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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治理是语言生活自反性演化的动态过程,回答“规范如何生成并取得社会认同”,多元主体协同只是其外在表现;语言规划将治理过程凝聚的价值共识固化为制度形态;语言文明则回答“什么值得存续”,为规划提供正当性,为治理提供内生动力,是贯通二者的价值内核。
原文 :《回归语言治理的文明向度》
作者 |南京大学教授 方小兵
图片 |网络
经典语言规划理论构建了“本体—地位—习得”的三维框架,近年兴起的语言治理研究亦引入了多元主体协同的视角,但二者共享一个底层预设:语言规划始终是国家或制度力量对语言实践的外部干预。这一逻辑足以解释“如何治理”,却无力回应更为根本的命题:语言治理为何产生?规范又从何而来?倘若我们将视线从制度设计移向语言生活本身,便会发现,语言治理并非外在于生活的附加安排,而是语言生活自反性(reflexivity)演化的必然结果。其终极指向正是语言共同体文明赓续的深层向度。
语言生活的自反性
如果将语言治理简单视作权力的单向投射,便难以解释一个普遍现象:为何几乎所有拥有书写传统的语言共同体,都会自发开展文字整理、辞书编纂、标准确立等规范化工作?为何语言规范总在实践中持续迭代,而非一经确立便恒久不变?这一现象恰恰说明,语言治理既不是外部力量的单向施加,又不是一次性的制度建构,而是语言生活自我组织、自我调整的持续过程;其逻辑起点,正深植于语言生活的自反性之中。
所谓自反性,是指系统将自身作为认知对象,通过调整重构实现自我更新的能力。语言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既是人类认知世界、建构社会秩序的工具,又能成为自身审视的对象。一个成熟的语言共同体不仅会“用语言”,更能“谈语言”——讨论方言的价值、评判表达的优劣、修正用字的规范、解释语义的流变。这种“对语言的反思”本身就是语言实践的一部分,也为语言治理的生成提供了原生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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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语言生活的自反性并不自动凝结为制度形态的语言治理。当共同体开始反思语言时,首要问题从来不是“怎么规范语言”,而是“什么值得规范”:哪些古语值得保留?哪种语音体系足以成为通用标准?哪些外来词适宜吸纳?哪些表达应当摒弃?这些问题已超出事实判断的范畴,本质上是语言共同体的价值选择。语言生活就此超越经验层面,进入语言文明的深层场域。
语言生活的文明生成机制
这里所说的语言文明,绝非语言制度的外在饰物,也不是语言生活与语言治理之间的过渡环节,而是语言共同体在长期自反性实践中积淀而成的共同价值、集体记忆等意义体系。零散的语言生活经验唯有被确认为“值得传承”,才会升华为语言文明:许慎编纂《说文解字》,不仅是文字整理的技术性工作,更是汉代知识阶层对“汉字承载道统”的价值确认;普通话推广成为长期国家战略,其驱动力也不止于沟通效率的提升,更源于现代中国对“通用语凝聚国民认同、维系社会共同体”的深层共识。既有研究多将此类语言实践归因于社会需求或国家推动,却忽略了根本前提:正是共同体的语言自反,赋予了特定语言实践超越功利的文明意义,语言制度才获得了扎根生长的现实土壤。
由此观之,语言治理本质上是语言文明价值的制度化呈现。停留于观念层面的文明价值,难以实现稳定的代际传承;文明的永续存续,必须依托稳定的制度载体。从古代的官学识字、韵书编订,到当代《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的颁行、语言资源库建设、公共服务领域语言规范落地,各类语言治理实践都不只是自上而下的行政举措,更是共同体将语言文明价值凝练、传播、延续的组织形式。语言制度固然承载着国家意志,但其赢得社会广泛认同的根基,始终是语言生活长期积淀形成的文明共识。语言治理的正当性并非源于公共权力的单向施加,而是源于其与共同体文明共识的深层契合。
这种内生性决定了语言生活、语言文明、语言治理三者并非简单的线性因果关系,而是层层递进又首尾相衔的三个理论层级:语言生活回答“语言如何存在”,是所有语言实践的现实基底;语言文明回答“什么值得存续”,为语言实践划定价值取向;语言治理回答“如何让价值落地”,为语言实践提供制度保障。贯穿三者的核心线索,正是语言生活的自反性:自反性推动零散生活经验升华为文明价值,推动抽象的文明价值转化为具体可行的治理制度;而制度一旦形成,又会重新汇入语言生活,开启新一轮的语言实践,并触发新的自反,形成循环递进、持续发展的动态演化机制。
制度反作用于语言生活的例证,在当代比比皆是:标准语的推行改变着教育体系与社会交际方式,数字语言资源建设重塑了语言传播习惯与表达偏好,公共语言服务的持续完善也催生了多元主体参与语言治理的全新社会需求。可见,制度从来不是语言治理的终点,而是全新的语言生活条件。当网络用语冲击传统语言表达规范体系时,共同体需要重新审视和界定“何为语言规范”;当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普及后,社会需要重新界定“何为真实语言实践”。每一次新的反思都会沉淀出新的价值共识,进而推动语言制度的调适与创新。这意味着,语言生活始终处在“实践—自反—价值—制度—新实践”的开放循环进程中,从未停滞于某个静态节点。
这一逻辑重构了语言规划的研究坐标。既有研究更多聚焦于“制度如何设计”“政策如何执行”,将语言治理视为对语言生活的外部调控;而真正需要追问的却是更为本源的问题:“制度何以生成”“治理能力从何而来”, 这要求回到语言生活本身的文明生成机制。语言规划本质上不是单纯的权力技术操作,而是一种文明实践:它记录着语言共同体如何理解自身的历史、界定当下的共识、构筑未来的联结。
语言规划学科本质的回归与重塑
从更宏观的视野看,这一分析框架能够为破解全球语言治理困境提供富有解释力的新视角。长期以来,西方主流的语言规划理论习惯于将“现代化”等同于“标准化”,将“治理”简化为“规范化”,深陷“实践—管理”二元割裂的窠臼。这类理论将语言视为被动的治理对象,将规划主体窄化为单一的国家权威,既无法解释数字时代平台算法、人工智能模型、网络社群等非国家主体对语言秩序的深度塑造,又忽视了语言共同体内在的秩序生成能力。某些发展中国家照搬西方的“语言纯洁主义”或“单一标准语”治理模式,便常常陷入“越治理越混乱”的悖论:行政力量强力推行的规范,在民间语言生活中遭遇隐性抵触,而网络空间的创造性表达又缺乏制度层面的价值引导,最终导致本土语言生态的割裂失衡。究其根源,这类治理模式切断了语言制度与语言生活的内在联系,将治理异化为凌驾于生活之上的技术管控,背离了其文明共识的自我实现这一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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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提出的“生活—文明—治理”三维框架,有助于弥合这种理论与实践之间的裂痕,彰显出区别于西方范式的文明自觉。该框架提示我们,语言治理并非外在于语言生活的控制机制,而是语言生活在追求秩序建构、身份认同与文明延续过程中逐步生成的自我调适机制。面对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引发的语义污染、虚拟空间中语言霸权的隐秘建构、濒危语言数字化保护的伦理失范等新兴议题,我们不应止于追问“如何制定更严密的规则”,而应首先回到语言生活的现场,观察共同体如何进行自反:网民如何在戏谑与严肃之间重建表达的边界?算法推荐机制如何重塑大众对“标准语”的认知?年轻一代如何在网络方言的使用中重构地域文化认同?这些鲜活的社会实践蕴藏着化解当代语言治理困境的文明密码。只有精准把握这些语言生活的自反性规律,语言治理才能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引领,从外部规制转向内生演化。
更进一步说,这一研究视角的转换是对语言规划学科本质的回归与重塑。它将语言从被治理的客体还原为文明的载体,将语言规划从单一的权力技术操作升华为语言共同体的自我组织实践。在这个意义上,语言规划研究的终极使命,或许不是构建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治理模板,而是帮助不同的语言共同体发掘并守护自身独特的语言自反能力,让语言不仅是沟通的工具,更是文明赓续的火种。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技术高速迭代的时代,守住语言生活的人文温度,延续人类文明的精神谱系,真正实现语言治理对人之主体性、文明多样性与历史连续性的深层守护。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16期第5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狄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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