外音。每天清晨，不同的鸟儿在窗外叫着，从不嫌它们闹腾，只觉得是好听极了，养心悦耳。
看山是看不厌的。清晨的山，午后的山，黄昏的山，深夜的山，各有各的样子。晴天的山青翠，雨天的山朦胧，雪天的山素净，阴天的山幽静。山不说话，可是它自有意味。我常想，这六间房的名字，与其说是给客人看的，不如说是给自己看的。住在这里，每天推开窗，看见田，看见竹，看见溪，看见风，看见云，看见山，心里便是妥妥的，淡淡的。山居的日子，不是逃离，是回来。回到草木之间，回到山野天地，回到自己的世界。
原标题：《周华诚：卧室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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