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感过后，AI 让我进入了贤者模式

做产品这件事，我像是经历了十几年的前戏。AI 帮我尝到了快感，然后，我进入了贤者模式。

过去十几年，作为一个传统互联网人，我一直以产品人自居。创造一个产品，拿到 VC 风投，获得用户，这就是创业了。而我对产品的理解，也就是“创意->功能集->用户”这样的路径。哪怕在公司打工的时候，也是在交付功能集合，或者想着什么时候让自己的创意变成功能集，再卖给用户。

工作中当然做过很多东西。但「有一个自己的产品」，对我来说一直有很强的吸引力。一个想法从脑子里出来，变成别人能用的东西，还能有人为它付钱。这个过程本身就让人兴奋。

十几年了，今天即使有了AI，似乎对产品的理解仍然是这么一个路径。

现在，AI 让我更容易完成这个过程。我做出了自己的产品，也赚到了钱。这条路径居然被我真实跑通了，那种快感，我确实得到过。

2023年第一次产品收入

但很奇怪，工具越来越强，我对做一个新产品的热情，反而没有跟着一起往上走。

最近一次线下活动[1]聊到这个话题，我说，我对产品还是很有兴趣，但我有点不愿意做了。大家似乎认为，AI 已经把做产品的门槛降得这么低了。我的感觉却是：门槛越来越高了。

做出一个东西，确实更容易。可要让别人愿意用你的东西，愿意付钱，而且持续用下去，要求可能比以前更高。

因为 AI 帮你做产品的时候，也到了你的客户手里。

这件事，我最近越来越有感触。我看到很多学生、自由职业者，还有在公司打工的人，都想用 AI 做一个自己的产品。独立开发、一人公司、AI 出海，这些说法背后，其实有一个我很熟悉的愿望：终于可以靠自己，把想做的东西做出来了，并且有一份额外的收入。

我看着他们，经常会想到两年前的自己。那种兴奋，那种觉得机会终于轮到自己的感觉，我都经历过。我现在甚至也还在这条路上。

让我有点疲惫的是，我发现环境变化的速度，可能已经超过了一个独立开发者走完这条路的速度。

你还在学怎么把产品做好，怎么找到第一批用户，市场上别人需要你的理由，可能已经变了。

双向奔赴

过去半年，我也跟不同的老板聊过。他们对 AI 的理解或许有深有浅，但在采购上，却又一致的卡在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位置。

市面上的标准 AI 产品，试起来挺厉害，放到自己的业务里，又总差一截。真要做定制，也有团队能接，可是把自己的流程讲清楚、让对方理解、做出来、再接进日常工作，很难像买个现成软件一样，挑一个合适的拿回来就用。

于是你会看到一个很别扭的局面：想做产品的人越来越多，想解决问题的老板也不少，两边却接不上。

以前我会更自然地想，这里是不是缺一个好产品？现在我会多想一步：这个需求，到底要通过什么方式满足？

拿我们通常讨论的企业软件来说，先简单一点，把产品看成一组打包好的功能。

过去，开发这些功能很贵。同一个行业又有不少共性需求，所以一家公司把它们做出来，卖给很多客户，是合理的。开发成本可以摊开，客户也不用各自养一支团队。

但标准产品能成立，也意味着客户要接受一些妥协。

很多时候，老板当然希望软件能完全贴合自己的业务。只是以前，这个愿望的价格太高了。现在 AI 让一部分原来做不起、改不动的东西，有了尝试的可能。老板的期望也就变了：既然可以照着我的工作方式来，为什么我还要一直迁就你？

标准产品与业务贴合示意图

AI 生成示意图

1954 年，管理学家彼得·德鲁克在《管理的实践》里，就把判断企业的起点放在顾客身上。他的意思是，决定性的，是顾客认为自己买到了什么价值。

这句话放在这里，其实很直接。我做了一组功能，客户要的是他的活能更好地干完。过去，买这组功能可能是一个合算的办法；现在，他有机会重新选办法了。

需求，价值，产品

比如，我在线下接触过一些会计，他们已经围绕自己的工作做了系统。自己的经验、客户的情况、处理业务的习惯，都在里面。自己用得挺好，再推给同行，却卖得很累。这个反差让我印象很深。因为它说明，自己做得好用，和别人愿意买，是两件事。即使是行业专家。

你积累了十几年的经验，终于把它做进一个工具。对你来说，它太顺手了。但换一个人，他有自己的客户、自己的流程，甚至有自己认定的「这样才对」。他换成你的，要重新适应多少东西？你又愿意为他改多少？

最后很可能是，我不用你的，你也不用我的。我们各自用得挺好。

而且，有些人根本就不想卖。设想一个律师，把自己熟悉的一类业务，从客户交材料、整理信息，到起草、复核、交付，做成一套适合自己的工作方式。如果 AI 能帮他把其中几步接起来，他的服务能力就可能提高。

可他为什么一定要把这套东西卖给同行？里面有他的经验、判断和客户积累。他完全可以继续做法律服务，用它把自己的业务做好。而不是把自己的优势送给同行。

再设想一家诊所。预约怎么排，患者提前交什么材料，哪些事情交给谁处理，什么时候安排随访，这些都跟人的分工连在一起。一个能生成文字的工具，只解决了其中很小的一部分。要真正用起来，得进入这家诊所的工作方式。

所以我现在会觉得，一部分专业人士用 AI 做出来的东西，最后可能就留在自己的业务里。

他们不用靠卖软件来证明它有价值。他们能接更多合适的客户，少一些重复劳动，把服务交付好，价值就已经兑现了。

但站在一个想卖产品的人这边，这就有点尴尬了。需求明明存在，价值也产生了，中间却不一定留下一个让我卖产品的位置。

当然，自己做也有成本。英国经济学家科斯研究过，企业为什么把一些事情放在内部做，把另一些事情交给市场。这里面要比较的，包括对外寻找、谈判、协调的成本，以及内部组织同一件事的成本。他在 1991 年的诺奖演讲里，重新解释了这个判断。用这个角度看，AI 不会自动把答案变成「全部自己做」。你自己维护很麻烦，出了问题没人处理，买成熟产品还是更合算。厂商也能用 AI 改进交付。

我的判断只是，在一些特别依赖行业经验、特别需要贴合具体流程的事情上，原来买与做之间的那笔账，开始值得重新算了。

FDE

有人也许会反驳我：你说标准产品不贴合业务，定制又需要有人把流程理清楚，这不恰恰就是 FDE 的价值吗？老板请一个 FDE，或者请一支团队来做就好了，为什么非要自己做产品、自己搞 AI 落地？

这个反驳，我觉得是成立的。老板当然可以请人，也完全没必要亲自写代码、接系统。前面那些采购和使用之间的麻烦，确实可能成为另一批人的生意。

FDE，前沿部署工程师，可以先理解成到业务现场，跟客户一起把问题做通的工程师。这种做法强调靠近实际问题，并和核心工程团队协作。

业务、FDE 与工程团队协作示意图

AI 生成示意图

对一些产品公司来说，FDE 就是让产品真正用起来的办法。把通用的部分做好，再有人去处理每家客户不同的那一截。如果这笔账算得过来，这条路当然能成立。

那我为什么还觉得，FDE 可能是一个中间形态？我主要指的是，企业会不会一直依赖外面的人，来连接自己的业务和技术。

我觉得其中一部分能力，未来可能慢慢进入企业内部。外部 FDE 帮忙做第一轮，业务负责人和员工一起参与，之后日常的小调整逐渐自己接手，复杂的工程问题继续请专业的人做。企业内部也可能形成业务部门主导、工程人员参与的团队。

这里说「老板是最大的 FDE」，更准确地讲，是在说他对业务方向和结果的判断。他可以把具体落地交给专业的人，甚至把日常决策交给业务负责人。业务主导不等于老板亲自上手，而是做出来的东西，要经得起实际业务的检验。

当然，也有企业长期请外部团队更省事，没有必要为了「自己掌握」就再养一支团队。这还是前面那笔账：哪种协作方式更合算。

往 AGI 的方向继续想，我怀疑业务能力和软件能力会结合得越来越紧。但它可以通过内部团队实现，也可以通过 FDE 和产品厂商的合作实现。我的判断是，客户会更在意这套东西到底怎么进入他的业务。这个要求提高了，能把它做通的人和产品，仍然有机会。但到那个时候，一个独立的、打包出售的产品，在整个过程中到底占多大位置？这就是我现在会反复想的问题。

产品当然没有死

产品当然还会有市场。大量企业没时间自己做，也不想承担维护，买现成的仍然省事。

但假设只有两成企业，愿意认真把行业经验、流程和数据跟 AI 放到一起（二八定律），它们也可能改变剩下企业面对的竞争。

一个同行回复客户更快，同样的人能处理更多业务，交付的东西也更贴合客户，你面对的压力就已经来了。你甚至不知道他内部用了什么软件。

这时候，AI 带来的商业回报，可能先落在会计事务所、律所、诊所这些原有业务里。卖 AI 产品的人，未必能分到同样的增长。

所以我讲这些，不是想说产品已死。产品的 bar，也就是别人愿意为它付钱的那道门槛，还在不断往上升。对方会拿它跟自己现有的工具比，跟成熟厂商比，也可能跟自己用 AI 做的东西比。你要在这些比较里，给他一个仍然愿意选你的理由。

能做到这一点，产品当然还是有机会。只是这个要求，我自己未必跟得上。

曝光当然重要，获客也重要。只是，如果这些比较里面没有一个足够好的购买理由，把它送到更多人面前，也未必就卖得动。

而这个购买理由，能维持多久，我也越来越没把握。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忙到最后，只是在追一个时间差。这个阶段我先做出来，别人还没做出来，所以我能赚到钱。可是等别人也能做了，等客户的预期又变了，我还得继续往前追。

这不是一个生意。

也许我愿意做十年，但产品的生命周期却未必有十年，我的巅峰状态未必有十年。

我对产品的疲惫，有一部分就在这里。兴奋我有过，回报我也得到过。再看一个新机会的时候，我已经没办法只凭「这个东西能做出来」就兴奋很久。

说白了，本质上还是自己太菜了。我知道一个好产品要做到什么程度，不代表我就能做到。不能因为我自己做起来越来越吃力，就把它说成整个行业已经没有机会了。我现在也还在里面折腾。

自由的魅惑

不过，话说到这里，我得给小而美的产品留一个位置。

如果所谓一人公司、独立开发，指的是一个人不断找小需求，做小工具，然后期待它变成一门很大的生意，我个人是比较悲观的。尤其当需求容易被自己解决，优势又很短的时候，开发省下的时间，很可能又花在找客户、维护和追下一次变化上。

这条路是一个很烂的商业模式，但同时，它也可以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甚至很自由的生活方式。

我能理解这种吸引力。你喜欢一个问题，把它做出来，有一些人愿意用，愿意付钱。规模不大，但创造的快感是真实的。如果收入和维护压力也允许，你还可能得到自己安排工作的空间，得到一点 work-life balance。

这些东西也有价值。我可以觉得它很难长成大生意，同时又觉得，这样过日子挺好。选择这种生活，也不必靠「以后一定能做大」来替自己辩护。

至于它适不适合中国的文化和社会，那是另外一个问题。

2024 年 3 月 11 日发布的 X 帖子截图

查看原帖[2]

我只是越来越觉得，商业规模、创造的快乐、自己想怎么生活，得分别想清楚。以前我痴迷做产品的时候，这几件事经常连在一起，好像只要做成一个自己的产品，它们就都解决了。

现在冷静下来，再看商业，我还是会回到人和人之间的价值交换。那个没有把内部工具拿出来卖的律师，仍然在为客户提供服务。那个不用别人系统的会计，仍然要跟客户沟通、跟同事协作。他们把工具留在内部，照样可以把价值交付给外面的人。

AI 可以帮这些人更快理解彼此，少做一些重复沟通，把一件事接着做下去。

但我看到的一些 AI 应用设想，好像很急着把人从整个过程里拿掉。系统能自己输出一个结果，就算事情做完了。可这个结果适不适合客户，能不能交出去，出了问题怎么继续处理，总得有人把它接到真实业务里。

这些事情，也决定了客户为什么愿意继续跟你合作。

所以我现在对产品进入贤者模式，大概就是这么一个状态：兴趣还在，也记得做出来、赚到钱的时候有多开心。只是再遇到一个想做的东西，我会多想一会儿，它会进入谁的工作，帮谁把事情做得更好，我又愿意为它投入多少时间。

如果只是因为我喜欢做，喜欢这样工作和生活，这个理由我也认。

我只是没有以前那么迫不及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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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悉尼和稀泥

个人主页：jamesai.dev[3]

X 文章原文[4]

References

1. 线下活动: https://vibethursday.com/

2. 查看原帖: https://x.com/JamesAI/status/1767019648003002477

3. jamesai.dev: https://jamesai.dev

4. X 文章原文: https://x.com/JamesAI/status/20987927865187414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