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开心结，让职校生拥有自己的人生剧本

我国已建成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职业教育体系，职业教育分别撑起了我国高中阶段教育和高等教育的“半壁江山”。职校生心理健康状况日益受到社会关注。我们与职业院校心理教师和研究学者开展圆桌对话，围绕职校生心理健康状况及成因、学校育人实践、社会支持及改进路径等展开讨论，以期为守护职校生心理健康、促进其全面发展提供参考和启发。

对话嘉宾：

王丽萌 扬州工业职业技术学院心理健康教育中心副主任

胡克祖 天津职业技术师范大学副教授

袁卉芬 广东轻工职业技术大学心理中心专任教师

“职校生”标签化依然影响成长自信

中青报·中青网：从各位的日常观察或研究来看，当前职校学生整体的心理状态大致呈现什么样的特点？比较常见的情绪或行为困扰有哪些？

王丽萌：2022年至今，我校新生心理量表异常检出率呈逐年下降趋势。这一变化需从两方面理解：一是量表工具日趋精准，二是对量表检出异常的学生，我们还会逐一约谈复核，因此最终检出率较以往有所降低。但检出率下降并不直接等同于心理问题减少，更多反映的是筛查机制在逐步精细化。

职校生常见的情绪困扰主要集中在两个维度。其一是自我认同感偏低。受社会评价和家庭压力影响，部分学生把“职校生”身份内化为一种负面自我标签，进而削弱自信和发展动力。其二是学习动力不足与未来迷茫感并存，焦虑等情绪并不少见，但他们的焦虑往往更具体、更务实，比如职业教育是否有价值，毕业后能做什么，社会是否需要自己等。

‌胡克祖：我所在的学科，主要是为职业院校培养心理健康教育师资。日常调研发现，职校生整体的心理健康状况其实并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严重。学生们最普遍的特点，一是目标感缺失，许多学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未来能干什么。二是责任心不足，我们研究发现，无论是技能竞赛获奖选手还是普通学生，责任心水平都是关键的人格差异点，技能水平越高的学生，责任心得分往往也越高。这种责任心的缺失，可能与家庭教育中责任意识的培养缺位有关。

‌袁卉芬：学生们的情绪和行为困扰主要集中在3个方面。第一是学业与技能的双重压力，在升学与就业之间有选择焦虑，以及在与本科生比较中产生的优势不确定感。第二是人际冲突较为突出，处理关系的能力有待加强。第三是自我认同危机，不少学生入学时会受过往升学经历以及社会刻板评价的影响，内心存在自我怀疑，自我评价有待建立。

中青报·中青网：这些心理困扰通常和哪些因素有关？有没有一些容易被忽视但实际很重要的心理需求或积极力量？

王丽萌：入学前的学业挫败和长期被否定的经历，会让一些学生形成“习得性无助”，逐渐内化“做了也不一定成功，学了也不一定学得好”的消极归因。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很依赖同伴，有一种“江湖义气”式的朋辈关系，这种高忠诚度、高依赖度的联结，可以转化为有效的朋辈支持和领导力量。此外，很多学生从小是留守儿童，缺乏与父母长期相处的经验，进而影响其人际交往模式。家庭因素并不只是风险来源，它同样是重要的心理支持积极力量。

‌胡克祖：职校生非常在意社会的刻板印象。我们曾做过内隐态度测验，发现无论是从技校升上来的“技本生”还是从普通高中升上来的“高本生”，内心深处都存在对“当工人”的排斥。他们不是看不起技能岗位，而是害怕被看作“低人一等”。学生们非常渴望被肯定和夸奖，因为长期遭受批评，一句真诚的表扬就能激发他们巨大的改变动力。正因如此，有些教师在开学一两个月内，主要做的事就是努力找每位学生身上的闪光点。

‌袁卉芬：社会评价和网络媒体对职校生的影响日益加深。传统观念中的学历偏好和职业等级意识，容易给职校生带来标签化的心理负担。网络信息虽然丰富，却未经筛选，学生在自行辨别和实践的过程中也可能受到误导。在这一背景下，通过技能实践获得的成就感显得尤为重要，当职校生在实训、技能竞赛中将所学转化为所用时，这种“我能做到”的直接经验会显著提升其自我效能感，是帮助他们消解不确定感、建立自信的最有效途径。

让学生看到与自己相似的人获得成功

中青报·中青网：学校在心理健康教育、心理问题识别和干预上主要做了哪些工作？在实际推进过程中，最常遇到的困难是什么？

王丽萌：在心理健康教育层面，一是课程改革将心理健康课从单一课堂讲授，调整为“知识传授+翻转课堂+实践活动”三位一体的教学模式。二是培育积极心理疗愈项目，依托园艺和传统文化开展特色心理育人。比如，打造“园艺心情工坊”，采摘季共同分享从种到收的感受；将扬州非遗引入室内团体辅导，不追求专业性，重在让学生在专注中体验和觉察自身心理状态。

‌胡克祖：最常遇到的困难是专业师资的严重匮乏。许多学校没有专职心理教师的编制，只能由德育教师、体育教师甚至班主任负责相关工作，他们缺乏系统的心理学训练，往往力不从心。还有部分学校的心理咨询室和课程体系流于形式，未能真正发挥作用。此外，一些任课教师可能因无意的言行对学生造成心理伤害。仅靠少数心理教师“打补丁”，无法从根本上提升全体学生的心理健康水平。

‌袁卉芬：我校已构建“五心相伴，六方协同”的心理育人体系。一些有效举措包括：定期邀请精神专科医院的医生进校，为学生提供专业的评估和咨询；建立“学校-二级学院-班级-宿舍”四级工作网络，通过定期排查和日常观察，及时识别并干预潜在的心理问题；打造“心花园”等自然生态环境空间，结合劳育和美育进行自然疗愈。

受专业背景限制，我校朋辈心理队伍很难开展深度心理疏导工作。心理委员等朋辈骨干的核心职能是日常观察、识别风险、及时上报转介。为补齐同伴支持能力，我们正探索联动本科院校心理学系，引入研究生专业资源作为补充。

中青报·中青网：家庭和社会在支持职校生心理健康方面，各自应该承担怎样的责任？如何减少“职校生”这一身份带来的标签化压力，助力他们建立职业自信与人生底气？

王丽萌：家庭方面，首要责任是接纳孩子选择技能成长路径。网络上片面或功利的成功叙事误导，会进一步加剧职校生的自我怀疑和未来焦虑。社会要让职校生看到：做一个技能工人，凭手艺吃饭，同样可以被社会需要、被人尊重。

‌胡克祖：这些年，国家在改变社会偏见方面做了大量工作，但观念的转变需要时间消化。只有技术工人和技能人才的社会地位得到实质性提升，在这个赛道上奔跑的人才会更有自信。一些职业院校处处可见宣传优秀校友的成长故事、技能竞赛的荣誉展示，让学生看到与自己背景相似的人通过技能获得成功，有利于他们建立职业自信和人生底气。

袁卉芬：近年来，高分学生报考职校的现象增多，这表明社会对技能型人才的认可度正在提升。这种观念的转变是弱化“职校生”负面标签、增强学生身份认同感的根本。要助力他们建立职业自信与人生底气，关键在于让他们看到未来的确定性。

从“灭火”到“全员育人”

中青报·中青网：如果从制度、资源或社会观念层面推动，各位认为最需要优先改变的一件事是什么？对今后职校生心理健康工作有什么期待？

王丽萌：首先，全社会应形成一种深度认同：不同的教育类型具有同等价值，将职业教育真正视为与普通教育并行的赛道。制度层面，应进一步打通职校生在升学、考公以及未来职称评定等方面的发展通道，让出口更宽广、更清晰。用人单位也应转变观念，从“看重学历”转向“重人岗匹配”。

胡克祖：目前，大多数职业院校将心理教师定位为“消防员”，主要任务是帮助已经出现严重问题的学生，属于“亡羊补牢”式的干预。应推动从“专职心理教师负责”转向“全员育人”模式，让所有教师都掌握基本的心理学知识和沟通技巧，在日常教学中有意识地维护学生心理健康，实现心理健康教育与学科教学的有机融合。

袁卉芬：最需要优先改变的是大中小学心理健康教育的衔接问题。各学段虽普遍开设心理课，但课程内容缺乏系统性衔接，学生在不同阶段重复学习类似内容，难以回应各自发展阶段的核心需求。心理健康课程应遵循学生心理发展的阶段性与连续性，针对不同年龄特征设计层层递进、各有侧重的课程体系。期待心理健康教育能真正融入职业教育的专业建设、课程改革、产教融合全链条中，有意识地激发学生的心理韧性。

（选题策划：陈晓、陈宇龙）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