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谭氏世家：开创谭派，传承至今已有七代，被誉为京剧第一世家

1962年，北京京剧院后台，谭孝曾没有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而是跟着一群演员跑龙套。那时，他的父亲谭元寿已是剧院副团长，祖父谭富英更是京剧名家。可在谭家，姓“谭”不能代替基本功，后台没人会因为他是名门之后，就少要求半分。

这件小事，恰好说明了谭氏七代传承的关键：传下来的不只是唱腔和剧目，还有一套近乎苛刻的规矩。嗓音可以承继，身段可以模仿，真正难的是守住戏德，耐得住寂寞。

谭氏家族的根，要追溯到湖北黄陂的谭志道。清咸丰年间，战乱波及湖北，谭家辗转北上，先在天津一带搭草台唱戏，后来进入北京。谭志道原本并非科班出身，因嗓音高亢，得艺名“叫天”，后来改唱京剧，进入程长庚的三庆班。

程长庚是京剧早期的重要奠基者，与张二奎、余三胜并称“老生三杰”。谭志道在这样的班社中磨炼，逐渐站稳脚跟。他主要演老旦，也能唱老生。对后来谭鑫培的成长而言，父亲带来的并不仅是一个梨园身份，更是一条能够接触京剧核心艺术的道路。

谭鑫培幼年入金奎科班，后来拜余三胜为师，又得到程长庚指点。他没有简单重复父辈的唱法，而是把程长庚的厚重、余三胜的韵味以及自身条件结合起来，在老生唱腔中形成了悠扬婉转、醇厚饱满的风格。

这一步很重要。

流派不是把祖传腔口原样复制，而是在传统内部找到个人面貌。谭鑫培擅长塑造杨六郎、杨令公、秦琼、诸葛亮等人物，尤其偏爱英雄迟暮、壮志难酬的角色。他的唱腔不只表现人物，也暗含着晚清社会的动荡和听众心中的悲凉，因此很快风靡京城，获得“伶界大王”的称誉。

1890年，谭鑫培被召入清宫升平署，慈禧太后十分喜爱他的演出，曾赏赐黄马褂。这样的声势，在当时梨园界极为罕见。但谭鑫培并未因此把自己变成权势的附庸。

辛亥革命后，清廷旧有的精忠庙组织解体，谭鑫培参与组织正乐育化会，并推动梨园行当由“班”转为“社”。这类变化看似只是名称调整，实际关系到艺人的组织方式和社会地位。戏曲演员不再完全依附于旧式班主，同行之间有了更明确的互助关系。

1912年，黄兴、陈其美到北京时，谭鑫培曾率梨园界同人举行欢迎活动。后来袁世凯复辟帝制，要求他演出为新政权粉饰的戏，谭鑫培拒绝了。台上唱的是忠臣义士，台下也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这正是他被后人看重的地方。

遗憾的是，晚年谭鑫培已长期患病。1917年4月，江朝宗为陆荣廷举办堂会，仍强行请他登台。那天演的是《洪羊洞》，剧中杨六郎病重身亡。谭鑫培演到悲处，情绪格外沉郁。堂会之后不久，他病逝于北京，终年71岁。

谭鑫培去世后，谭小培承担起维系谭派的责任。他幼年入科班，从挎刀、配角做起，并没有依靠父亲的名声直接登上中心位置。1917年，他曾与父亲合演《李陵碑》，父子同台，成为梨园佳话。

谭小培的唱腔苍凉浑厚，虽不如父亲那般婉转，却自有沉着劲道。他后来把主要精力放在传授子弟上，尤其重视儿子谭富英的训练。面对外界议论，他常提醒晚辈：“有屁股不愁挨打，砖头瓦块都有翻个儿的时候。”话糙，理却实在，唱戏没有捷径。

谭富英继承了谭派老生的骨架，又形成了酣畅、质朴、通透的个人风格。他嗓音宽亮，扮相俊美，舞台感染力很强，后来与马连良、杨宝森、奚啸伯并称“四大须生”。谭派至此完成了一次重要变化：从谭鑫培的抒情深沉，发展到谭富英的明快爽利。

第五代谭元寿出生于1928年。他所处的时代，京剧已不再只是戏园和堂会中的艺术，也开始进入更广泛的公共文化空间。谭元寿在唱腔、身段和表演上不断调整，后来因饰演《沙家浜》中的郭建光而广为人知。革命现代京剧的舞台，使谭派艺术接触到新的观众群体。

到了谭孝曾这一代，家族传承仍然从基本功开始。谭孝曾1949年出生，七岁学戏，1962年进入北京京剧院。父亲谭元寿有意让他从跑龙套做起，外界一度觉得这是“大材小用”。祖父谭富英却劝他说：“别管别人说什么，踏踏实实练。”谭孝曾由此熬过了名门子弟最容易遇到的那道关。

1979年，谭正岩出生，成为谭门第七代传人。十一岁时，他被北京市戏曲学校录取，十五岁登台。2004年，他获得红梅奖大赛金奖；2005年，又在中央电视台青年京剧演员电视大赛中获得金奖。

七代人，七种处境。谭志道从流离中入京，谭鑫培在旧时代开宗立派，谭元寿借现代舞台扩大谭派影响，谭正岩则继续在传统老生的唱念做打中寻找自己的位置。谭氏家族真正传下来的，始终是四个字：戏比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