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誉是我军的魂，但不能只有魂——无人作战时代的军功激励新思考

在此前的一篇时评中，我提到过乌克兰出现的一种新的东西——数字化军功积分制。

它将战场上的各种战果分解成具体的分数，比如毁掉一辆坦克可以获得多少分，击落一架无人机又可以得到多少分，打击敌人兵力又能获得多少分。士兵上传真实的作战视频并经过审核确认之后，积分就会被自动累积起来，并且可以直接用来换取无人机，弹药和电子器材等实际用品。按照乌方的说法就是“实战立功，积分换装备，再战立新功”的良性循环。

当时我认为这套机制可以提高前线作战的频次和效能，但它把战场杀戮量化打分、明码标价，弱化了战争的严肃性，存在伦理缺陷。

今天，我要继续探讨的话题就是：乌军积分制真正的价值到底在哪里？而我们，能不能从中拿走点有用的东西？

一、先把底色说清楚

要想学习别人的优点，首先要站稳自己的脚跟。

我军功勋荣誉表彰的原则中有一条是不能改变的，即以精神激励为主，并且这条规定已经写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纪律条令》中。

这不是一句空话，这是由人民军队的性质所决定的。我们这支军队从井冈山走到现在，依靠的是什么？靠信仰，靠荣誉，靠的是“为了什么而战斗”的觉悟。我军有自己完整的功勋荣誉体系：

勋章，“八一勋章”为军队最高荣誉，在战争时期还设有“红旗勋章”，“红星勋章”；战时奖励有：一等战功，二等战功，三等战功，四等战功；战时荣誉称号为：特级战斗英雄，一级战斗英雄，二级战斗英雄。

而且，我军从来就讲按绩施奖。这个"实战导向"，不是外来品，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传统。

因此，第一点就是乌军用“积分换装备”的方式来激励士兵的做法，与我国以精神激励为主的制度底色不同，并不能简单地进行比较或者直接复制粘贴。

二、但人家的"机制内核"，值得细看

不能照搬，并不等于不可以借鉴。我想邀请大家和我一起去做一件反常的事情，那就是去掉乌军积分制外在的形式之后，再看它的实质到底有没有价值。

它的外壳是什么呢？积分可以换取无人机，弹药和电子产品等。其实就是用物质来促使士兵们多打一些仗。对于这个外壳我并不喜欢，并且存在伦理问题。

但是它的内核到底是什么东西呢？简要地概括为六个字：精准，即时，透明。

精准——战绩不只是一句“英勇作战”，而要把它分解成一个个可以测量的具体标准：什么样的战果算作多少分，是依据什么样的证据来判定的，一目了然。

即时——并不是等到一场战役结束之后再层层上报，半年之后才得到奖励，而是在上传视频并确认无误之后当天就可以获得积分。激励的兑现要和作战成果的取得同步进行。

透明——标准要公开，证据要公开，认定结果要公开，让每个人都能看到，公平就不会有人抱怨了。

大家可以看到的是，这三种事物与“物质刺激”之间并没有必然的关系。它本质上是对激励机制运行状况的一种评价：认定准不准，兑现快不快，标准透不透明。

而这，恰恰是我军"按绩施奖"在新时代、在无人作战领域，最值得打磨的地方。

三、无人作战，逼着激励"变准、变快、变透明"

为什么偏偏在无人作战时代，这个问题变得尖锐起来？

无人作战的一个新特点就是战果主要依靠数据，影像和链路来实现，并且很容易被记录下来，被量化出来以及被追溯到。

一架无人机从起飞到击中目标的过程里，所有的飞行控制数据，光学图像以及通信记录都会被保存下来。摧毁了什么，击落了多少架飞机，命中了几发，在屏幕上面看得一清二楚。在传统的战争里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以前一个士兵的勇敢事迹需要依靠战友的叙述，指挥官的眼睛以及事后总结来确认。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精准、即时、透明"的激励，在无人作战领域，技术上已经具备了充分条件。障碍不在技术，在机制、在理念。

如果我们把战争成果认定仅仅停留在“层层上报，事后评价，标准模糊”，就会挫伤一线无人作战官兵的积极性，并且使“按绩施奖”的好传统在低空战场之上空转。

因此，在无人作战的时代里，我军军功激励现代化的方向已经很明确——并不是要进行积分换取武器这样的事情，而是让荣誉的评定更加精准，兑现更加即时，标准更加透明。

四、荣誉是魂，机制是翅膀

写到这里，我想把这篇时评最想讲的那句话，郑重地说出来：

荣誉是我军的魂，但不能只有魂。

荣誉就是魂，因为这是人民军队与其他雇佣军，拿钱打仗的武装力量最大的区别。丢掉了“以精神激励为主”的原则，丢掉了荣誉和信仰之后，我们的军队也就失去了根基和灵魂。这一点任何时候都不可动摇。

但是光有魂是不够的——荣誉如果不及时，精准，透明地落实到人和事上的话，就会离我们很远，很模糊，甚至流于形式。一个战士，如果他的英勇不能被准确认定、他的付出不能被及时看见，再崇高的荣誉，也难以真正化为他下一次冲锋的动力。

因此正确的方法就是，在坚持荣誉导向和精神激励为主的前提下，把战果认定、激励兑现、荣誉评定，做得更精准、更即时、更透明。让"按绩施奖"这四个字，在无人作战领域，真正落地、生根、开花。

这就是我所指的，吸收乌军“机制设计”的合理部分，并不完全复制它所采用的“物质激励”。取其“精准，即时，透明”之器，弃其“明码标价”之弊。

结语

无人作战的革命已经改变了战争的形态。但是不管怎样改变，一些东西是不能改变的——人民军队的性质不能变，精神激励的底色不能变，以荣誉为本的魂不能变。

同时，有些东西是必须变的——激励的方式要变，认定的方式要变，兑现的效率要跟上。

变与不变的较量中，就看我们的军队有没有智慧，有没有定力了。守住魂，插上翅膀，荣誉也才有可能变成战斗力。

荣誉是魂，机制是翅。魂不能丢，翅也不能缺。这样才能在无人作战的疆场上，既立得住军魂，又能激励起将士们的精神。

（未完待续 ）

作者：张冀湘（红山达克）曾任北京军区朱日和基地副司令员、高级工程师。2009年被四总部树为“爱军精武标兵”，2013年被中央军委授予一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