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管叔叔叫“猪王”，一年后，“猪王”坐上了他的龙椅

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

(图：《异苑》 南朝宋 刘敬叔)

少年天子，要给三个亲叔叔称体重。

不是称完就完那种，他让人特制了一口大竹笼，把湘东王刘彧、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祐，一个一个装进去，抬上秤。

刘彧最重。

得，你就叫“猪王”；刘休仁，“杀王”；刘休祐，“贼王”；连另一位东海王刘祎，也顺带捞了个“驴王”。

起完外号，戏还没完，他叫人在殿前挖了个大坑，灌上泥水，剥了“猪王”的衣裳扔进去，坑边支一条木槽，槽里是剩饭杂食搅成一团的猪食。

猪王就趴在泥里，就着木槽吃。

皇帝在旁边看着，乐。

有一回，刘彧又触了怒，这回皇帝不乐了，让人扒光他的衣裳，捆起手脚，用棍子从手脚中间穿过去，抬到御厨房，撂下一句话：即日屠猪。

满殿没人敢喘气。

建安王刘休仁凑上来，笑呵呵地说：猪今天不该死。

皇帝问：为什么？

休仁说：等皇太子生下来，再杀猪取肝肺，也来得及呀。

那阵子，宫里正好有个孕妇待产，皇帝打算生下男孩，就立作皇太子。

这话正搔到痒处。

皇帝乐了：暂且交给廷尉。

刀，放下了，搁了一夜，人放了。

您先把这个画面记住，泥坑，木槽，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王爷，趴在泥里学猪爬。

至于这位皇帝跟叔叔们到底多大仇，咱得往前倒。

往前倒，得倒到刘子业两岁那年。

两岁的娃，本该在娘怀里，可他爹刘骏调任江州刺史，出镇浔阳，走的时候，把老娘带上了，把媳妇也带上了，单单把这个奶娃娃留在建康。

留下也就算了，刘宋皇族的家事您得有个数：这一家子的传统节目，叫骨肉相残。

就在这孩子被留下的那年，他爷爷刘义隆杀了自己亲弟弟；没过两年，他伯父刘劭又弑了爷爷，自己坐上龙椅。

刘骏起兵讨伐刘劭。

打到一半，刘劭手里正好攥着刘子业，关在侍中下省，跟这孩子关在一处的，还有江夏王刘义恭的十二个儿子。

刀，不止一回架到这孩子脖子上。

后来刘义恭瞅个空子投奔了刘骏，刘劭气疯了，把那十二个堂兄弟全宰了。

刘子业活了下来。

怎么活下来的，史书没细说。

您就想那个画面：一个几岁的孩子关在宫里，隔三差五听见有人被拖出去，不知道哪天轮到自己。

这段日子在他心里埋下了什么，咱不敢瞎编，只能说，他后来办的事，一件比一件邪性，根子多少可能摸到这儿。

公元464年，刘骏病死，刘子业即位，虚岁十六。

(图：刘子业，影视形象)

按说，苦孩子熬出头了，可这位新皇帝登基后干的事，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头一件，他爹定下的法令制度，全部废掉，改回爷爷元嘉年间那一套，等于当着满朝文武宣布：我爹这些年，白干了。

另一件，办在画像上。

他命人给太庙里的祖宗画像，画好了亲自去看，站在高祖刘裕、文帝刘义隆的像前，他点头，夸了两句，走到他爹孝武帝的画像跟前，他站住了，扭头问画工：这是酒糟鼻啊，怎么不画上？

画工手一抖，当场补画，他这才满意。

先帝的鼻子，他要亲自验收，您琢磨琢磨，这是个什么心思。

还有一件，轮到当年差点顶掉他的弟弟，刘子鸾。

刘骏在世时宠爱殷淑妃，爱屋及乌，对这个老来子喜欢得不行，几回动了心思要废太子、改立刘子鸾，是群臣死命劝住的，留刘子业，不是疼他，是拗不过大臣。

这笔账，他记到今天。

景和元年九月，赐死的诏书进了新安王府，刘子鸾这年十岁。

临死前，这孩子跟左右说了句话，史书原原本本记了下来：

愿身不复生王家。

下辈子，别再托生帝王家。

赐死刘子鸾还不够，同母的弟弟妹妹一并赐死，人杀到这份上，他又把矛头对准坟里，殷淑妃早已病故，他下令开坟鞭尸，跟着还惦记上他爹的景宁陵，这回大臣们死活拦住了，一说太史官奏了句挖陵不吉利，他才悻悻作罢。

家里清算完，轮到外头。

刘骏临终给儿子留了一套辅政班子：太宰刘义恭、尚书令柳元景、领军将军沈庆之，加上颜师伯、王玄谟。搁现在说，差不多是内阁加军方元老，一个护驾班底。

头一个倒霉的是当年最骄横的颜师伯，刘子业不动声色，一纸诏书给他升官，升到尚书左仆射；升的同时，把他手里的实权职务一个个撸掉，明升暗降，架子留着，肉剔干净了。

颜师伯这才咂摸过味儿来：这个小皇帝，不好惹。

紧接着，他爹一朝，说一不二的权臣戴法兴，也被他随手杀掉了。

这一下，朝廷内外才算真慌了。

怕到极处，就有人动心思，颜师伯拉上柳元景，密谋废帝，改立刘义恭，这种事得拉帮手，他们找上了沈庆之。

沈庆之跟刘义恭素来不睦，又早看颜师伯不顺眼，老头儿掂量了掂量，转头把这事捅给了皇帝。

捅的那一刻，他在保皇帝。

刘子业的反应快得吓人，亲自带着羽林军上门，刘义恭和他的四个儿子被杀，杀完还不解气，支解，挑出眼睛泡进蜂蜜里，起了个名，叫“鬼目粽”。

柳元景得了信，进门给老母亲磕了个头，换上朝服，坐车前去受死，脸上安安静静；他八个儿子、六个弟弟、一串侄子，跟着全没。

颜师伯半路被截，六个儿子一并被杀了。

一个没留。

告密的，谋事的，一锅端，打这天起，公卿大臣上朝，随时可能被拖下去殴打，跟奴隶似的，满朝都看明白了，在这位主子手底下，反是死，不反，也未必活。

入了冬，又轮到沈庆之。

(图：沈庆之)

这位老将军八十了，刘骏一朝的头号功臣，当年平叛定乱全靠他，皇帝连杀了几拨人，他看不过，几回直言进谏。皇帝烦了。

到杀了何迈那天，皇帝料定这老头儿必定要进宫唠叨，先叫人把青溪的桥全锁了，沈庆之果然来了，桥过不去，只好回去。

当天，毒药就送到了他府上，赐药的人叫沈攸之，是他自家的子侄。

老将军不肯喝，来人动了手，拿被子把他活活捂死，享年八十岁。

他的儿子怕落得跟刘义恭一样，被支解，端起剩下的毒药，自己喝了。

您品品这个局，前脚替皇帝挡下政变，后脚死在皇帝手里，连他都保不住自己，朝廷里其他人的心思，还用问吗？

朝廷清完了，宫墙里头还有一批人，他那几位亲叔叔。

按说叔叔是爹的兄弟，是这江山里最该倚仗的自家人，可刘子业不这么算账，他家的皇位怎么来的？他爹就是藩王起兵，从堂兄弟手里抢的。

教训明摆着，叔叔，信不得。

当时他几个亲弟弟年纪还小，威胁不大，真正让他睡不踏实的，就是开头被装进竹笼的那三位，一个都放不得，他把三位王爷全调进京，圈在眼皮子底下，白天带在身边，夜里也不撒手，史书里记着，前后十几次要下杀手，回回都是休仁赔着笑脸，一句玩笑、一句奉承，一点点把人劝回来。

这天底下最提心吊胆的差事，就是当刘子业的叔叔。

再说宫里头。

这位皇帝的荒唐，一层比一层深，他跟亲姐姐山阴公主刘楚玉早就不清不楚，这位公主后来跟他说了句话，史书原话记着：

妾与陛下，虽男女有殊，俱托体先帝，陛下六宫万数，而妾唯驸马一人，事不均平，一何至此。

咱都一个爹生的，凭什么你有六宫，我只有驸马一个？

刘子业的解决办法也实在，挑了三十个美貌少年送进公主府，名叫“面首”，公主后来还看上了美男子褚渊，点名要人去侍候；褚渊宁可掉脑袋也不从，顶了些日子才放回来。

还有他亲姑姑新蔡长公主，被他召进宫扣下，纳入后宫，对外改称谢贵嫔，怕姑父何迈闹事，皇帝撒谎说公主病故，还杀了个宫婢扮作尸身，抬去何府发丧，何迈咽不下这口气，暗中蓄养死士，谋划趁皇帝出宫动手，事情走漏，刘子业亲自带兵，把人收拾了。

华林园的竹林堂，更是没王法的地方，他让宫女脱了衣裳互相追逐取乐，有一个不肯的，当场处死，又把各王府的王妃公主召到面前，纵容侍从当众折辱，南平王妃江氏死活不从，他下令杀了她三个儿子，亲手把江氏鞭打一百。

写到这儿得停一下，这些事不是猎奇，是得让您看清一件事，到这一年秋冬，这座皇宫里，王爷、大臣、妃主、宫女、卫士，人人攥着一把汗，人人都觉得自己在名单上。

名单确实有，头一批动手的，恰恰是离皇帝最近的人。

湘东王刘彧跟前有个近侍叫阮佃夫，眼见主子朝不保夕，横下一条心，跟几个同样觉得活不下去的人凑成一伙，王道隆、李道儿，还有两个名字要紧，寿寂之，姜产之。

寿寂之是什么人？皇帝跟前管衣着、贴身带刀的近侍，天天站在他身边的那种人。

对！最想皇帝死的，就是这批离他最近的人。

刘彧本人在这个局里扮演什么角色，史书写得含糊，谋事的是他身边的人，事成之后龙椅上坐的也是他。

咱不替古人下断语，把事摆在这儿就行。

到十一月，两件事把火点着了。

第一件，外头起了个谣言，湘中出天子。

湘东王，封号里就带着湘字，谣言传进宫，刘子业坐不住了，决定御驾南巡，去荆湘把谶压下去，走之前还定了人事安排。

明早出发，出发前，先杀了湘东王刘彧，谣言说湘中出天子，那就先把最大的嫌疑掐死在宫里，他手底下那批凶名在外的爪牙，宗越、谭金这些人，也都被放回家收拾行装去了。

第二件，是个梦。

先是一晚，他梦见竹林堂有个女子指着他骂：你悖虐无道，活不到明年麦子熟！

他惊醒，转天在宫里翻，找到一个跟梦里长相相近的宫女，杀了。

当夜又做梦，梦里那人接着说：我已经告到上天那里了。

巫师进言：竹林堂有鬼。

您琢磨琢磨这个画面，杀人不眨眼的人，开始怕鬼了。

宫里宫外，两个沙漏都漏到了头，皇帝明早就走，动手的日子，只能定在今晚。

那天傍晚，刘子业进了华林园，刘休仁、刘休祐跟在仪仗里，湘东王刘彧被锁在秘书省，没资格跟来，刘彧心里直打鼓，知道自己，大概就熬到明天早上了。

到了竹林堂，皇帝把侍卫全轰走了，跟进去的，只有巫师、宦官，和几百名彩女。

彩女手里的箭，是射鬼用的，不是护驾用的。

巫师念念有词，皇帝引弓搭箭，朝着一团团黑影乱射，射完鬼，按计划要摆酒庆贺。

酒还没摆上，寿寂之提着刀，直冲进来，姜产之紧随其后，淳于文祖等人一拨跟上。

远处的刘休仁听见杂乱的脚步声，扭头跟刘休祐说了句：下手了。

两人撒腿奔向景阳山。

刘子业一看这架势，全明白了。

他没有喊救命，抄起弓，对着寿寂之就射。

没中。

彩女们尖叫四散，没一个替他挡一下的。

他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史书记下他最后的声音，就俩字：寂寂。

是喊人救命，还是喊寿寂之的名字，没人说得清。

寿寂之几大步追上，一刀。

刘子业死在竹林堂，死在他射鬼的地方，虚岁十七，登基一年零五个月。

这期间谁还记得，按皇帝自己的安排，明早头一个要处置的，就是那位“猪王”，刘彧离死就差一个晚上，替他挡下这一夜的，是皇帝自己。

当夜，刘休仁赶到秘书省，见到刘彧，纳头便拜。

这位白天还在泥坑里学猪爬的王爷，被人从被窝里请出来，光着脚、顶着黑帽子扶上御座，刘休仁连夜给他换了顶白纱帽。

龙椅上坐的，就是后来的宋明帝。

(图：湘东王 刘彧)

刘子业自己，就没这个待遇了。

尸身撂在太医阁口，第二天还搁在那儿，没人搭理，动手的人忙着另立新君，恨他的人拍手称快，剩下的人躲得远远的，一年前他登基，山呼万岁的不少；一年零五个月后，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老臣蔡兴宗看不下去，跟尚书右仆射王彧撂下一句话：这人再凶悖，也是做过天下之主的，丧礼得有个样子；再这么撂着，四海之内必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刘彧听进去了，下令入殓，简办丧事，把刘子业葬在秣陵县南。

没有庙号，没有谥号。史书提起他，就仨字：前废帝。

最后，咱算笔账。

刘子业在位这一年多，被他从眼前除掉的，辅政大臣一锅端，八十岁的开国元勋一位，亲弟弟一家，姑父一位，王妃的三个儿子，外加数不清的宫人近侍。

他登基那年虚岁十六，搁到今天，刚念高中。

这一年多干的事，掰开了看就一件，把身边每一个可能伤他的人提前除掉，大臣除完了，叔叔圈住了，弟弟赐死了，连救过驾的老将军也没了。

除到竹林堂那晚，他身边剩下的，只有巫师和几百个彩女。

想他命的，不用翻墙，不用调兵，就站在他身边，还替他提着刀。

他怕鬼。

要他命的，没一个是鬼。

您说，他是天生就坏，还是那座宫城一步一步把他逼成这样的？

这个，我还真不敢下断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