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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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今天早上，敬一丹走了。讣告是她女儿发的：今年六月，她在哈尔滨突发急性脑出血，转回北京治了近三个月，从夏至，到白露。

讣告的最上面，是她自己留下的一句话：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

她的公号就叫“走过”——走过夏至，走过小暑，走过大暑……一周前的最后一篇，标题是《走过白露》。

去年她出过一本书，也叫《走过》。书印到最后，她特意留了四页空白。她说：这是给读者的留白，我想知道他们写下什么。

敬一丹今年71岁，她这一辈子，十七岁到小兴安岭插队，林场的广播站只有5平方米，她就在那儿念新闻，山里几千名知青，靠她的声音知道外面的事。

英语几乎零基础，考研两次落榜，28岁才考上；33岁，才进央视。

那时候台里没人叫她老师，先有人叫她大姐。后来所有人都这么叫。她说，这是最让我舒服的称呼。

人如其名，名又不像其人。因为，我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一台晚会。

2002年2月5日，央视新闻评论部的内部年会，名字叫《东方红·时空》。主持人，就是敬一丹。

她穿一身绿军装，涂着大红脸蛋，用播音腔念：历史的经验又一次告诉我们，春，从来不是叫出来的；春，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

台下笑翻了。

她还有一段：耕地靠牛，点灯靠油，日复一日，娱乐靠球。这样的夜晚，除了创造人类，我们还有什么追求？

白岩松穿一件红对襟衫，半蹲在台上学韩乔生。

各位观众，也许您刚刚打开电梯，现在收看的是一场足球比赛，中秋节刚过，给大家拜一个晚年。

他还来了一段rap，套的是崔健那首《不是我不明白》，唱八十年代的电视有多没法看。

他还拿自己开涮：年轻时的白岩松有本事，能把别人的肚子搞大；现在的白岩松没本事，只能把自己的肚子搞大。

崔永元和李小萌挽着手，唱的是：找点借口，找点时间，领着小蜜咱出去转转。

那个年代，那批记者，才是真的有点追求的记者，因为他们真的是想实现记者梦。

崔永元还导过一部片子，叫《分家在十月》。

开头是段白发苍苍的回忆：我已经很老了，老到记不得很多事情，但是对于多年前的那场血雨腥风，我却始终难以忘怀。

这样的晚会，有一条规矩：领导必须和百姓同乐，要忍受一切打击，自觉接受群众的各种刁难。员工可以随便搞领导，领导，不能翻脸。

于是分管新闻的副台长，被要求挂着一盒烟在台上卖，还得卖完。一位台领导穿燕尾服唱歌，有人拿电风扇在台下吹，把下摆吹得飘起来。

崔永元在旁边补一句：也不知道这位领导的下面，为什么那么热。

这段视频后来还是流了出去，火了，也被人举报了：哪像党的新闻工作者的样子，篡改《东方红》，不堪入耳。

台里收回了所有DVD、海报，连每个人手里的照片都要删。

但那台晚会留下了。二十多年里，一直有人翻出来看。

不是为了搞笑。是因为屏幕上一向板着脸的一群人，忽然有了另一面。

而那“另一面”，其实才是他们的正面。

心里没底的人，不敢拿自己开涮。

心里有热爱的人，才肯在一间5平方米的广播站里，认认真真念上好几年新闻。这两件事，本来就是一件事。

王小波有一句话：须知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

那个年代的人，没有活成一个模子。台前端庄，台后疯玩，是同一批人；认真，和有趣，也是同一批人。

那时候什么都敢试。1993年，全国第一个用主持人名字命名的节目《一丹话题》开播，操刀的就是她。

一群年轻人挤在新闻评论部，后来都成了中国电视的顶梁柱。

敬大姐走了。

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那句“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

她走过的这几十年，是个好年代——无拘无束，可爱可亲，思想是自由的，什么都敢，万物生发。

那会儿的人，活得有劲。

1990年，一部《渴望》播出来，全国都空了。北京地区的收视率98%，全国90.78%——到今天，还是国产剧的最高纪录。因为，到了晚上，街上看不见人，商店早早关门，一家人围着台电视机。有记载说，那阵子连犯罪率都降了一截，公安部还给剧组开过庆功会。

那时候的人也不富裕。可谁都觉着，日子是一年比一年好的——今年添台冰箱，明年装部电话，后年孩子考上学，都能高兴一整个冬天。

街上新鲜事也多。有人辞了铁饭碗去摆摊，有人下了班去上夜校，有人借台缝纫机，就敢开个裁缝铺。

谁也没笑话谁，都闷着头往前奔。

那时候住一个院，谁家包了饺子，都要给对门端一碗。谁家有个事，一院子的人都来搭手。

那时候的人也穷，也累，也有一肚子委屈。可走在街上，是抬着头的。

那时候，广播里总在唱一首歌：明天会更好。

虽然穷，但那会儿的人，是真的信，明天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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