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此心安处，才是旅居

泉州，冬季均温在12.6℃左右。

这个气温放在全国来看都是不多见的。中国的冬季温暖区域受纬度严格约束，符合“冬季均温不低于10℃”这一标准的城市并不多，且分布高度集中在一条从福建，经广东、延伸至海南、广西北部湾、再折向云南南部的弧线上。

泉州稳稳地站在这条弧线的东端。在新京报新京智库近日发布的《中国城市旅居康养口碑观察报告》中，它位居大城市避寒榜第二。

但如果去翻社交媒体上关于泉州旅居的讨论，会发现一件有点奇怪的事：几乎没有人谈论泉州的气候。出现频率最高的词反而是自驾、慢生活、西街、带娃、烟火、养老、美食等，“过冬”一类的词汇排在十名开外。

这个反差在同类城市的对照中更明显。同为避寒榜前列的惠州，旅居内容几乎被两个词占满：海边和租金。相关讨论反复围绕月租多少、海景房怎么找、“不上班的第几天”展开，呈现出一种目标极其明确的迁徙。北方的秦皇岛则是另一个极端，“养老”是其出现频率最高的关键词，“医院”也跻身高频词之列，这在全部观察城市中并不多见。

这些城市的旅居讨论都有一个压倒性的主题，但泉州没有。

一座气候够格的避寒城市，却没有被当作避寒城市来谈论。这恰恰是泉州值得被单独讨论的原因，因为它可能提示了旅居竞争正在发生的一个更深层变化。

福建泉州开元寺的镇国塔仁寿塔。图/IC photo

自然禀赋，正在从竞争力变成门槛

这个变化就是，气候在旅居竞争中的分量，可能正在下降。

虽然这一判断业内还没有形成足够的共识，但支持它的理由至少有两条。首先是可替代性。你有温泉，隔壁县也有；你空气好，云南大半城市空气都好。在中小城市这一层级，近三分之一的城市同时具备优质气候与优良空气。所以，当好天气成为某一区域普遍配置，它就很难再构成区分度。

同时，边际效用也在递减。初到气候宜人的城市，第一周神清气爽，第一个月舒适自在，但到第三个月，新鲜感可能就慢慢消退了。旅居与旅游最大的不同在于时间长度，仅靠感官愉悦支撑的吸引力，经不起时间消耗。

因此，有业内专家认为，自然禀赋正在从“核心竞争力”降级为“准入门槛”。当然，也有学者持保留意见，认为自然禀赋仍是先决条件，比如阿勒泰的冬季冰雪与夏季清凉，本身就是典型的气候资源优势，不能因为少数城市在传播上表现突出，就断言自然资源不重要。尽管如此，这两种判断也有一个共同点：好山好水好空气虽然是必要条件，却已不再是充分条件。

从本次报告中发布的榜单数据来看，也可以佐证。中小城市中同时具备优质气候与优良空气的多达30座，其中只有8座进入前20。反过来，几座气候明显不占优的城市却位居前列：拉萨全年平均气温约为7.4℃，阿勒泰冬季均温零下15.1℃，景德镇的气候平平无奇，但它们的居住意愿得分都排在榜单前列。

它们提供的显然不只是气候。拉萨提供的是精神性，很多人去那里旅居不是为了身体舒适，而是为了心灵安顿；阿勒泰的严寒本该是劣势，却被文学叙事与冰雪生活重新赋了值；景德镇提供的是创造的满足感与社群归属感，“景漂”们获得的东西，温泉和森林替代不了。

有学者将旅居竞争的演进概括为三个阶段：1.0阶段比资源，气候、温泉、森林；2.0阶段比设施，医疗、住宿、交通；3.0阶段则比意义，文化认同、社群归属、自我实现，并认为市场正在进入3.0阶段。

泉州属于同一序列。但它的意义来源，和上面三座都不一样。

走进去就能过日子

拉萨、阿勒泰和景德镇，都提供了相对鲜明的旅居理由。有人去拉萨寻找精神上的安顿，有人去阿勒泰体验荒野与冰雪生活，也有人去景德镇，在制陶、创作和社群交往中寻找自我实现。它们的共同点是，都有一种相对明确的核心体验。

泉州有所不同。人们来到这里，未必是为了完成某一件特定的事。它的吸引力更多散落在日常生活里：街巷、庙宇、戏曲、小吃、市场，以及仍在延续的市井传统，共同构成一种可以慢慢进入的生活。

世界遗产城市的22处遗产点散落在泉州的山海之间，南音与梨园戏设有常态化日常演出，开元寺香火不断，清净寺等宗教建筑也一直嵌在古城生活之中，蟳埔妇女保留盘髻插花习俗，隆重的簪花围仍是节庆盛装，加上“世界美食之都”的一日三餐。

当地人形容这座城市是“半城烟火半城仙”。这个说法之所以贴切，是因为两者不是分区并存，而是彼此渗透：拜完开元寺出来就是小吃摊，听完南音回家路上买菜。

这决定了泉州的意义不需要被专程消费，它就在生活的缝隙里。短途旅游需要高浓度的体验，三天里要看完最好的东西；而住上一两个月，靠的恰恰是浓度不高却不会枯竭的东西：即使每天走同一条街，仍然觉得有意思。

这套逻辑，泉州自己也在有意识地往外输出。2025年11月，泉州文旅推介团把非遗快闪搬到了东北。沈阳中街，气温零下二十几摄氏度，寒风中响起南音丝竹；现场架起灶台，海蛎煎、菜头粿、牛肉羹现做现尝。这场巡回覆盖沈阳、延边、长春、哈尔滨四城。

在最需要“温暖”这个卖点的场合，泉州输出的却不是气温数字，而是一种可感知的生活方式。

需求端也在往这个方向走。参与活动的一位哈尔滨文旅博主观察到，老年人的暖冬生活“不只是晒太阳，更追求精神滋养”，比如看梨园戏、听南音，他把这种需求概括为“文化型康养”。

行业研究也显示，如今旅居的主力人群中，60岁至75岁的低龄活力老人占据相当比重，他们有闲、有钱、有主见，更倾向于“享老式生活”而非“养老式旅居”。这两个词的差别不只是措辞：前者更强调照护和身体需求，后者则更强调自主选择与生活方式。前者的服务对象是身体，后者的服务对象是生活方式。泉州提供的更接近后者。

2026年8月17日，游客在福建省泉州市惠安县大岞村的惠女风情园拍照。图/IC photo

一座不挑人的城市

泉州在榜单中的一个突出特点，是各项指标之间没有明显的强弱分化。

它位居大城市旅居康养口碑榜第六，在传播声量、传播热度、口碑感知、旅居偏好四个维度上，虽然没有一项进入全榜最前列，但也没有明显短板。内容讨论同样较为分散，自驾、慢生活、带娃、烟火、养老、美食、退休、古城等关键词的出现频次相差不大。

再看具体的内容，几类动机完全不同的人群同时出现在关于这座城市的旅居讨论中：裸辞的年轻人写“一个人来泉州流浪”，宝妈把它列进“带娃旅居的低成本海滨烟火古城”，退休群体在这里租下古厝（注：在闽南语中，“厝”是指房子）过慢生活，文艺客群则称之为“猫冬”的去处。

与之对应的是一个特别的评分结构：泉州的推荐度评分中，七成集中在中性区间，明确差评仅占3%，是同组城市中最低的几座之一。换句话说，它几乎没有差评，却也很少被强烈推荐。虽然这个数据初看不算亮眼，但如果换个角度理解，却说明泉州对不同人群的适配度都不错，只是对任何一类人群都不构成压倒性的吸引。

这不是没有特色，而是广泛适配。这种较强的适配度，可能正与文化型路径有关。气候型城市服务的是同一种生理需求，客群相对同质；文化厚度则不太挑年龄——年轻人看到烟火气与出片率，中年人看到带娃友好与生活成本，老年人看到庙宇、戏曲与慢节奏。同一座城市，三代人各取所需。

从泉州的推广策略来看，这种面向多元人群的特点也有所体现。2026年的川渝双城推介中，泉州在成都选择电子科技大学、成都市老年大学和春熙路，在重庆选择重庆大学、重庆市山城老年大学和朝天门广场，既定向触达高校青年和银发群体，也通过城市商业街区、公共广场覆盖更广泛的市民和游客。

所以，泉州的价值不只在于它是一个冬季选项，更在于它与当前旅居市场由单一人群、单一季节向多年龄、多周期、多场景转变的趋势相呼应。

在这样的图景里，暖冬只是泉州的一季优势，文化才是它吸引旅居者贯穿全年的理由。

从“观看”到“参与”

不过，文化型路径有一个容易踩空的地方。

不少城市所谓的“文化体验”，本质上还停留在看一场演出、逛一次博物馆的层面。这种体验是一次性的，看过就完成了，对建立旅居黏性作用有限。对旅居者而言，重要的往往并不是观看，而是参与。能不能跟着非遗传承人学一门手艺，能不能加入一个本地社群，能不能在某件事上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被动的观光带来短暂的兴奋，主动的参与才可能建立更深的依恋。

泉州在这方面的动作，主要落在两个字上：常态。

演出并不是节庆时才有的稀罕物。近年来，泉州推动国有文艺院团常态化开展公益性演出，每年组织惠民文化活动上千场；“周末戏相逢”等公益演出还不断走进景区、街区、广场和社区。2026年“五一”假期，仅泉州五大国有院团安排的演出就超过100场。

因此，对旅居者而言，这意味着南音与梨园戏不是“专程去看”的项目，而是散步时可能撞见的日常。这个差别看似微小，却决定了文化能不能真正进入一个人的生活日常。

非遗同样在往“可参与”的方向做。蟳埔社区建成开放蟳埔女习俗非遗馆，集藏品陈列、科普展示与小型传习体验于一体，游客可以亲手体验簪花围技艺。全市138家非遗工坊，为游客和旅居者参与非遗提供了更丰富的入口。

今年推出的“泉州古城轻度假周”更能说明这种取向。每月19日所在的一周，围绕高品质生活方式体验，整合民宿、酒店、特色美食，以及小博物馆、小艺文馆、小非遗馆、小剧场、小酒馆、小茶馆、小咖啡馆（“七小业态”），明确瞄准错峰旅游与旅居消费，关键词是松弛、常态、主客共享。

“主客共享”这四个字，是理解这套打法的关键。它意味着这些内容不是只为游客搭建的舞台，而是本地居民真实生活的一部分，游客只是进入其中、参与其中。这与景区化的思路正好相反——景区化是把生活整理成可供观看的样子，“主客共享”则是让外来者进入未经整理的生活。

对旅居城市来说，后者可能更可持续。因为旅居者停留的时间足够长，长到表演性的东西容易被识破。这也是一些学者反复提醒的：旅游城市担心的是游客太多，旅居城市更担心的是生活被景区化。

福建泉州朝天门：古今交融的闽南风光。图/IC photo

住下来，靠的是什么

把这几件事穿起来看，泉州的路径指向一个更普遍的判断：能把人吸引来，靠的是传播和吸引物；能让人住下来，靠的是生活秩序和生活质感。

前者可以在短期内被制造出来，一场爆款营销、一部热播剧的带动，都足以让一座城市在几个月内声量暴涨。但旅居考验的是另一套“玩法”：菜市场离家多远，看病方不方便，房租稳不稳定，住上三个月、新鲜感慢慢消退之后，这座城市还有没有持续的吸引力。

但真正决定一个人能不能住下来的，不是短期制造出的热度，而是长期积累起来的生活条件。

泉州的优势在于，支撑长期旅居的许多生活内容，并非近年来为文旅消费专门打造，而是在长期的城市生活中逐渐沉淀形成。庙宇、戏曲、街巷、小吃等，本就是当地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也因此能够自然进入旅居者的生活。

但它的挑战可能也在于此。文化型的价值需要更长的认知周期，很难用一句话说清。“来惠州住海景房，月租1300”是一句话就能传播的信息，“泉州值得住”则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解释。这也构成泉州传播上的难题：海景、温泉很容易被压缩成一句卖点，日常生活的质感却往往需要更长的叙述才能被感知。

不过，对旅居这件事来说，这未必是坏事。

有句话或许可以作为结论——此心安处，才是真正的旅居康养。当旅居的竞争从比气候、比设施走到比生活内容这一层，泉州给出的答案很朴素：吸引人的未必是一件非做不可的事，而是一种住进去依然有滋有味的日常。

文/郑伟彬

编辑/肖隆平

校对/李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