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鹏岛的长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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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麦畋

一束酝酿已久的浊雨从水洗过的晴空撒落人间,凝固在花园的窗户玻璃上,像是一群顽皮活泼的孩子,径直滑落着,直到地面形成了一片潮湿的水迹。窗外边有太阳雨。

一位多年未见的定居海陵岛的潜浮友人从东平湾而来。

风颱刚从天空爬过去了,伤痕累累的是城市,犹如尖刺的铆钉,割伤了城市的五脏六腑,造成肉眼可见的肌理伤痕:街道两旁堆满了垃圾阻滞水流,私人汽车淹没……海边的民宿和酒店因海水倒灌冲击,落地窗玻璃碎了一地,引发洪涝,街道浸水,而被如同砍头刀似的切去枝叶的树木,甚至整棵被连根拔起,丢弃一旁,甚不坚固的房屋塌方而累及居民……等等诸如之类,望着发生在沿海城市的风颱灾难画面,带着担忧,我迈出了家门,往那片异国风情建筑群的翠绿沙洲走去。当时文物保护联合办决议设立在广州沙面,离家较近方便办公。我的女助手陈谌为了沏好一壶茶,正在烧水并研究详细的茶叶沏法。

中午十一点,关仃介风尘仆仆赶来——那人面带微笑,中等个子,脸晒得青铜色。我们尽地主之谊接待友人。寒暄过后,他从背包中取出了两件裹实的物品,又拆开,一一摆好。

关仃介从业海岛潜浮,他说上个月与几位游人去了一趟东平湾虎仔岛潜游,无意打捞上来了两件奇特的物件,专登拎来做文物鉴定,顺便勘破疑团。还一再强调物件暂无任何人为损伤,或拆解。

物件皆被藤壶、藻类包裹,一件从外观上就能判断那是匕首,而另外一件“长条管状”物品,大约二十多公分长,凿有七孔,一下子又难以猜测是什么。关仃介说像是某种乐器。从形状判断,这样的说法似乎成立。陈谌掂量着物件,细细观摩,“像是笛子呢,”言罢,使用图片关联参照,“简直是太像了……”

为了勘破谜团,关仃介还是愿意支付一笔费用委托文物鉴定,并表示耐心等待鉴定结果。

直到临近八月十五日,随着碳粉的输出,打印成了鉴定报告,关于这两件存疑的物件,像是揭开了谜团,报告内容大致如下:

这是一支1940-1945年间的骨笛,手工制作,整体有海水侵蚀轻微破损。笛体中空,总长度为23.1公分,前端直径(大)为2.8公分,末端直径(小)为2.2公分。笛体材质采用的是人骨,大约来自一名28岁中国南方女性的左胫骨。外皮以黄铜和金皮包裹,钨钢金属涂镀。凿孔数量为7个,凿孔为音孔,呈椭圆形,音孔直径为0.15公分。匕首与骨笛几乎处于同一时期,匕柄为缅甸花梨木材质,受海水浸泡侵蚀,木质严重变形,长度为8.2公分,直径为4.8公分,匕身长度为13.8公分,宽度为3.8公分,厚度为1.6公分,双开刃口,采用黄铜镀金材质,表皮涂有钨钢金属,并有刻字“山本宽·东平大澳”,刻字使用的是中国隶书字体,匕鞘与匕柄同为缅甸花梨木,木质严重变形,长度为14.1公分,直径为3.9公分。经过专家鉴定这两件打捞物认定为二战期间日军入侵阳江地区的私人遗留物品,可作为日本侵华战争的重要证据物件。

一看到报告上使用了“人骨、女性胫骨、日本侵华”等敏感词汇,尤其“人骨”字眼的出现让我不由得背脊发凉。可是我们仍然无法使用文字叙述它们的来龙去脉,像是尘封的秘密欲言又止。捧着珍稀又沉重的物件,于是又将其放进了木匣子。

在八月十五日这天我们结束了在广州地区纪念抗日战争胜利展览,赶回了阳江东平,天色已晚。翌日,由关仃介领着大家走访了大澳民间习俗博物馆,馆长梁笛鸣女士热忱地接见了我们。

博物馆陈列着二战时日本侵略南鹏岛的各类遗物及相关史料读物,玻璃缸里头放有大如鸡蛋般的钨矿石,黑黝黝的石头孤寂地躺着像是有千言万语,而旁边展出一件特殊的文物:一支黑褐色竹笛。等我仔细阅毕文物标注牌,才胸有成竹断定了以上的鉴定结果。

梁笛鸣馆长说这支竹笛是一九四五年父亲梁礴仁在南鹏岛所得,而竹笛是伯父梁禚翟的祖传遗物,当年他们被日军抓上岛奴役挖矿,父亲经历了九死一生才逃离虎口,后来南鹏岛解放后,建立矿厂,中国军队和东平乡亲从废弃矿坑里挖出了三千多具同胞遗骸以及少数零散的日军弃物,揭露了二战时期日本盗取中国钨矿资源用于战争以及奴役并残害南方沿海地区平民的史实,公诸于世。大家望着无言的长笛,又联想起来罄竹难书的日本侵华灾难,这仅为冰山一角的战争苦难,足以让人声泪俱下。

后来经过反复对比,骨笛和竹笛,这两件物品似乎跨越了时空的隔阂,久别重逢。世间的无意巧合带来了喜极生悲,当年父亲梁礴仁苦苦寻找的物证终究显现人间。梁笛鸣馆长感慨万千,更为详细地讲起了关于南鹏岛不可磨灭的血泪史实。

南方八月的青朴水泊间,风中交织着东平咸水歌的高低之音与秕籽草沉浸溽热的水汽。

大片大片的紫竹子长在水泊处,歌声高低起伏着,掠过了广袤繁密的竹林,而来砍竹子的人,淋漓大汗,午后夏天烈日投射而下的身影隐约可见,望着水泊不远处的稻田,秋收谷米入仓,呈十字交叉状的田畦仅剩整齐有序的稻禾头颅与杂乱的草芥。撑着船,他们将木船娴熟地停泊在浅水处,又将砍来的紫竹子以粗麻线捆好,一扎扎的,搬运至船舱里。又劳作了一两个时辰。接近傍晚,成捆的紫竹子砍得七七八八,那人招呼伙计撑船赶回东平湾。因为家丁说是有广州番禺贵客来访。

梁禚翟一边收拾紫竹子一边又想起来了昨晚奇怪的梦,梦见了死去已久的祖母,像是诉苦着说藤床上爬满了可恶毒辣的火蚂蚁,正在撕咬着她的枕头,最近怎么睡也睡不安宁了,几乎彻夜难眠,这女人一边大声叱喝着一边弓腰以左手大力挥扬,试图像是要赶走某些不干净的东西,然后门外跑来了两只土黄色大老虎,四处咬人,门院的大人吓破了胆,惊慌逃窜,而凶恶的大老虎连细仔也不放过……

很快地泊好了船只,师徒三人又将沉甸甸的紫竹子抬起来,逐一抬回了工房,准备下一道制作工序。步入柴房找水喝,此时柴房里堆满了明天“百日宴”的食材。梁夫人则抱着小儿满心欢喜地看着家人正在筹办重大的家宴。

众所周知,东平乡大澳古村,靠铁铺和笛工坊风生水起的梁家,明日迎来了喜庆——梁禚翟的小儿摆“百日酒”,邀约亲戚朋友和地方乡绅参宴。其中一人还是阳江国民党少将。

那人一本正经坐在客厅,茶色镜片折射出来诡异的光彩,个子不高,脸形微胖,额头正中有一颗粗大的黑痣,八字胡子微翘,说粤语,口音像是广州西关的。这人大约三十六七岁。客人等候多时,掏出了一封信笺,递及梁禚翟。

见字如面。余思及往昔与诸君同窗共学之景,不胜感慨。今有番禺学宫学生李宥克、佘利尺等人来东平乡,余诉之师弟府上,吾秉明来意,尔等求学髹漆、漆艺、制笛等民艺,为期两年,学有所成,君归番禺,另于南番顺西巷七埠设立大同号民艺学堂,开枝散叶,招收艺匠及学徒二百余人之多,行学宫之礼节,扬民族之荣光。

以上是信笺大概内容,落款时间是民国廿四年,落款人是王延筠及其红印指模。

确认无误。命人藏好信笺。又与多人喝茶寒暄交流。夜色奔袭,恕不奉陪,困于劳车顿舟,安排梁管家收拾好东八巷那几间客房,暂作落脚点,然后带着贵客离开了。梁禚翟又与几名家丁操忙起了“百日宴”的大事。

一行人挟着大大小小行箱,走在东平大巷,李宥克左顾右盼,瞪着鼠目,从巷头望到巷尾,又穿过了东八巷,来到几处青砖瓦房,停下脚步,在管家的妥善安排下,这几人才睡上了安稳觉。他们来的第一天夜晚,灯火很晚才熄灭。

梁家门院洋溢着浓郁的喜庆气氛,一家老小恭迎前来祝贺的贵客。脸上充溢着难以形容的欢悦。梁氏族人、乡绅或达官贵人送来了沉甸甸的贵重礼品。昨天来的李宥克先生送的礼物非常珍稀,是一双虎玉玺,一双金手镯,衣物虎头帽、虎头鞋,还有不少米、面、绸缎、银元,单是谷米,就挑了五担进门,精美绝伦的木制小摇马,听说是广州地区的儿童流行玩具,更是赞不绝口。除了丰腴的米油盐布之外,阳江县漆彩行送来了五幅珍贵精美的漆画,署名是傅乃彬,外加五条光灿灿的“小黄鱼”(金条),分别刻着“禧樂福禄寿”字样。看来乡绅何浚廉的财力不可小觑。

这人在东平乡的影响力,可是远近闻名的财阀之一,人呼“土雷公”,以笑面虎著称坊间,兼管着佃农粮产、木材、漆艺行、房产地租及盐渔业,最近又说在隔海相望的南鹏岛派遣了五名采矿工人,参予凿勘矿区,谓之“掘民窿”,从而发掘海岛矿业,为了扩张势力,何浚廉每年须固定供奉军饷,作为攀附大官僚的交换条件。于宴席之间,穿梭走动的李宥克与“土雷公”屡屡碰杯,谈笑风生,俩人似乎是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相见恨晚。

东平乡以香米酒、菜肴和欢笑作为见面礼,李宥克先生初次感受到了这里的民风淳朴,待人是热忱坦诚的,不逞凶斗恶,温顺和善,就这样与当地人形成了默契关系,和睦共处,于是顺利地度过了一年光阴。



在这一年之中,学徒主要学习阳江漆艺和制笛技艺,其他时间则是游历采风,撰写游记,游记大概如下叙述——

此地名曰东平,为乡辖区,处于广东阳江县东侧,离县城五十海里有余,东侧近台山县,百海里之遥,又近海,名为东平海湾,毗邻有南鹏岛列岛,包括南鹏岛、大镬岛、二镬岛、黄程山、虎仔、大西帆石、小西帆石、鸡心石等八个岛屿,隔海相望,西侧近有海陵岛,又称海陵乡,为海岛渔村,大概十二海里之遥……其中东平,有大澳古村,至少五百余年历史,大明开村至今,又以谷米种植,淡水养殖,海洋渔业,造船业和捕捞业为主,注重民用手工业,鱼米之乡也,倡导文治,武略匮乏,在这将近一年半载,也难以见着军人和本土武装人员,皆为家丁和民兵预备役,据了解,军械传统落后,且无受专业军队训练,为军备盲区是也。如有来袭,出动不足千余人可攻夺要地……今有民两千四百六十七人,不足四百二十户,人口细则清单另附,其中多为菜农,蔗农,渔户,船民(东戙船行造船业人员),工匠,无外来人口。村屋以青砖瓦屋为主,建有防御堡垒两座,平常驻有民兵白天和夜晚巡逻……这里的人注重传统习俗,除了盛大的中国春节,端午节,渔节,中秋和秋收冬藏时节,他们将为了庆祝渔捕秋收称作为“醮日”,一边祭拜黑面水神(北帝神仙)一边举行拜祖仪式,我认为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中国民间仪式,渔人有着强烈的神明和祖宗崇拜心理,建有很大的姓氏祠堂,其中以梁氏黄氏陈氏为主,香火鼎盛,这点值得我们学习,其中他们有一种优秀的民间歌曲——东平咸水歌,是操着当地的方言阳江话大声歌唱出来的,这种方言属于广府话,像我这类会讲广州西关话的人,学习起来并不太难,阳江话发音时音调高昂,抑扬顿挫,唱咸水歌时双方可互相对歌,他们称之为“对咸水歌”,又以“跳禾歌”形式传承下来,也是一门十分奇怪和激烈的角逐习俗。

值得提及的是,因为这里的人世世代代都是“疍家人”,就是生活在海边或水边的以出海和捕捞为主的人,尤其以唱咸水歌为主要传统习俗,最让人难以忘记的是以上提的“跳禾歌”。我多次参加过了“跳禾歌”节日,此前我专登学会了阳江话,所以也学唱了一些“咸水歌”,譬如《大话歌》《阿哥阿妹打蚝歌》《出海歌》《摇船歌》《擒风歌》等,还收集了几首我所喜欢的。

这种流行在阳江县平原和山区的民歌。是一种古老的民间演唱形式。每当稻禾早晚两造收割后,(约农历六月或十月)就举行这种活动。一般由两人负责演出,一老一幼,老的名宿老,幼的(约十五六岁)叫禾娘。演出时,禾娘(一般是男扮女装,这点也很奇怪),头上龙髻,穿大红衣,类似新婚装束。一般在打谷场上或在村前地坪上演出。舞台是用两张方桌拼成,上铺花红布。演出时,禾娘优先登台,先拜四方,唱“禾楼歌”(即大话歌),如:“久未曾讲过大话,今晚唱条大话歌。一条黄鳝三斤半,一条萝卜斩三箩;三更半夜贼吠狗,被扯亚婆盖过头,担梯上树挖黄鳝,戽水拎窿捉鸫哥;着住葵衣去饮酒,穿着长衫去驶牛……”当禾娘唱“禾楼歌”时,宿老在台下手持一支水烟筒(阳江县流行的大碌竹制作的水烟),上挂小铜锣,为禾娘掌板衬音。唱完大话歌之后,宿老便与观众对歌。

游历日记所详细记载的,皆为东平乡的工业农业地理历史气候风土人情,作为珍贵的资料而保存。可是所有人似乎都忽略了这些资料的贵重,尤其是对地方警卫安保及行政管辖状态的描述,从某种意义上讲必然存有潜在的危险,暴露其隐形的意图。

春天明媚,或夏日炎炎,乡人望着这行人三五成群,一起走去郊外游玩,又呆在屋里以双膝跪坐的姿势,互相商讨着什么,期间夹杂着外乡人难懂的话语。实际这是日语。而在悠闲自在的学艺日子里他们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搜寻着什么,或许等大家完成了某种使命之后,始终坚信着那天的到来之际,应该不会太远了。

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廿八日,关乎东平人的命运走向,由南鹏岛牵引出来。一宗秋冬之交发生的盗马事件引起了轰动,从而让好几条乡陷入人心惶惶的局势。国民政府派遣少量警队对东平乡、海陵乡等地加强了巡查和治理,松散闲杂的防卫机制变得严谨,让李宥克这行人一下子警惕起来了。

南鹏岛并非荒岛,山上有野牛,野兔,山羊,而且是野生山羊。海水清澈透明,有大量野生海胆,海参,贝螺类。此岛占地不足二平方公里,由两座小山组成,侧看如大鹏展翅,故名南鹏岛,旧时又称为南朋岛,或南彭岛。相传是清朝著名海盗张保仔的盘踞点之一。一九三〇年代,原岛民被外人称为“口民”,常住十来户,共计二百多人,以捕鱼为生,故其渔船也称为南鹏艇。阳江国民党军官在岛上放养马匹(确切来讲应是三十九匹马),从而引来了可恶的盗马贼,夜间驾大船上岛盗走了六匹马,运去濠镜澳、零丁山附近。

盗马事件的主角南鹏列岛迅速引来了李宥克的关注,加之较前偶然在铁匠处打探到了钨矿石来源——“民窿”,正是此岛。

大家说的“民窿”出产的是钨矿石,矿石钨含量极高,品质优良著称。那是乡绅何浚廉参予开采的矿区,大多在矿体天然露头附近设置坑口,最高峰采矿人聚居了将近二千多人,而采出的矿石供应给制刀厂、刀坊、打铁铺等,生产出来的阳江刀具深受赞颂。来岛采矿的人大多是临近的穷苦人家,乡里裙带关系居多,为了养家糊口,挖矿非常辛苦,但“民窿”提供的待遇及工钱相对丰厚。第一批掘矿人基本赚到了第一桶金,运气好的人在乡下盖了新的房子。黑黢黢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矿石吸引了远近小商贩来做矿产交易生意,乡绅在东平大街设立矿坊,还有赌矿石的,以麻布包裹,铁锤敲击,开率大者胜出。非矿工和原居民不可随意上岛接近“民窿”,民间矿区受到严厉管治。

由何浚廉带路,李宥克等人租了船只借买马之名登岛。骑马环岛巡视矿窟,黑黝黝的露天矿洞,有些岩面被挖得坑坑洼洼,有些坡面被削去了覆盖的植被,目前仅有三个可容纳单人进出的矿洞,他凝视着那些进进出出的手推矿车,这种传统落后的挖矿作业方式,让他露出了鄙夷的表情。这行人沿着岛屿逛了一圈之后离开了南鹏岛,并以笔和纸画下钨矿石的开采位置,也绘制出了全岛的地理面貌和傍着小岛的轮廓。

李宥克等人潜伏东平,关于钨矿石的重大发现,这是他为日本皇军立下最大的汗马功劳。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他急匆匆赶回复命并接受天皇奖赏。

学艺期限也临近尾声,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廿六,在大澳古村过完了冬至,这行人即将离开阳江东平。

而冬至是要煮咸圆子来吃的,这是阳江的地方传统习俗。正好那天遇见梁家煮咸圆子,这种食物在东平人心里的分量,举足轻重,主食部分是用糯米粉加热水搅拌,搓成圆条,再用刀切成小粒颗状,配料以猪瘦肉、腊肠、瑶柱、虾米及白萝卜,大澳人是疍家人,为此喜欢加细蚝肉,最后撒上了一道细葱花和芫茜,堪称一绝!在他们的盛赞之下,所有人都显得格外欢心,因为能让客人吃到美味可口的地方美食,就是一种发自肺腑的骄傲。

梁禚翟认为李宥克先生天赋异禀,学艺比平常人更胜一筹。不仅学会了造笛之术,且擅长吹奏。临走时他专登吹奏了一曲新颖悦耳的曲目,那是大家都没听过的,笛声悠扬、婉转,夹杂着悲郁,风格特别,让人沉醉忘返,他说这首即兴吹奏的曲子就取名为《思我山河》吧。

实质是他远在异乡的中国,思念日本大阪故乡之意。

前来送行的乡绅何浚廉,深谙待客之术,临走时赠送了一柄精制的护身匕首——这是给客人量身定制的礼品,缎布裹实,装于木匣,匕柄是缅甸花梨木,匕身刻字“山本宽·东平大澳”,使用的是中国隶书字体。可是乡亲永远也想不到的是送走了来自地狱深处的恶魔妖怪,第二年却带来了凶恶的大老虎。



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日军大举入侵中国。

趁热打铁,一九三八年五月南下入侵广州、佛山等地,直至台山、开平、新会等地相继陷落,敌军压境,抵达阳江县地区。

一九三八年五月三日,日军两艘战舰突由东面海道驶入阳江县东平乡葛洲岛三丫港,发炮攻击,并从舰上派出汽艇六七艘,载有水兵数十人登岛上岸,遇见壮丁及渔民伏岸反击并击杀……日军攻入岛中大肆搜劫粮食,放火焚毁民房十余间,掳去岛渔民壮丁十余人……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五日,日军战舰炮轰阳江县东平港,炸死一渔民的儿子……十二月,日军战舰炮击阳江县东平乡,炸死渔民数名……

日军就像是东亚风颱,制造着天大的浩劫,刮到哪里,哪里就变成了万劫不复的废墟——驻军东平乡的日寇,暴行累累,不计其数。

从噩梦醒来的,是那个无辜的造笛师,可是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兀,任何人还沉醉在昨日的恬谧安详生活之中。梁禚翟又想起了祖母托付的噩梦,看来土黄色的大老虎就在家门口守着,俯卧着,张大血盆虎口,露出寒齿,伺机吃人……

兵荒马乱。天翻地覆。四处是扫荡的日本兵,装备精良,擦得锃亮的军靴,如坟冢状的头盔,持着随时走火的德式枪支,刺刃闪着寒光。伏击。瞄准。射击。扫荡。日本鬼杀红了眼。大声嚷嚷着发出了妖怪那样的刺耳怪叫。烈日炎炎,几间倒塌民居有横死的民兵、村民,木梁着火正冒着刺鼻的硝烟,大街上的商铺、工坊,洗劫一空,不久后就变成了邮局、医院,人们脚步匆匆,吓破了魂,像是雨天疾走的蚂蚁,凌乱无序,奔于逃命,耻辱,嘶喊,淫笑,来不及逃离魔爪的夫娘被拉着、扯着,连衣衫也撕破了,于是挣扎着站起,被两三个半脱着裤裆的日本兵要挟着扯往了巷子……走散的小孩,哭泣,流落大街,无法理解世界正在发生的恶性侵略事件,直到流弹击穿了幼小的心脏,或利刃刺穿小小的身体,挣扎着倒伏……反抗的男丁则被一枪爆头,剜去双目,或刃扎,或刺穿,或以枪托击昏……坐在茶馆中的说书先生,暮气沉沉,失明双目无法洞见凌乱的发生,耳朵只听见了男男女女大喊着“——日本鬼来了!日本鬼杀来了!快逃命、快逃……”然后是板凳倒地,发出巨响,一个人慢悠悠收拾着东西,被射击过来的流弹打中,脑浆飞溅,草草结束了说书生涯,或者古时倭寇侵袭的故事更适合此刻……

可是家,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家。四处冒着焰火,被呛鼻的火药味,流窜的飞弹,大幅渲染,充斥着凌乱,奸淫,惊慌,逃命,无助,血泪。

而逃走的族人及男丁,携着家眷,背土离乡,抛弃家业,逃亡,逃亡,不断地逃亡,逃去了阳江县城,大沟,平冈,海陵乡,一路往溪头、织篢、儒垌、电白方向逃蹿而去。不再回头。

一九三八年夏五月。饷午。东平乡惨遭日军攻占之后,被俘虏的男丁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抱首,低头,走在大街上,并由日军小队押着,如走得慢的,或斜视日军的,则要吃沉重的枪托,凶恶奸诈的日本兵拳打脚踢,被打者哀嚎不止。混在走动着队伍的梁禚翟听人说是日寇征用挖矿苦工,有着一千六十多人的缺口,明日则开始去东平和海陵乡大规模抓人。而隔着人群,有个熟悉的身影显现——他找到了惊魂未定的细弟梁礴仁。满脸恐慌,泪痕满面,像是重重地哭过。但又像是热汗。东平港停泊着三艘大船,形似饥渴难耐的鲨鱼,正等着男丁走上来,一同驶往南鹏岛。

——报告太君!目前有三百八十四人……

说话那人是何浚廉,一脸奴相,笑嘻嘻。正等着日本军曹松冈鹤田的应答。想必他成为了皇军身边的大红人。

那人正趾高气昂地骑在一匹黑马上,有着军人笔直的身板,硬朗结实,目露凶光,像是一名特意训练出来的战争活人。他紧盯着俘虏过来的男丁,暗自窃喜——就像是饥于荒山野林忽然捡到了毛栗子,苦工像一头驴那样低头挖矿的场景瞬时浮现脑海。

于是微微点头,马鞭一挥,示意上船。

日寇很早控制了南鹏岛。天一亮,矿工和原岛民听到了日军来侵的风声,人群疏散,准备划船离岛,大多数人被艇上的机关枪扫射而亡,海水染成了血红,船只覆灭,循着血腥,引来了可恶的鲨鱼,在海上巡游,吞噬了水中挣扎的伤者。遇难者接连不断,惨状羞愤,岛上的人退缩不前,至岛隐密处或矿洞躲藏。

大船靠近东边浅滩处登陆,像是被擒住软肋往岛拽着,男丁沿着沙滩走,走进了吃人的岛屿。而沙滩的沙较粗砺,夹杂许多尖锐小石子,脚底传来的痛感让人不适。惊醒了一天的疲惫和落魄。

松冈鹤田率领的日军来岛必须要做的三件大事,显而易见是要完全阻断及消灭俘虏逃岛的妄想。兵分三路,沿着沙路向岛深处进发,首先让两名矿工举着大砍刀,搜寻高度两米以上的大树,还有繁茂的露篼树丛,他们认为矿工会抱着树木或多树制成的木筏沿着洋流逃跑,砍来的松木及其他杂树还能用来满足工事,看来熟悉海边地理优势对于凶恶奸诈的日本鬼来讲,是一门通识教材,在日本兵的监管之下,霍霍砍伐,连那几棵超过百年的铃风和木兰树木不能逃过厄运,原岛民眼睁睁地望着祖先留下的大树被伐倒,那树木就是躺着的祖先的灵魂,日军又将神龛里供奉的祖先牌位和樟木神像掏了出来,摔落泥地上,以军靴狠狠地践踏,一把火烧了。日本鬼亵渎“口民”祖先,引来了以梁仲恩为首的岛民们率先举起反抗的旗帜。

再者,逼迫“口民”归顺日军管治,编制至挖矿队伍,沦为矿工。破坏从业秩序,为了彻底消除渔民的身份认同,日本兵举着铁锤和钢钎往厚实的渔船甲板凿窿,一声令下,经过“乒乒砰砰”一顿凌乱的凿击、劈砍,甲板破洞有如脸盆大小,渔船彻底丧失了驭海而航的能力,十多艘船告别了大海。

最后就是杀鸡儆猴,抓来了几名逃跑未遂的岛民,众目睽睽之下,列成队形,拨出寒光夺目的军刀,又以利刃刺戳并挑断逃岛者的脚筋,折磨致残,惨哭声此起彼伏,让所有人心惊胆跳,冷汗汲背。

可是挑衅无法抹灭岛民反击的冲动,反抗是震撼人心的,充斥着泄愤、激昂。梁禚翟还记得中秋节那晚,趁月色普照,大家声大大唱着《劏狗乸鱼》“口民”咸水歌发生了反抗冲突,大澳村三十多名村民也参与其中,每个人就像是点燃的炸药桶,众怒难灭,为首的梁仲恩带领了十来人越过铁栅栏,持着手制竹刃和钢钎袭击军营,打伤十多名、并杀死了四名日本兵,当天松冈鹤田受到极大惊吓,“……支那猪,一群可恶的支那猪,”大发雷霆,他用着日语大骂着,“不过是一群任人劏宰的支那猪……”然后做出了更为过激的杀戮,以日军各种最为残忍的手段杀死了反抗者,包括严刑拷打、狗咬、毒杀、刃戳、砍头,等等,砍头就拉去了东边的砍头石,手起刀落,一脚猛踹,那人滚入了百米悬崖……而英烈就义的梁仲恩等几名渔民被砍下的头颅则高高地悬挂于堡垒旗杆上空,望着长于斯的故乡南鹏岛,在日军的入侵欺凌之下变成了悲惨的人间炼狱。

身矮肥壮的工程师,大多来自日本国三菱株式会社,主要负责勘探测量,部署、架设、维修挖矿设备,技术指导挖矿作业,提供电力,以及维修舶运。为了应付前期稳定产出钨矿石的任务,对矿区升级改造,改良简陋的采矿方式,扩大矿洞进出尺寸,原来单轨手推车作业,改用铁木双轨道,铁轨延伸至码头处,减少人工运输,并使用双人矿车装载矿石运出。挖掘方式则摒弃单人凿采,使用了双人凿取,一人扶着钢钎,另外一人以铁锤猛力敲击,从而提升了矿石挖掘效能。避免塌方,旧矿区的矿洞凿大,支撑以钢铁结构体替换发腐的木头,等等。

三菱工程师又将矿采划分为南山工段和北山工段。南山矿区较大,矿苗比北山好。设山长一名、监工多人,皆由日本人任职,矿工被划分组别,平均每组三十至四十人,每组又以十余人编为一班,设立班长,由中国人兼任。

矿工主要有采矿和洗矿,主要派任爆石、采矿、洗矿、搬运等工作,负责钻岩爆炸,及钻通气孔等,在矿洞里扒泥、挖石、推泥车、由垅口推车运载钨矿石往洗矿厂;洗矿则采用新式机器操作,钨矿石采挖出来后,用洗矿机一边磨碎泥沙石块一边冲洗干净。

南北对海,一面风急浪高,另一面却风平浪静,反差极大,动静皆宜。南北仅作矿区山段,多为巉岩峭壁,给人一种沧桑之感,不宜建筑。岛屿东西走向,东边有平原、灌木丛、碎石堆,分布着原居民的低矮房屋和植被,以此作为建筑根基,开始严密地部署工事。

除了矿工,还有木工、基建、电工、路工等等,木工主要工程是顶垅口、建厂房及其它修理制作木类器;基建是修建厂房仓库等工作;电工在发电厂工作外,并架设电缆通入矿洞里、安装抽风机和其它电器工作;路工主要是设路轨以便运输。

与此同时,为了尽快完毕基建,利用极少量矿工(不足五十人)兼任参与建设工事,比如搭建医疗所、饭堂、酒馆、矿工平房和日军生活区,后者则建在东边平整处,更为卑劣的是日寇正在考虑筹建一座小型的慰安所,计划关押三四十名女性。十来天过去了,叱喝鞭打,泥水工很快筑起了像样的建筑物,一座炮台和两座圆柱形堡垒,像口字形的日军生活区,还有密密麻麻的竹栏围起来的“竹刀战壕”——以刀削尖竹子一头,另一头则深插沙泥里,捆住铁柱,用尖锐的带刺铁丝网连成一片,要是有人不慎越过雷池则会被割得伤痕累累。

喂得壮实的大狼犬,高大威猛,被日本兵牵着四处巡游,稍有风吹草动,时不时发出警觉的恶嗥,决不让矿工靠近军营和日军居住区,有如人高的铁栅栏设置路障,顶部又以带刺的铁丝网围起,线头处形如植物藜莿,又尖又细,像是鱼钩结构的弯刃朝内,一旦被扎中,钩刃趁势钩进肉里,就很难拔出来。

矿工挤住的房屋,就像是狭窄的猪栏,他们称之为“猪圈”。每间房子平均塞满了三十人。每天夜里,拖着一副发臭的疲倦不堪的身躯归来,总是混杂着汗臊味,脚气,以及尿骚味。恶劣的环境超出了人的忍受能力。

更要命的是淡水资源匮乏。因为大量矿工涌入,采矿作业需要水源,让本来资源不足的海岛变得见肘捉襟,一时难以满足僧多粥少的生活状况。慢慢地,问题显露,就连刚来乍到的松冈鹤田也持有非常大的意见,气得破口大骂来到了这样的烂鬼地方,他似乎抓住了工程师的小辫子,目前就是要解决凿井取水问题,可是头脑精明的工程师组长并不认为军曹提出来的是最优方案,两人操着日语叽里呱啦商讨对策,语调由低至高,争吵不休,结果谈不拢。工程师认为是来提供挖矿技术的,并非负责凿井,且会社提供的薪资和待遇低薄,他让松冈鹤田请示军部审批一笔额外开销,才肯考虑凿井取水的工程。为了加快采矿,松冈鹤田不得不妥协照办,并让工程部承诺一旦经费到位,应立即动工解决水源的问题,否则就要执行扣款。

原本刚开始从东平乡的井里取水,以木桶贮存,放置军营,然后搬上大船运至南鹏岛。矿工几乎每天都能看见运输水源的大船几经往返周折,耗损太多燃油、时间和人力,也嫌太麻烦了,于是出现以上松冈鹤田想在本岛寻找水源而凿井取水的念头。

离岸较远,岛上用水变得艰难,从东平码头乘船约五十分钟可抵达南鹏岛,若于海陵岛乘船耗时则多些,俯视成东西走向的八字形,靠东面的山势平缓;西面的山势比较陡峭,山上有水源,是天然的矿泉水。

反复无常的夏天常有磅礴大雨落下,为了讨好松冈鹤田,诡计多端的何浚廉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雨水也能提供日常生活所需,”让泥水工砌砖池,大概两米等长宽高,用来储存“天水”的水池,池中铺垫水泊采来的细苇草,过滤水源,凿穿拇指大小孔洞插入竹子做管,雨水流入罍罐。这说法勉强得到了松冈鹤田的认可。

等矿区改良得差不多了,矿工必须按照新的采矿标准执行挖矿。

那天中午烈日炎炎,松冈鹤田突然下令让矿工带来的旧钢钎、铁锤、箩筐、单轨手推车、麻绳等等旧物,交出来,一并丢在沙地上,有如小山高,士兵浇上了汽油,大火焚烧殆尽。最后仅剩下黑不溜秋的铁具。

矿工采矿量,有专人登记,不达标的要吃鞭子和体罚。拼命掘矿,成为梁禚翟每天的劳作必修课。而织篾的遗忘如何制作竹器,打铁的遗忘如何淬炼精矿,造笛的遗忘如何凿孔打磨……刚开始采用传统的采矿方式,非常不适应单一苦力劳作,工事缓慢,抡着铁锤,敲击钢钎,震得虎口发麻,连手臂也是发酸、疼痛,矿洞越深入,空气越稀薄,混合着一股类似硫磺的臭味,每次敲击,伴随扬起的烟尘,被吸入鼻腔,又吸了一口痰,往泥地啐了一口,才感觉舒适。正在巡工的日本兵瞧他不顺眼,急匆匆走来,目露凶光,以日语叱喝——想必是骂他干活慢死了又不卖力得要挨揍之类的话,举着皮鞭就甩了过来,——“啪!啪!”打在虎口,甩出了发红的伤痕。钢钎落地。又是一记皮鞭甩过来,贴在后背,矿洞发出了皮鞭击打的回音,似被千只土蜂蛰过的剧痛,还挨了一皮靴,遭罪的小腿部位,疼得差点昏厥,梁禚翟还是咬紧牙关,急忙拣起了工具。

那吃人的恶鬼被旁边的监工支走了,走去别的矿洞地方巡逻,又换来了个年龄较小的日本兵。他们使用的是调岗轮休制度,并不会一直呆在固定的地方站岗、巡逻,也是为了避免干枯无味的工作模式,从而产生了惰性和疲累,带来不必要的意外麻烦。岛上目前一百二十名的日寇管治着不足一千人矿工,一旦矿工产生强烈的暴动行动,想必也会带来致命一击。为此,松冈鹤田彻底打消了外遣大量日本兵岀岛的念头,反而是让潜伏东平和大沟一带的日本间谍抓捕更多的中国男丁。这得要从上个月说起。



当满载着中国钨矿石的轮船离开了南鹏岛,几经周折抵达日本,钨矿石转运至大阪兵工厂,交由炼钢厂炼制,从而淬取高纯度的钨金,枪械师研制出来的第一批子弹很快通过了射击实战测试,品质优级的钨金最大化提升弹道性能和子弹的射击精准度、命中率、穿透力——优异的战果让人喜出望外,日本军部决定急需大量生产并应用亚洲战场。

就在稍歇一口气时,偏偏好景不长的松冈鹤田突然接到了从日本发来的电报,让他将钨矿石年产量提升至一千八百吨。而作为临时管治采矿的松冈鹤田可是个不折不扣的“万金油”,一要管治东平作战指挥中心,二要统筹、指挥潜伏阳江前线的日本密探,三要保障南鹏岛钨矿石按时按量运达日本本土。尤其是第二点,军部必须攻占通往东南亚一带的关键要塞广东和广西,此时广州军部增援部署,势在必发,开始新一轮的入侵战场,再是攻占法国殖民地广州湾,作为军据跳板,联合华南地区和西沙群岛等地,南下攻至东南亚地区。

白天炎热,只有等到夜晚来临,才稍稍降温,南风挟着刺鼻的海腥味,卷进矿洞,凉飕飕的,让人寒意。

那支祖传长笛埋于泥土里,以竹鞘包裹着,严实地裹了一层又一层。初来南鹏岛,那天深夜他挖了个土坑,悄无声息地将它埋进来,就像是个失声已久的老朋友。

深夜的南鹏岛就像是一座牢狱,孤独的,死寂的。躺在禾草堆里的梁禚翟辗转难眠,一闭上眼皮都是日寇满街劏人的可怖的场景。思念亲人占据着生活的一部分,尤其是妻子和两个儿子。音讯全无。又想起了遇难的前一天,他还在水泊处砍紫竹子,抓了不少盲公鱼,鱼篓的鱼们活蹦乱跳,迎着漫天血红霞光,撑船穿过了河道,家人正等着他们几人回来一起吃晚饭……不料潜来的大老虎进村入户吃人,抢掠烧杀,无恶不作……家人趁机四处逃散,细弟梁礴仁说嫂子关秀牵着大儿子背着二儿子,跟着族人往娘家平冈逃去了。

对于日寇突然发动战争,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邪恶势力拉扯着走向致命的漩涡。如火如荼的军国主义——那是大老虎,凶恶的大老虎!东平人对战争的认知和思考,鲜有提及,就像其他地方也是一样。梁禚翟又想起了先人记载的明朝流倭入侵,史料铭刻在祠堂一块丑石上。一群群逃出日本岛的倭寇,流浪的武士流窜至中国沿海地区发起骚扰、侵犯,又教唆当地海盗,走上岸来烧杀抢掠,破坏极大。那时明朝官府联合乡民自发抗击倭寇,并取得大捷,这是族人流传千古的荣光。仅仅代表着过去的历史意义。可是今天的日军,已经不同于往昔的落后又传统的旧面貌,殊不知的是日本很早就脱离了清朝藩国关系,通过明治维新变革,大力发展工业,船坚炮利,装备精良,磨刀霍霍,刺向周边的亚洲国家,首当其冲遭殃的就是中国。而混杂其中的应有当年倭寇的后裔,不足为奇。他认为。

一条矿道弯曲延伸进洞。暗无天日。单调、乏味——除了挖矿,还是疯狂地挖矿。这是惟一保命的工作,别无其它念头。梁禚翟呼吸着臭气熏天的汗酸臭味,忍受蚊虫或跳蚤的骚扰,抓挠着肿包,留下浅浅的抓痕。又抚摸着白天被踢伤的小腿部位,明显隆起了肿块。吞声忍气。随着一声声鼾音响起来,他望向了身边一个个劳累得伏地就睡的乡亲,那个反复多次酝酿着的念头又浮现,每天挖矿间接支援日军侵略战争,等同于帮凶,跟死了没甚么区别。与其这样,终究是死,还不如鱼死网破,死得更有价值,更有气节,重于泰山。早前找人诉说过了,但是几乎没有人响应。他们认为插翅难飞,逃生的概率等同于零,抓回来则被处死。

——总得有人做出英烈牺牲的,是不是?

可是等了好久,个个低沉着头,盘算着如何搪塞胆怯的藉口。人群夹有自己的学徒,十个八个,半天也没人回应。

——可是我还没见着我的阿爹,我的阿娘,妻子,儿女,兄弟姊妹……我不想就这么平白无故死了,不想让家人知道自己死在南鹏岛,家人可能也会活不下去的……外面有我照顾的亲人呢,他们在焦急地等着我出来……

所有人的答案几乎都是同一个,始终相信哪天逃出生天,与挂念的亲人团聚。如不付诸行动,事实上大多数人的幻想泡沫哪天终被可怖的现实戳破。

这些日子,陆续有从东平乡、大沟乡和海陵乡等地抓来的新矿工,他们心急火燎地向人群打听外面的战乱状况——

日军侵占南鹏岛后,控制了海上进出口,并经常出动飞机袭扰阳江县城乡,出动军舰在海域抢掠焚烧渔船、轰击或登陆袭扰阳江县的沿海地区。

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走日本,走大难,”能逃的都逃走了,大澳村目前仅剩下老弱病残的人,其他人要么被杀死了,要么抓来南鹏岛,还有苟活下来的一小撮人摇身一变就是汉奸伪军,譬如乡绅何浚廉。而梁氏宗祠沦为了日寇的作战指挥中心,神台上的祖先牌位都被清扫出去烧毁了,那里只有两个神龛,从来没有人敢进去烧香,又经过日军的肆意破坏及改造,宗祠面目全非,就连樟木门匾也被拆了下来,丢弃泥地踩了个稀巴烂,连着祖宗牌位一起烧成灰炭了。宗祠脊梁处高高地悬挂着一支日章旗,随风舞荡,仿若放浪形骸的日本武士。日寇视军旗如命,战场通常用来招魂。据闻日军目前在大沟、平冈和阳江县城遭遇伏击,暂无发动大规模的进攻……派遣轰炸机在阳江至电白沿海地区骚扰、轰炸,炸崩楼,炸死炸伤人。

而随着矿工增多,储存的物资消耗巨大,为了加快采矿和筹备侵略,松冈鹤田派遣二十多人牵着大狼犬固定出岛至周边乡村抢夺物资补充岛上消耗。

谷米、番薯、菜头、海鱼等等,一块儿丢大镬里,用木棒来回搅拌着,起火就煮,煮得差不多像糜粥鱼汤那样,就像是猪食,揭开镬盖,又以铁勺捞了起来,盛放木桶,一勺勺分发给矿工。几乎每餐就着腌萝卜、酸菜或虾仔酱的菜肴。大家吃着“猪食”,也不说话了,默默地吃着鸡公碗里难以下咽的粥食,又在想着等哪天中国军队来岛解救矿工,希望凶极恶煞的日本兵快点撤出东平乡,战争早点结束……他们之所以产生待命救援的念头,无法顺应可怖战争的潮水,对侵华战争缺乏认知,大规模进攻阳江县城的战争还没开始,日军正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战火。

一日三餐,伙食基本没有改变,几个月下来,有些人饿得面黄肌瘦,手无凿矿之力,因血糖低昏厥过去,一旦吃了甩来的皮鞭或枪托,只得忍痛站起来,不敢放下手里的矿活……有些人累倒之后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就被日本兵掟上了矿车或担架,以白布覆脸,送往东边那处砍头石,推落,投喂鲨鱼。那块白布被人称为“哭丧布”,一旦看见了“哭丧布”,就知道可恶的鲨鱼又聚在悬崖底下的浅水处做伢。

像这样的人体悬崖垂直落体运动,维持到现在,从没断过,只要有人醒不来了,就这么做。而推落的尸体一个叠着一个,如小山叠起来,难闻恶臭渗透空气,只要风稍大,就吹送而来,为此他们通过乐此不疲的劏人淫技所堆积起来的人尸和腐臭,多少还是引发东边居户的生理性不适。后来改作坑填,就将西边那处布满碎岩石及低矮树林当作葬坑点之一。

从来没有如此这般的讨厌寒冬腊月,东平乡的寒冬虽短,但是如有湿雨飘落必然冻得刺骨。衣衫单薄,冷得发抖,寒冽的北风从窗户灌了进来,手脚冻冷,日军塞进来稻草,当棉被,草堆铺在泥地上,矿工则像唐猪一样拥挤在一起,夜间蜷曲着身体,互相依偎着取暖。缺乏油脂滋润的手脚裂了皮,像是从大镬捞起的油糍堆,皮肉绽裂,染满矿土的黑乎乎的指甲几乎脱离甲床,血肉模糊,因怕疼却不敢抠下来,攥紧冰冷的钢钎,随着一下一下敲击、震动,指甲脱离甲床的剧痛钻入了心扉。脸上绽露夸张、丰富的表情。

支援日军购置谷米、蔬菜、渔产及家禽类等等,交由何浚廉操办,为了捞舀更多的油水,低价择劣,瘪果烂菜,如果不同意的一律抓进“劏猪房”严刑拷打,经过酷刑问候,菜农和渔民为了活命只得唯唯诺诺顺服。就这样维系不到三个来月,囿于超支数目庞大,松冈鹤田还是识破了他的诡计,加之前线军粮吃紧,为了改善物资缺乏和长期驻岛挖矿的难题而索性抓来了几名菜农上岛种植。

让四个日本兵带领着十多名慰安妇(其中有两名是日本女人)一起干农活,成为了南鹏岛一道别样的风景线。清晨,着日本和服的女人,和服湿沾露水,趿着木屐,缓慢地行走在刚开荒的田畦,与迎面而来的衣衫破旧的矿工,形成反差,松冈鹤田感觉又回到了日本富山的乡下,他想起了身在京都慰安所的姐姐和妹妹。那几个日本兵从来没干过农活,卸下了军服、军靴和枪械,扎着马步,站在田畦处,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不知是有意回避,抑或羞于启齿,矿工撇着脑袋,不忍心朝这群在岛上耕作的女人观看,她们似乎是被忽略的一群人。无意义的存在。

夜晚的慰安所透出昏黄的点点灯光,三五成群的日本兵摸向了那个伫立在东边巨岩旁边的土色建筑物,提着清酒和熏肉,径直走了上来,开始了夜晚的泄欲,在一片打骂声中夹杂着女人的鬼哭狼嚎,就像是雨天暴烈的大雨蹂躏着田畦的白菜,溅起了黏糊糊的白土淹没那片翠绿的叶菜。

至于孩子的父亲也不知道是哪个日本鬼子。被凌辱得精神失常,大小便失禁,被迫受孕的女子,无法将肚子里的婴儿生出,气急败坏的日本兵将那人高高吊起,绑实了手脚,呈人形十字架,就以刺刀剖开肚皮,迅速掏出还没成人形的胎儿,以刺刀戳着挑起、举高,脏器暴露在外,灰的肠子流了一地,以烈日暴晒的方式折磨致死,如未断气的,则以枪刃一顿乱戳,直到命丧黄泉。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日军炮击东平乡渔船之后,南鹏岛发生了第四次矿难。死伤严重。因为工程部的监察失误,支撑的钢制手脚架出现断裂,五号矿洞整个崩塌,一下子压死了四十九人。那些来不及逃命的矿工一下子沦为了塌矿的冤魂,被抛尸东边的砍头石侧边,刚好形成一个滑梯斗状,易于掟尸,底下有着百米高的悬崖峭壁,日寇专登选择了那块地势。抛下来的人尸又变成了鲨鱼的食物。而工程部就将矿难责任推卸给了松冈鹤田,因为购置回来的铁架,是军部负责。火冒三丈的军曹又罪咎于工程部并没有履行好监察的工作。立即就对多名失责的工程师进行严厉的体罚。那天下午七人站在烈日暴晒一个时辰。细皮嫩肉的工程师气得直跺脚,八嘎兮八嘎兮地大骂着松冈鹤田十足是个大白痴、粗鲁的武夫!吵着要上报军部投诉这个富山乡下的坏种……

松冈鹤田又谴责间谍和士兵怠工抓捕矿工,填补不了人数缺口,从而引发了军部的内部矛盾,以不听指挥违反军令为理由,甩着皮鞭体罚了十来名日本兵,又将矛头指向了何浚廉,钢材经由他手购入,考虑剥夺其职务,并裁减他的采购项和开支。为了反击,满怀幽恨的何浚廉火速向广州军部写了一封很长的弹劾信函交由邮差,并向大恩人山本宽诉苦。

直至一九三九年冬月,局势进一步变得紧张兮兮,在东平乡的日军据点逐渐增多,很多民居、工坊,甚至寺庙也被强征用作军营,巡查活动范围一再扩大化,像是在等待着生死攸关的作战指示。

此时日本,全民皆兵。日本政府公开募集战争续兵金达到四亿日元,随着南京、上海、广州等重要地区陷落,日本广播不断向民众传来入侵捷报,全民参战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上到老人下到小孩,纷纷以自己的方式庆祝战争的胜利,为了支持前线的日军侵略中国,没有直接上战场的数百万工人从工作八小时延长至十二或十四小时,以加班加点方式为日军生产武器弹药以支援侵略,并且还将自己的大部分工资和积蓄以续兵金方式捐助给日军,妇女则组成了一个全国性质的大日本妇人会,为日军缝制军服、军鞋、治疗伤员、制造军粮食品、制作慰问袋等方式支援前线的军队,据统计,一九四二年大日本妇人会在全国多达两千万人,更为疯狂的是这些妇人不仅狂热地鼓励自己的丈夫参战上前线,而自己则是奉献身体作为慰安妇来犒劳日军。除此之外,日本小孩也以自己方式支持着侵华战争,他们不但将自己的零花钱捐赠出来,并且还将糖果和零食以及以写慰问信等方式制成慰问袋邮寄给前线的日军,每年日本儿童送给前线军队的慰问袋就超过了数百万个之多,可以说,他们为日军每做的一份捐赠贡献都在战场上转化为杀死中国军民的一颗子弹,当时街头巷尾到处都张贴了支援前线的各种标语,日本的媒体不断刊登战报及时跟进,宣扬着日军战胜中国军队的战果,每次击败中国军队后都能引起日本人的集体狂欢,而他们的每次狂欢背后隐藏着战争的精神奴役的可怖。日本从中国掠夺回来的大量粮食矿产等丰饶的物资,运输回来本土之后,也会将一部分以低廉价格卖给百姓,得到了战争好处的日本民众自然更加坚定地支持本国侵略行动,如此往复,也就形成了一个循环,如果说仅仅是物质支持,那么日军或许会消极怠战,最为要命的是日本人对日军的高度精神支持,并非少数人的意志,而是全民动员参与的恶果。

长达两年多的高强度挖矿劳作,大多数人患上了严重的慢性病,面容消瘦,浮肿,胃病,脚气病,关节痛,咳嗽,等等,暗无天日的采矿,也有人患上了白内障。最近梁禚翟突然感觉胸口沉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并伴随着一阵针刺的痛感,睡至半夜有可怕的窒息感袭来。可能是吸多了烟尘的缘故吧,他自我安慰。一九三八至一九四〇年因前期矿工消耗过大,死了不少人,南鹏岛发掘了至少十多处埋骨地和焚烧窟。一九四一年开始陆续从周边四处抓男丁来岛挖矿,包括阳江、海陵岛、东平、大沟、平冈、溪头等地,魔爪迅速伸至外地,包括台山、开平、新会、零丁山等地区。

一九四〇年初秋一个下午,松冈鹤田正式调离南鹏岛至日军陆战队执行一项更为凶恶的侵略任务,指挥攻打阳江、电白、高州等地。

自从松冈鹤田调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广州调遣而来的日本高级军官。

就像是前脚走了豺狼,人们以为松下了一口气,而后脚又趿进来了老虎。并且是极其险恶狡诈的大老虎。

那天在岛的日本兵,三菱会社工程师,汉奸伪军,慰安妇,日本女人,菜农及矿工等人群,列着整整齐齐的队伍,播放着《日舰行进曲》,高举着鲜花和日章旗,目送着松冈鹤田走远了,当他与这位鼎鼎有名的高级军官握手、敬礼之后,五名日本兵尾随着走上了大船,离开南鹏岛。

侧影细细观摩,那人像是多年没见的学徒——李宥克先生,当年使用的是伪名。日本国大阪人。真名是山本宽。一名日本特级间谍。现在当上了高级军官。

当他看见了额头正中那颗粗大的黑痣,让他想起了多年前天空那一颗曾经出现过的黑色太阳,于是确认眼前这位日本军官无疑为李宥克。他恍然彻悟当年犯下的大错,酿成了今天的屈辱灾祸。王延筠兄长出卖了番禺学宫,勾结日寇,让日本人以游学交流的方式来东平乡进行间谍行动。伪装与欺诈,成为滔天大罪铺垫的垫脚石。一个心地善良的手艺人,面对自己亲手所犯下的错误,又气又哀,黯然泪下。

由四人抬轿,那人悠哉悠哉地,连竹轿带人晃进了日军居住区。梁礴仁和学徒身同感受,恨得咬牙切齿,一股莫名其妙的仇恨从心间涌现出来,擦出了火花四溅。离别又重逢,他深切感觉那人再次出现势必带来难以料及的厄运——当晚找来了细弟梁礴仁叙说当年犯下的过错,告知他那支祖传竹笛埋葬地,正与被杀的亲叔梁怀幥安度余生,往后如任何一人遭遇不测,必须合葬。

当大船停泊港口,新来的日军押着一群女人进岛,船舶卸下一个黑布笼罩的巨大铁笼子。听说从广州、佛山两地运来了五百人,其中就有二十多名慰安妇。目前,南鹏岛矿工多达二千人,日本兵一百八十二人。似乎达到了最大容纳量。

与松冈鹤田截然不同的是,山本宽开始使用柔政管治矿工。

第二天何浚廉亲自带着他视察矿区,就像当年骑马环岛一样。山本宽又找回了当年人生地不熟的感受。

“我应该感谢您,何先生……因为你的无私帮助,助我一臂之力,还有你写给我的信函,都是宝贝……日后有什么需要我山本宽的,请尽管说出来,我鼎力相助……”

山本宽对何浚廉说完了这番话,从岩石走下来,试图又想爬上一座更高的岩石。

“太君,小心,”何浚廉哈腰搀扶着日本大恩人,也走向了那块岩石,“……为皇军效力,我赴汤蹈火,不过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聊,从长计议……”

“嗯正合我心,知我者何先生也,不愧是日本人的老朋友……”

海风吹拂着山本宽冷峻的脸,眨着鼠目,视野投向了海对岸的远处,故作沉思了一会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走!我们回去茶所,去品尝下我从美丽的日本岛带过来的静冈绿茶吧。”

山本宽为他拟令以补充战备物资和消除中国乡民对日军的恐惧感受,刚柔并济,特意组建了一支武装伪军在东平湾、大沟、平冈和海陵乡等地打着赈灾济世旗号置办物资,开办商行以招工形式诱骗男丁或乡女,强行抓走并送上了岛屿。

除了以上提及的种种诡计,派刊传单,又在东平乡开办大和学堂,教学日语,唱大和歌,开办长笛演奏班,等等,谓之中日文化交流。为了长期统治,潜移默化的驯化总比暴政来得有效,麻木认知、消除仇恨才是毁族灭根的药方。这又像是给罪恶累累的侵略战争缝制了一块滂臭发黄的遮羞布。

山本宽环视过了矿工的生存状况,面露忿恨,心藏不满,他认为松冈鹤田的管治方式非常欠妥,至少不是他想要的。当时又碍于军部的疏忽大意,错失良机。目前得改良伙食和生活状态。

除了给糟糕的伙食增加米饭、豆类之外,晚餐还不定时增添了名曰“和饼”的干粮食物。那是一种军方压缩饼干,食用后耐饥且精神焕发,是战争时期的特殊军粮,专为陆战队头阵冲锋军所用,里头参杂着让人兴奋的药物。允许矿工到酒馆买少量的酒喝。山本宽密谋着优先采取改善伙食的方式换取信任,降低敌意、仇恨,再者使用药剂延长采矿时间。

山本宽开始制订一套固定的有规律的采矿计划,深知新的矿工是有限的并且随着战争推进极大可能锐减,并非是过度消耗人力换取丰饶的矿产。适当调整任职岗位,委派何浚廉为矿区总事务长,管制山长、监工、巡逻队、班长和矿工。决定减少采矿时间,从早上七点开始,午休一个半小时,工作至晚上七点。还有日本兵轮班监督机制,提供水源,暂时不得一律以动辄酷刑对待矿工,否则问责。按工分登记,增设矿工微薄收入,声明每人每日工资四角钱。允许矿工加班至夜晚十二点,增加犒劳,如采矿超标的则奖励上来慰安所。等等。

允许日本将士与本地女人通婚,婚后女人必须遵循日本人的生活方式。孕妇不得采取屠杀和虐待,山本宽认为孩子也有日本人的血脉,授权签署了一份中日后裔抚养令,双方不得弃养,必须送去日语学堂接受大和民族教育。如有违者,则按条约严厉惩罚。

持续了俩月,这招果然初见成效,伪装、伪善才是运筹帷幄的杠杆,有效管治矿区的体制逐渐形成。为了筹备军饷,最近请示山本宽频繁离岛,去东平乡宣讲大日本帝国主义的东亚共荣圈,号召乡绅加入中日友好队列,捐献藏在深山老林的细软、物资,如拉上亲戚亲友的则奖励银元。

正是因为所谓改良的诡计,也让矿工暂时缓下了一口气,有人又开始琢磨如何安全逃岛的办法。日子一久,上来慰安所领赏的矿工不见人影,有人在半夜三更看见受害人从慰安所拖出来,拖去了东边砍头石。劝诫矿工千万别贪食“大快和饼干”,那是害人的毒药,而劝诫人是梁禚翟。

为了拨除眼中钉,山本宽从矿工的登记册中找出了梁禚翟。难言之隐,早年为了执行间谍行动而屈身于这位东平手艺人。山本宽冒天下之大忌决定接见了梁禚翟。就在那天下着小雨的冬天。

山本宽让厨师展现出来东平地方美食的诱惑,还特意手搓咸团子。这也是让人难以忘记的菜肴。饭席上摆着十二道海味菜肴,主要是东平鸡饭、海胆饭、马鲛饭、姜葱炒蟹、虾仁竹笋腰果杂锦烩、大澳虾酱蒸腩肉,等等,外加一煲热气腾腾的禾虫粥。鲜美的禾虫是东平沿海的特色食材,与谷米一起熬煮成粥,粥体浓稠,禾虫口感滑嫩,带有淡淡的海洋气息,是冬日暖身的补品。

与山本宽不同的是,梁禚翟盘着腿,坐于席间,满脸忿色,怒目而视。日本人始终消磨不了这位老师傅的锐气。

山本宽使眼色支开了手下,先是取了饭桌上的日本烧酒,开罐,倒了两盅,示意着对方举杯,喝酒。

他侧过脸,望着面容消瘦的梁禚翟,皱了几下眉头,尔后笑眯眯,以方言阳江话说道,“老师,请喝酒!”

对方没举杯。不动声色,山本宽便一饮而尽。又倒了酒。

梁禚翟始终恶狠狠地紧盯着眼前的日本军官,浮起的恨意淹没了心田。

“我不跟有辱师尊的人喝酒,放我走吧,”他拒绝饮酒,时刻告诫着自己千万不可再次犯下错误。

在中国人的饮酒习俗文化,不拘礼节,与不共戴天的仇敌日寇畅快饮酒,恐怕就是背叛祖宗,为世人所不齿。

“……天气冷,饮酒驱寒,我之前在东平乡,也常与大家喝点小酒消遣,今天我们重逢,就当是见面礼吧……”

山本宽一边慢悠悠地说着,一边往鸡公碗盛了禾虫粥。

见梁禚翟没动静,拒绝喝酒。山本宽心生厌恶,用着极为挑唆的语气试探。

“……嗯不喝也罢,我何必操心,不过你家人……”

一提及家人,囿于挂念,忿怒的梁禚翟突然改坐姿为蹲起,趋身并按住饭台,怒目追问道,“你对我家人怎么啦?”

两个日本兵见矿工情绪激动,则趋前近身,从刀鞘拔出了半截军刀,以备不时之需。俩人被山本宽拦下,站回了原位。他又举杯畅饮。认为抓住了对方的痛处和软肋。

“老师,别担心,我只是随口问问……愤怒和焦急是最大的敌人,不然一事无成,这都是你教给我的……”

梁禚翟为了打听家人的消息,苦煞心机,忧于无果。明知山本宽使用套话方式让他走进陷阱,借用家人,欲擒故纵。周旋于这只假惺惺的大老虎,他故压怒火回避了讨论家人。他似乎找不出来任何话题与之交谈。

“可是,凭良心说话,我来东平乡这么久了,可没杀过一个人,我在弥补他们犯下的过失,我是在帮助大家……既然得不到认可,不要紧的,不过你们还要迁怒于我,太过分了!你们中国人就是这样待客之道的嘛?说不过去了呀……”

鼠目表露微忿。一个杀生念头从心间醒来。山本宽继而夹起了一块特大的白虾仁,塞进嘴里,吧唧吧唧,细细地吃着。他顺势又夹起了薄薄的一片竹笋,放入对方的鸡公碗里。可见对人性的掌控,山本宽游刃有余。

“日本人的虚情假义,我领教过了……你们的饭菜,是我们给的,你们喝的酒,也是我们种出的谷米酿的,就连这桌饭菜,也是从我们口中抢过来的……日本人一直觊觎我们,唐朝渡海来抄走我们的文字,学走我们的文化,明朝来偷袭我们的海域,清朝马关条约割据我们的台湾……日本人可是大老虎……杀人不眨眼,奸淫妇女,虐待男丁,连细仔都不放过,一群无恶不作的恶魔……”

梁禚翟内心累积的悲愤如火山爆发了,满脸涨红,怒不可遏地揭露了日寇的暴行。

为了解恨,他顺势抓起了酒盅,不遗余力地砸向大老虎……

山本宽终究吃到了苦头,捂着脑壳,目露凶光,“好酒不吃,看来你还是喜欢吃猪食吧,”言罢,又向日本兵使了个眼色,俩人上前挟着梁禚翟,快步流星走了出去。

山本宽又让厨师暖好了饭菜,开门踏进来的是何浚廉。望着满桌的菜肴和烧酒,双眼闪光,他迫不及待取来木箸,与大恩人品尝起了难得一见的美食。

俩人谈及关元寿造竹排疑似逃跑,很快达成了约定。翌日中午,关元寿被日军拉去砍头,竹排焚烧处置,而他的妻子梁秋绣难产而亡,山本宽又提出了一个新的念头,命人取下她的胫骨交给造笛匠人,而尸首则喂给铁笼子里的野兽。至于为何要取胫骨,何浚廉并不太想过问。

大概过了一段时间,冬天还是很冷,山本宽一改常态,开始让矿工晨练,后面追有牵着大狼犬的日本兵,凡是跑不动的,或半途累伏的,大狼犬上前撕咬,咬的血肉模糊,痛苦哀嚎,然后奄奄一息的,则投喂给饥饿辘辘的大老虎!

梁禚翟见过这两只大老虎,那天被押着路过山本宽的军官居所,毛色发亮的野兽正懒洋洋地趴在笼边睡大觉,那是亚洲孟加拉老虎,虎身长条,威风凛凛,黑橘斑纹,虎睛瞪得牛卵大,炯炯有神,其中一只伸出长长的红舌头,舔舐着落下来的雨水。大老虎一见生人靠近,警惕站立,往这边呆呆地看着,像是担心着接下来要发生甚么偷袭的事情。

来回巡了两圈,大老虎见生人走远了,才停住虎步,又保持原样。

吃人的野兽,如同日军一样暴戾。

当“猪圈”再次张贴白寿纸,又摇起了绑着纸钱与红绳子的竹枝。大家听说了山本宽的凶险行径,无不闻风丧胆,又想到了来日方长的挖矿苦工,不由得从心底发出悲戚。担忧某天灾难落在自己的头上。人们很难猜透新来军官阴险狡诈的意图。

山本宽就像是一棵屹立路边的妖树,早已将远方倭国的妖术尽收内心之邸,从不宣张恶毒的动机,总是通过摇叶和风曳无言地传送着死亡逼近的气息。

当那曲哀歌以笛声在异乡清晨或傍晚响了起来,就像是准时报点的西洋钟表,尤其是在死寂的夜晚,听完之后情绪落入沉重的悲郁,似乎整个人的心魂被勾走了,山本宽的意图不轨逐渐露出来狐狸尾巴。

弯弓搭箭,这是交战前紧张的状态,就像是一股无形的漩涡,搅起来巨浪。南鹏岛四周安插着大和民族的日章旗,堡垒,居住区,慰安所,岛民楼,甚至船舶也能看见随风飘荡的旗帜,还拉起了激昂斗志的日文横幅标语,梁禚翟从中认出了“决斗、杀光、决胜”等词汇。日军为攻打阳江县城而做出未雨绸缪的准备。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会面,就在山本宽军营处。

“……笛声演奏的是日本大阪的地方民歌,就像是你们的东平咸水歌,只是你们寡闻陋听……当年我的太公参加甲午战争,战船被击沉……他的老师伤心欲绝,即兴创作《思我山河》,以此来祭拜祖灵,今日以骨笛召唤我战死的太公,为决斗作战……”

山本宽手里的那根“长笛”,并非是真正的乐器,是招魂之器,那是难产女性的胫骨做的笛子——散发着淫邪的笛体,以金皮和黄铜裹身。

不过吹奏出来的笛声更加悠扬、婉转,细听还带着尖细的尾音,充斥着莫名的悲郁,像是那名孕妇难产临死前的喘息所发出来的低沉嗓音,彷佛一种堕入尘泥的控诉。

听说骨笛是从死人抽出来的一根骨头所制作。笛师心底泛起了悚然。

“我希望你配合我,由你演奏这首曲子,”——山本宽提出一个荒谬的要求,让梁禚翟使用骨笛吹奏《思我山河》。他认为德高望重的老师有着更凝聚的招魂法力。就像他那位太公的老师。

“死人做的长笛,我是不会吹奏的,更何况是日本人的曲子。”

梁禚翟当场冷冰冰地回绝。

“只要你演奏,履行诺言,我就调遣你回去大和学堂,你将是第一个大日本帝国最好的中国匠师,你考虑下吧……”山本宽侧脸,眯着双眼观察着那条倔犟的汉子。等了半天也不见所动,又皱起眉头。这时,他感觉脸面丧尽。

满脸阴郁的山本宽杀意已决。尤其是比自己更加睿智且宁死不屈的老师。欺师灭祖是日寇骨子里的文化基因。

那夜,很晚了,鬼子塞进来的是断头饭。以几个鸡公碗装着丰盛的饭菜。梁禚翟又望着冷冷清清的囚房,大海深处突然亮起了火,那是渔船,隐约传来了雨点密集的枪声,接着陷入死寂,恍惚之间,他又想起了多年以前随学徒去海陵乡行船捕捞,那是吃鱿鱼的当造时节,五光十色,闪着光亮的鱿鱼幽浮大海,渔网上来,就是鲜美的鱿鱼,然后回村晒起了鱿鱼干,用泥猛鱼、鱿鱼一下子做出了十多道不同的菜肴,那时就是在北汀村遇见了心灵手巧的妻子关秀……

大约凌晨四点,最后一次梦见了死去的祖母。水泊处的船只摇摇晃晃的,似乎有人在船上,她满脸忧虑,船舱藏着一只大老虎,可能是趁人不备偷偷爬上来的,就从河里,因为虎毛潮湿,滴着浑浊的河水,再定睛一看,大老虎身上爬满了火蚂蚁,密密麻麻的,在蠕动着,就像是长在虎身似的,更像是大老虎天生的刺青,而另外一只则眯着双目卧于紫竹林处,静观其变,像是等待着甚么……祖母手持着木鱼,敲出清脆的木鱼声音,大声疾呼着让他赶紧逃命,就往天的西边而去,那里住着圣心菩萨,保佑你平安无事……

可是人人都幻想着盲目地逃命,就没有人来救处在水深火热的自己了么?救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救这个被炮火蹂躏的国家……即使逃至天涯海角,结果也会被屠杀殆尽……到头来,更没有人帮我们书写胜利篇章的史书……这是民族的悲剧,不能让悲剧重演,绝不!绝不能再柔弱、绝不能再胆怯退缩了!我们是东平乡抗倭英烈的后裔,先祖永远护佑着我们,我们是有民族脊梁的中国人,我们的民族有着辉煌伟大的几千年历史,我们必须要给后人留下一个完整的中国……明日即无我,可是过了明日之后,将有无数个我站出来……

脑门发热,一阵激动汹涌,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视死如归的念头扎根而生,像火苗,离离原上草,他多么希望在岛的乡亲或更多人能窥见心田的熊熊烈火,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发烫,窒息感袭来,沉闷难受,开始剧烈地咳嗽,往泥地啐了一口,吐出来的液体是红色的,齿间泛着血腥味……他用尽最后一口气一声又一声、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先祖英烈的名字,像是试图唤醒一头沉睡的雄狮……俩日本兵被吵醒了,拍门,用日语大骂着,“别吵了!支那猪……”进门,踢倒了他,梁禚翟强忍着疼痛与屈辱,踉跄站了起来,满腔热血和怒火填满了瘦削的身躯。隔了不久,他又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匆促,二十来名日寇集合,似乎发生了甚么大事。终于熬过了艰难的凌晨六点,太阳升了起来,东方露出鱼肚白。

第二天清晨,传来了一则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说是昨夜东平大沟一艘载着八名武装民兵的船只与日军补养船相遇,发生枪战,船上的十二名鬼子被屠杀殆尽,连同藏于船舱里的谷米、蔬菜、海盐、鱼干等物资也被劫走了。原来昨夜的急促集合是为了支援海上枪战。

战火的势头掩盖不住野心勃勃,渔船事件刚过了四十来天,又于一九四一年三月三日,日寇一千多人从北津登陆,并制造“塘背村惨案”,发生“三三事变”,阳江县城被日军占领。

同年十二月八日,日寇发兵进攻香港,仅用了十八天攻陷,港英守军于十二月廿五日摇白旗投降。

天一早,两名气急败坏的日本兵突然来到了囚房,押着梁禚翟走向了那片灌木林,那有一个早早挖好的土坑,将其推落,直直地栽进泥坑,日本兵七手八脚地往坑里埋土,过了不多一会儿,仅露出了一个中国男性的脑袋,进行恶意的羞辱——以镊子拔扯胡子、剃阴阳头、画龟,又扒了裤子往那颗脑袋射尿,看看哪位撒的尿射得最准……又是一番荒谬可笑的凌辱,梁禚翟宁死不屈。

日本兵扫兴折返,原本作为说客的何浚廉将他从土坑里刨了出来,气喘吁吁,立在地上。

还没等“土雷公”缓过气来,梁禚翟从他腰间一下子拔出了短的军刀,用力刺向了何浚廉的腹部,捅进去,又以利刃游走划破了肚皮,又补扎十来刀,肠子破体而出,灰的肠子黏满鲜血和泥泞,双手一抓,落得满地都是——作为东平乡汉奸伪军头目的何浚廉万万没想到自己性命潦草收场!梁禚翟紧握军刀,顺势又刺伤了两个日本兵,其中一个家伙连皮带肉的左手被砍了下来,叽里呱啦哭叫声却遭来了日本兵对他的围捕。

那猛士再次被垂直地种进土坑里,砍首示众。

人们听说了日军对这位义士剖腹破肚,却没发现一粒米饭。断头饭没吃。

仅间隔两年,堡垒上空再次悬挂着一颗矿工的人头。那是大澳村老艺人的头颅。梁禚翟烈士宝贵的头颅。再一次看着日军满载着中国钨矿石的船舰从南鹏岛出发,往日本国而去。

细弟梁礴仁和乡亲含泪埋葬了老匠人,陪同那支祖传的竹笛。而断音长达两年的长笛将吹出来最悠长的震撼人心的笛音。

作为私塾先生的梁礴仁,深思熟虑一夜之后,决定做出改变——给矿工写遗书,悄悄从茅房的青竹林捡来了竹鞘,将矿工讲述的口头遗书刻在竹鞘,细细地记录日军所犯下的可怖罪行。

矿工梁禚翟至死也从没见过自己的妻儿,家眷,亲人,以及挚友……

而梁禚翟的英勇就义与刺杀汉奸何浚廉的事迹,很快地于民间传颂,深受鼓舞,阳江县地区越来越多的人毅然加入了抗日战争队列。中国国民党军队增援前线抵抗。中国共产党抗日组织成立。渔民和民兵自发组建民间抗日团。社会团体和工厂自发募资抗日资金。盐场和渔业捐助海盐鱼产。地方乡绅和农民捐赠谷米等物资。学校的学生抗日团奔走相告宣传抗日。等等。就像英烈梁禚翟当初付诸行动的那样,无数个我站了出来。



梁禚翟落难之后,南鹏岛异象频发——

海上刮起的强风吹塌日军的日章旗……半夜涨潮的海水突然倒灌而冲垮铁栅栏……搁浅于西边涂滩的鲨鱼带来超乎寻常的恶臭……磅礴冷雨夹冰雹击穿军营屋顶……岛上闪电打雷频发并击伤了几名日本兵……最为离奇的是铁笼子其中一只孟加拉老虎暴毙……

各类迥异的迹象,东平乡、大澳村和南鹏岛的英烈亡魂开始显灵。

山本宽认为这是一种非自然现象的荒谬谣言,故弄玄虚,无法对日军构成任何威胁。自从失去了心腹何浚廉,丧失了汉奸伪军的中流砥柱,秩序像是被打乱了,一方霸主的隐忧,管治根基的裂缝逐渐变大,整日忧心忡忡,像是陷入了病症的困扰。他以日本人的殡仪方式为此人举办了一场葬礼,他认为凡是效忠于天皇的人,都应该蒙恩于本土神道。那天,由奏响的骨笛和僧侣带领着,岛上的人看着诡异的军国主义殡葬,从极度迷惑的眼神里招摇过市,就知道离岛的苦日子不远了。紧跟着,一座形状奇特的小型建筑拔地而起,那是日本忠灵塔,以祭祀为国牺牲者的亡灵。而那只暴毙的大老虎,同样也受到了神道最高殡仪的礼赞,葬在南鹏岛东边大岩石底下,虎冢处立起一丈忠魂碑。

人间冷血的魔鬼没有人类的温良,最后的恶果还是殊途同归,施行敲骨吸髓的压榨手法。一九四三年夏,山本宽像是中了魔怔,突然对矿工恢复并采取松冈鹤田的管治方式,甚至以非人道手段变本加厉地折磨矿工。妄图利用梁禚翟的英勇就义祸及同胞的负面行为,从而抵消他带来践行公义精神的影响力,让矿工误以为是同胞的就义才引起肉体的惩罚。最为残忍的莫过于“串人锁骨”,以长铁丝穿过矿工锁骨,五人为一串,由日本兵领着去砍头石,脚一猛踹,一串人如断线的纸鹞落下悬崖,沦为冤魂。随着人数减少,采矿时间延长,繁重采矿加剧了矿工承受负担。最为严重的是当初从广州、佛山等地区来岛的五百人仅剩下二十六人。最近矿区出现了吐血的病患却惨遭日军的毒手。

矿工接二连三地离开了矿区,并离奇失踪,一宗接着一宗发生,据闻矿区有一种可怕的传染病——肺出血,病菌四处传播,为了防止传染,必须消除疾病传染源,而惟一处决方式就是消灭发病的矿工。经常有头戴防毒面具的日本兵巡房,趿着沉重的军靴,靴底踏地,发出骇人的回响,发病者在夜间“末时”被日本鬼叫了去——称之为“末时鬼叫”,病患被处决,被焚烧了,骨灰抛撒大海。

悉心观察,梁礴仁还是揭开了日军的弥天大谎,关于梁田卓。那天有日本兵向他发出“末时鬼叫”,谎称送去远在百余海里的台山川岛据点治病,中途改换大船运人到深海灭口,矿工葬身鱼腹……落入水中的梁田卓被流弹打中了左肩胛,死里逃生,随着洋流进入安全海域,漂去了溪头乡沙头角红树林处,从而得救。他向乡亲讲述了这起惊心动魄的逃生事件。为了救人,乡亲付诸于放流浮木行动,让落水者可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而获救。

尘肺是不会发生传染的,日寇假借染病毁尸灭迹。每当夜幕低垂,内心陷入恐慌,睡至半夜,身子不由得一阵震栗,挣扎着惊醒,梁礴仁似乎感受到了死神凑近的粗重的鼻息,就在枕边。一再想起了兄长梁禚翟,莫名的伤悲笼罩心头,为了克服对死亡的极度恐惧,他开始向祖先祈祷着平安降临,祈告命运发生改变。

一九四四年日本发动的侵略战争似乎接近了尾声。日军举步维艰,正处于全面战略困境与垂死挣扎的状态。太平洋战场节节溃败,失去马绍尔群岛、马里亚纳群岛等关键区域。日军在塞班岛、关岛等战役中遭受重大伤亡,陷入绝境。

日军投入五十一万兵力,对中国发动“一号作战”(豫湘桂战役),占领河南、湖南、广西等地,但兵力分散且难以维持占领区,无法实现打通中国大陆交通线连接被分割的日军部队的战略目标。

日军在缅甸、印度支那等地面临盟军反攻,兵力不足且补给困难,逐渐失去战略主动权。

那来岛的女人就像上天降落的天使拯救了梁礴仁等人。

直到一九四四年秋,山口关蕙来岛探访丈夫。女人本名关祖蕙,平冈人,嫂子关秀同乡,是个天主教教徒,后来嫁予日军船长山口仲贺当太太。山口关蕙透露出了日寇惊天的内幕消息:最近,日军据点广州、佛山、香港等地正在流传日本即将战败的消息,极大可能使用极端方法毁灭日本在中国地区罪行证据。

那女人临走时,给梁礴仁送来了一个福音。

过了个把月,那艘驶来的黑船确认山口蕙子所言属实。大佐少君来岛,与山本宽商议撤离南鹏岛的问题,军部正式提出明年采取炸毁矿洞、破坏设备和毒杀、大火焚烧的灭口计划,毁灭并消除日本奴役中国矿工偷挖钨矿石的人证和物证。

先找了挖来的矿渣,以破布严实包裹,并将厚重的遗书埋入挖好的土坑。为了尽快逃离魔窟,梁礴仁一行人心急火燎,商议着如何上船。来了几个戴防毒面具的日本兵,巡查病患,梁礴仁受到海陵人陈炎初启发,咬破舌头,用力连续咳了几下,装作咳嗽,假借尘肺传染病登上了那艘去川岛治病的大船。

远方的海面,没有船只,显得如此宁静和亲近。

那天刚好遇见了天气有浓雾,大船开到一半准备动手劏人,梁礴仁一行人拿出藏好的钢丝、钢钎,先发制人,以钢丝勒住脖子,钢钎棒击头颅,反击日本兵,还有赤手空拳夺枪的,死死攥住刺过来的枪刃,手指戳得变形了,然后被打下水,矿工趁势纷纷跳海,日本兵举枪朝水里胡乱射击,流弹在头顶、耳边、脸颊、裤裆……涉水直窜,而逃脱的幸存者随着洋流,怀抱着浮木逃走了……

海陵人陈炎初则带回了那颗沾满同胞鲜血的钨矿石。

一九四五年八月一架美国轰炸机飞往日本上空在广岛投下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爆炸导致城市几乎完全被摧毁,死亡人数:约7.8万人,受伤人数:约5.1万人,紧接着是第二颗,落在长崎,城市遭受严重破坏,伤亡人数:约7.4万人,还没等第三颗投下,日本就向中国摇白旗接受无条件投降,这注定了惨无人道的侵略战争以战败告终。日本是全人类惟一遭受原子弹轰炸的国家。

中国军队登岛并驱逐日寇,盘踞岛内的日本兵拒绝投降,双方发生激烈的枪战,击毙了一百多名负隅顽抗的鬼子。阳江南鹏岛在一九五〇年才正式回到了祖国怀抱。

百感交织之中,女馆长潸然泪下,父亲梁礴仁之所以给她起名为笛鸣,为“勿忘历史,竹笛长鸣”之意,也是让后人谨记这一段祖辈真实经历过的血泪历史。后来父亲笃信天主教,又于194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积极参与战后家园重建,建设南鹏岛矿厂,通过收集、整理遗书的残片及走访慰问矿工记录口述史,奋笔疾书,花费五年写了一本日侵南鹏岛遗志。悬挂在史料陈列馆墙上的是梁礴仁本人遗照,我们热泪盈眶地望着这位贞烈求义的英雄,肃然起敬。

望着外边投射而下的烈日,让人眩目,话题转而谈及了曾经染着同胞的鲜血及冤死灵魂的遗物——骨笛,根据推测这支骨笛很大可能就是当年日本高级军官山本宽的私人物品,而关于这位双手染血的战犯的去向,似乎变得含糊不清。

有人说他在大雾弥漫的清晨划着船艇出海,凿开船洞,沉坠大海。也有说法是他被矿工送入了养有大老虎的铁笼子,葬身于孟加拉虎口,尸骨无存。还有一说法是山本宽被带离了南鹏岛,转至香港地区俘虏营,又安全回到了日本大阪,过着隐姓埋名生活,侥幸躲过战后审判,却死于肺癌晚期。

当我们再次望向了那两件古旧的物件,它们的归宿似乎有了人生答案——我的友人关仃介决定将手头贵重的打捞物移交给了大澳民间习俗博物馆,以留作日本侵华战争纪念收藏品。

二〇二五·十二完稿

作者介绍:

麦畋,原名:林六珊,广东阳江人,现居广州。作品见于《广州日报》《广州文艺》《大湾区时报》及北京杂志《旅行家》市区级纸媒或专栏,荣获2020年1200bookshop联合北京单向街书店“点亮城市之灯”小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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