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根据虚构改编的纪实文学作品,部分人名、地名、部队番号已做隐私化处理。文中观点仅代表作者个人立场,不代表任何官方态度。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叫周明,省散打冠军,入伍前教练说我前途无量。可我进了部队,却把所有荣誉藏得死死的,装了整整六年窝囊废。
战友骂我孬种,连新兵都敢朝我吐口水。
直到那天,八个兵痞把我恩人堵在仓库里,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去——
我再也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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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周明,河南商丘人,2012年12月入伍,分到西北某步兵团三营九连。
入伍那年我二十岁,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七十三公斤。
体检的时候,军医摸了摸我的拳峰,多看了我两眼:"小伙子,练过?"
我摇头:"没有。干农活磨的。"
军医没再追问。
这是我进部队后撒的第一个谎。
事实上,在入伍之前,我已经拿过河南省散打锦标赛75公斤级冠军,全国青年散打邀请赛第三名。我的教练张国栋是前国家队队员,他说我是他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再练两年,国家队的门就能踹开。
但我没有再练两年。
我选择了当兵。
原因我不想说太多,只说一件事——2012年9月,省队选拔赛半决赛,我的对手是洛阳体校的一个小孩,才十七岁。第二回合我一记鞭腿扫在他太阳穴上,他当场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送医院抢救了四十八个小时,命保住了,但那孩子的左半边身子,再也没站起来过。
那之后我每天做噩梦。闭上眼就看见那孩子躺在地上抽搐的样子,看见他妈妈跪在医院走廊里嚎哭的脸。
我跟教练说我不练了。
张国栋急了,堵在我宿舍门口吼:"周明你疯了?你知道你现在退出意味着什么吗?你的前途——"
"教练,我怕。"我低着头,"我怕再打死人。"
张国栋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三个月后,我报名参军。体检那天,我把所有关于散打的材料、证书、奖牌,全部锁进了家里的铁皮柜子。我妈问我为啥不带着,部队知道了说不定能重点培养。
我说:"妈,我去当兵,就是想当个普通人。"
我妈不理解,但她没拦我。
入伍登记表上"特长"那一栏,我填了两个字:无。
就这样,我带着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秘密,坐上了开往西北的绿皮火车。
02
新兵连三个月,我过得战战兢兢。
最怕的就是格斗训练课。
教我们的是连里的军体拳教员赵磊,一个膀大腰圆的老兵。第一堂课他让大家两两对练,我被分到跟一个山东大个子搭档。
那大个子叫孙海洋,一米八五,一百八十斤,手臂跟我大腿一样粗。他上来就是一记摆拳,动作毛躁得像在挥锄头。
我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侧身、滑步、重心下沉。
但在拳头离我脸三厘米的时候,我硬生生刹住了动作。
我没躲。
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我左脸颊上,疼得我眼冒金星。
"哎哟!"孙海洋自己先喊上了,"兄弟你没事吧?我使大劲了!你咋不躲啊?"
我捂着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反应慢,没来得及。"
赵磊从旁边走过来,皱着眉看了我一眼:"周明是吧?你站那儿跟木桩子似的,手都不知道抬一下?"
"报告班长,我……我不太会。"
"不会就学!当兵的连架都不会打,你来部队干嘛?"
赵磊摇着头走开了。从那天起,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个手脚不协调的笨蛋。
格斗训练课我永远是最差的那一个。出拳软绵绵的,步伐乱七八糟,挨打从来不还手。赵磊一开始还会纠正我,后来直接放弃了,每次路过我都只是叹气。
新兵连结束,我的格斗考核成绩:不及格。
全连唯一一个不及格。
分到九连之后,这个"光荣事迹"很快传开了。
03
九连是出了名的刺头连。
说白了,就是兵油子多。三营教导员都公开说过:"九连那帮人,一个比一个难管。"
我分到二班。
班长叫刘志强,河北邯郸人,二十七岁,当时已经是第五年的老兵了。
第一次见面,他在班里宿舍门口等我。一米七出头,偏瘦,脸上带着一种看着就让人踏实的温和。
"周明?"
"到!"
他伸出手来:"别紧张,来了就是一家人。我叫刘志强,你以后叫我强哥就行。"
这是入伍以来,第一个没有用命令语气跟我说话的人。
我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进了宿舍,六个床铺,上下铺。刘志强指了指靠窗的下铺:"那是你的。我在你对面。有啥事喊我,甭跟我客气。"
我放下背包,开始叠被子。旁边上铺探下来一个脑袋,嘴里叼着根牙签,上下打量我。
"嗬,你就是那个格斗考核不及格的?"
我抬头。那人叫陈东,二班的老兵,第三年。
"是。"
陈东嗤笑一声:"格斗都不及格,也不知道来当兵干啥。该不会是来混日子的吧?"
我没接话。
刘志强在外面听见了,推门进来:"陈东,嘴巴收着点。新来的,让人家好好适应。"
陈东耸耸肩,翻了个身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熄灯后,刘志强在黑暗里低声问我:"周明,在家干啥的?"
"种地的。"
"河南哪儿的?"
"商丘。"
"商丘好地方,粮仓。"他笑了笑,"在部队好好干,有啥委屈跟我说。我当了五年兵了,啥事都见过。"
"谢谢强哥。"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我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04
在九连的第一个月,我就彻底坐实了"孬种"的名号。
起因是食堂的一件事。
那天中午排队打饭,我端着盘子正往座位走,后面有人伸脚绊了我一下。我一个趔趄,盘子里的菜汤全泼在了前面一个人的后背上。
那人转过身来,我心里咯噔一下。
马彪。
九连一班的,第四年的兵。他爸是地方上某个局的副局长,入伍的时候据说打了好几个招呼。在连里横着走,连排长都不太敢管他。
"你他妈瞎啊?"马彪一把揪住我衣领,把我拽到跟前。
他比我矮半个头,但那股子横劲从骨子里往外冒。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有个屁用?这衣服你给我洗干净!"马彪把我往后一推,我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食堂里几十号人都在看。没有一个人出声。
我低着头:"好,我洗。"
马彪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突然哈哈大笑:"就这?就这点出息?听说你格斗考核全连唯一不及格,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虚传,你是真他妈怂啊!"
周围响起一片笑声。
那天晚上我在洗衣台搓马彪的迷彩服,搓了将近一个小时。刘志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他绊你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啊?"
"中午食堂,马彪后面那个人伸脚绊你的。我看见了。"
我低下头继续搓衣服:"没事,强哥。一件衣服的事。"
刘志强沉默了半天,声音压得很低:"周明,你在部队不能这样。你越软,他们越欺负你。我见过太多了。"
"我知道。但打架处分更麻烦。"
"你不还手是你的事,但你得让他们知道你不好惹。否则以后的日子……"他没说完,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
不好惹?
我当然不好惹。只是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而已。
05
马彪自从那次食堂的事之后,就把我当成了固定的出气筒。
隔三差五就要找我的茬。
让我给他打洗脚水,让我替他洗衣服,让我给他去小卖部买烟。我都照做了。不是因为怕他,而是我给自己定了一条死规矩——
这双手,不能再伤人。
有一次体能训练完,马彪又来找乐子。他当着全排的面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使劲往下按:"周明!来来来,跟哥过两招!让大家看看全团第一孬种到底有多孬!"
他做了个招手的动作,旁边几个跟班嘻嘻哈哈地起哄。
我站在原地没动。
"不敢啊?"马彪走到我面前,用食指戳我胸口,"就你这怂样,你要是能打过我,我马彪把脑袋摘下来给你当球踢!"
我退后一步:"马哥,我不会打。"
"你看看你!"马彪转身对着大家嚷嚷,"全团头号孬种!就这?当什么兵啊?回家种地去吧!"
哄笑声。
我低着头走回了队列。
那天晚上刘志强坐在我床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真想替你揍他。"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发闷。
"强哥,不值当的。他家里有人,你要动了他,吃亏的是你。"
"我就看不惯他那个嘴脸!仗着他爹是个破副局长,在连里嚣张得不行。指导员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忍忍就过去了。"
刘志强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周明,你到底是真怂还是……"
他没把话说完。
我笑了笑:"强哥,我就是胆子小。从小就这样。"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06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我进部队第一年快过完了。
在九连,我的"孬种"名号越来越响,但日子反而越来越平静。因为大家都知道我好欺负,反而没什么人再专门来找乐子了。
除了马彪。
他像是有瘾一样,隔几天不找我一次就浑身不舒服。但都是些小打小闹的欺负,推搡几下,骂几句,让我跑腿干活。我都忍了。
真正让我差点没忍住的,是那年冬天的事。
十二月,西北的冬天冷得能把人冻裂开。零下二十几度,哈口气都是白雾。
那天半夜十二点多,我被一泡尿憋醒了。起来上厕所,路过营房后面的一条小路时,听见了一阵异样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喘气。沉闷的、压抑的喘息声。
我下意识停住脚步,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看过去——
有个人影蜷缩在墙角。
我走近了才看清,是刘志强。
他一个人蹲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风里,脸上全是泪。
"强哥?!"我跑过去蹲下来,"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但那红肿的眼睛根本藏不住。
"没事……周明你回去睡。别管我。"
"你一个人在这儿冻着?这他妈零下二十多度!"我脱了外套就要往他身上披。
他推开我的手,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妈……我妈查出来了。肺癌晚期。"
我整个人愣住了。
"今天下午我哥打电话来说的。已经扩散了,医生说最多半年。"
刘志强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忍不住了,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传出来:
"我跟连长请了假想回去看看,连长说年底训练任务重,走不了。周明,我走不了啊……"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把外套硬披在他身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那个夜晚的温度是零下二十四度。
我们两个就那么并排坐在墙根下面,一直坐到后半夜三点多。
他一句话没再说。我也一句话没说。
后来他的假最终还是没批下来。等到过年放假他赶回去的时候,他妈已经不认人了。
没过多久,他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老人走了。
刘志强请了丧假回去处理后事,走的那天早上,他把我叫到一边,红着眼圈说了一句话:
"周明,那天晚上多亏你。不然我真怕我自己想不开干傻事。"
我鼻子一酸:"强哥,你说啥呢。"
"我是认真的。"他攥了攥我的手腕,"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你出来撞见我,我可能就从营房后面那个水塔上跳下去了。"
我的后背一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你是我的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刘志强就成了在部队里对我最好的人。像哥哥一样护着我。有人欺负我,他能出头的绝对出头。背后有人说我闲话,他一个一个去堵嘴。
可我知道,他越是这样护着我,越是把自己推到了危险的位置上。
07
接下来的几年,我在部队的日子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平衡。
我依然是全团公认的孬种。
从新兵连不及格的传说,到马彪当众羞辱我不敢还手的故事,到后来连其他连的人都知道九连有个"窝囊废"——这个标签就像用烙铁印在我身上一样,怎么都摘不掉。
第二年,连里来了一批新兵。
其中有个叫胡亮的小子,才十八岁,愣头青,第一天就跑来试探我。
"你就是那个周明?"胡亮站在我面前,比我矮大半个头,仰着脸看我。
"是。"
"学长,格斗考核真不及格啊?我在家好歹还学过两年跆拳道呢!你是不是连我都打不过?"
旁边陈东正好路过,斜了我一眼,对胡亮说:"你跟他比?你就是闭着眼也能打赢他。全连公认的软柿子,千万别跟他学啊。"
胡亮笑得前仰后合。
我继续拖我的地。
刘志强下了哨回来,听说了这事,把胡亮叫到跟前训了一顿:"你一个新兵蛋子,才来几天就学会欺负老同志了?给我蹲三百个下蹲去!"
胡亮耷拉着脑袋去了操场。
等人走了,刘志强扭头对我说:"你就不能硬气一回?"
"强哥,一个小孩,跟他较什么劲。"
"我不是说胡亮。我是说——你这样子下去,以后怎么办?退伍回去了还这样?"
我放下拖把,认真看着他:"强哥,我跟你说过,我胆子小。就这么个人。改不了。"
刘志强长长地叹了口气:"行吧。反正有我在,谁也别想把你怎么样。"
08
第四年,马彪超期服役了。
按理说他早该走了,但他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续签了合同,从义务兵转成了志愿兵。而且还当上了一班的副班长。
有了身份就更嚣张了。
他身边聚了一帮跟班,都是些兵痞——不好好训练,整天在营区里惹是生非。纠集起来有七八个人,其他连的都有。
抽烟喝酒打牌赌博,甚至还有人传说他们在外面找事打群架。
但没人敢管。
连长王建设是个快退休的老兵,不想惹事,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指导员调走了,新的还没来。营里知道情况但拿不出实锤证据。
马彪就这么在九连横行了两年。
而刘志强为了护我,跟马彪之间的对立越来越深。
那天训练结束,我在器械场收拾杠铃片。马彪带着两个人晃过来,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
"周明。"他把矿泉水瓶朝我扔过来,"去,给爷灌壶热水来。"
我弯腰捡起瓶子:"好。"
"等等。"马彪叫住我,"膝盖跪下来捡。"
我的动作停住了。
"听不懂?跪下来捡。让爷看看全团第一孬种的标准姿势。"
他身后两个跟班已经掏出手机准备拍了。
我握着瓶子的手指在发白。
"我说跪下——"
"马彪!"
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
刘志强大步走过来,一把从我手里夺过矿泉水瓶,砸在马彪脚下。
"你他妈有完没完?!欺负人也有个限度!让人下跪你还是不是人?!"
马彪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笑容:"刘班长,关你什么事?我跟我的人说话——"
"他是我的兵!二班的兵!你一班的副班长管不着!"
"哟,护犊子是吧?"马彪上下打量刘志强,"刘志强,我敬你是个老兵给你面子。别给脸不要脸。"
刘志强一步不退:"你冲我来。别欺负老实人。"
两个人对峙了大约十秒钟。
最终马彪冷笑一声,带着人走了。临走时扔下一句话:
"行,刘志强。你既然要替这个孬种出头,那以后有些事,你可别后悔。"
那天晚上我跟刘志强道歉。
他把烟按灭,看着我的眼睛:
"周明,我不后悔。但是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我看了你四年了,你不像一个胆小的人。你跑五公里全连第三,你扛圆木力气比谁都大。你到底在藏什么?"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刘志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摆了摆手:"算了,不问了。你有你的苦衷。但周明我跟你说句真心话——你不能一辈子这么活着。"
他起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一整夜没睡着。
09
第五年、第六年,马彪和刘志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马彪在针对刘志强。
公差派刘志强最重的活,好处名额把刘志强刷下来。背后说刘志强坏话,挑拨其他人跟刘志强的关系。
但真正让事情升级的,是第六年春天的那件事。
刘志强发现了马彪他们在营区后面仓库里聚赌的事。
不是小打小闹的打牌,是真金白银地赌。一晚上输赢好几千,还有外面的人参与。
刘志强想了一夜,第二天去找了连长王建设。
王建设听完,脸都白了:"你确定?有证据吗?"
"我亲眼看见的。上周三晚上,仓库后门没关严,我值班巡逻路过——"
"行了行了!"王建设打断他,"这事你先别声张。我跟营里汇报。"
可两周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马彪照样嚣张,赌局照样开。
刘志强又去找了王建设一次。王建设支支吾吾地说营里在调查,让他耐心等。
但刘志强心里清楚——根本没有人去调查。
他私下跟我说:"连长不敢动马彪。他爹在地方上打了招呼,营长跟他爹认识。"
"那怎么办?"
"我准备直接往团里反映。实名举报。"
我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强哥!你疯了?你实名举报,马彪那帮人能放过你?"
他甩开我的手:"那就看着他们继续烂下去?赌博、打架、欺负新兵——这还是部队吗?我在这个连待了六年,看不下去。"
"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那也得有人站出来。"
我没再劝。
两天后,刘志强的举报信递到了团政治处。
这件事在连里迅速传开了。因为团里派人下来调查的时候,马彪被叫去谈了话。
虽然最后因为"证据不足"没有做出处分——那些人把赌具藏得很干净,口供又统一得像是排练过的——但马彪知道是谁举报的。
全连都知道了。
从那天起,马彪看刘志强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死人。
他没有立刻发作。反而变得安静了。那种安静让我脊背发凉。
第六年的秋天,九月十二号,下午四点半。
训练结束后我去器械场收器材,回来的路上碰到了一班的胡子林。他是马彪的跟班之一,平时没什么存在感。
但那天他看见我的表情不太对——像是有话想说,又不敢说。
"胡子林?"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周明,你……你最好去看看仓库那边。"
"什么意思?"
"你班长……刘志强……马彪带人把他堵在后面仓库里了。"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几个人?"
"八个。连外面的都叫来了。"
我扔了手里的器材就跑。
从器械场到后面那排旧仓库,直线距离三百多米。我用了不到四十秒跑到了那里。
仓库的铁门关着。
里面传来闷响。拳头砸在肉体上的声音。
还有刘志强压抑的闷哼声。
我站在门前,浑身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仓库的铁门被我一脚踹开,锈铁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八个人同时回头。
刘志强蜷缩在墙角,满脸是血,军装被撕烂了半边,右眼肿得完全睁不开。他看见我,嘴唇剧烈哆嗦,拼命朝我摇头:"周明……你走……求你别管我……"
领头的马彪甩了甩拳头上的血,嘿嘿笑了起来:"哟,全团最有名的孬种来了?来干嘛?给你刘班长收尸啊?"
其余七个人哄堂大笑。
我没说话。
我低头看着刘志强脸上的血,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六年前,就是这个男人,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一把把我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我的呼吸开始变粗。
马彪还在笑。他大摇大摆走向我,抬手就要拍我的脸:"孬种,识相的就——"
他的手没能碰到我。
我攥住了他的手腕。
六年来,我第一次站直了身体。
马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因为他发现,无论怎么用力,都挣不开我的手指。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今天,老子不装了。"
10
我握着他手腕的五根手指,开始缓缓收紧。
仓库里安静得只剩下马彪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
"咔嚓"一声脆响——
那声脆响,是马彪的手腕。
他嘴巴张得老大,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的鸡,整整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然后,一声杀猪般的嚎叫从他嗓子眼里冲出来。
"啊——我的手!我的手!!你他妈——"
他另一只拳头条件反射般朝我面门砸过来。
我偏头,让过拳锋,左手五指插进他领口,猛地一拽一转。
整个人被我像拎面口袋一样甩了出去。一百六十斤的身体在空中翻了半圈,"砰"地砸在三米外的铁架子上,架子上堆的弹药箱哗啦啦倒了一地。
马彪趴在地上,再也没爬起来。
剩下七个人全傻了。
仓库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一个瘦高个最先反应过来,抄起地上的铁锹朝我劈头盖脸砸过来:"弟兄们,上!他就一个人!"
铁锹带着风声劈下来。
我右脚蹬地,整个人平移了半步。锹面擦着我的耳朵砸在地上,火星子都溅出来了。
没等他抡第二下,我前手刺拳打在他鼻梁上。
"咔"——鼻骨碎了。
血从他鼻孔里喷出来,人往后仰倒。
第三个从侧面扑过来,想抱我的腰。我膝盖一顶,正中他胸口,他"哇"一声把晚饭全吐了出来,蜷在地上像条煮熟的虾。
第四个、第五个一起冲上来。
一个从左边,一个从右边。我没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身体重心猛地下沉,左肘横扫,"嘭"地撞在左边那个的太阳穴上。他眼睛一翻,直接软了下去。
右边那个吓得收不住脚,被我一把抓住手臂,顺势一个过肩摔,"轰"一声砸在水泥地面上。他后脑勺磕在地上,当场翻白眼。
前后不到十秒,倒了五个。
剩下三个站在角落里,脸都白了。
我看着他们。
胸膛剧烈起伏着,拳头上沾了血——不是我的血。
"还来吗?"
没人动。
最矮的那个腿已经在打哆嗦了,裤裆处洇开一片深色——他尿了。
"扑通"一声,三个人里有两个直接跪了下去。
"周……周哥……我们不知道……我们真不知道……"
另一个也跪了:"是马彪叫我们来的……我们就是跟着壮壮声势……真没动手……"
我没理他们。
我转身走向墙角的刘志强。
他靠着墙坐在地上,左手捂着肋骨,血从指缝里往外渗。右眼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我蹲下来,声音在发抖:"班长。"
刘志强仰起头看着我,那只还能睁开的左眼里全是血丝。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笑了。嘴角裂开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他也不在乎。
"你小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就知道……你不是孬种……"
我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就红了。
"班长,别说话了。我背你去卫生队。"
我小心翼翼地把他架起来,让他趴在我背上。他很轻,比六年前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轻了至少二十斤。
走出仓库门的时候,外面站着一堆人。
11
九连的兵几乎全来了。
还有隔壁七连、八连的。
他们站在仓库外面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有人手里还攥着手电筒,光柱打在我和刘志强身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见了地上躺着的五个人,看见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个人,看见了缩在角落里尿了裤子的那个。
然后他们看向我。
那个被全团喊了六年"孬种"的人,背上驮着满脸是血的刘志强,从仓库里走了出来。
没有人说话。
我从人群中间穿过去。几十双眼睛盯着我,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有人用气声说了一句:"操……他一个人打的?"
"八个……八个人全放倒了……"
我没有停。
卫生队离仓库大概六百米。我背着刘志强,一步一步走在营区的柏油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志强趴在我背上,嘴里含糊地说:"周明……你闯祸了……"
"我知道。"
"马彪他爸……是师部后勤处的……你打折了他的手……"
"我知道。"
"你这个兵……当不下去了……"
我没吭声。脚步没停。
刘志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把脸埋在我后背上,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在哭。
"你说你……何必呢……我挨顿打就过去了……你把自己搭进去……值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他往上颠了颠,让他趴得更舒服些。
"班长,六年前你救我命的时候,也没想过值不值。"
他不说话了。
12
卫生队值班的军医姓郝,看到刘志强的伤当场就变了脸色。
"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右眼眶骨折,后脑有淤血——这是谁干的?!"
"班长是摔的。"刘志强抢在我前面开口,"天黑路滑,从台阶上滚下去了。"
郝军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拳头上的血,什么都没说。他拿起电话:"喂,120急救车准备一下,有个伤员需要转院。"
挂了电话,他低声跟我说:"小周,你赶紧回去。这事瞒不住的,趁现在把手上的血洗了。"
"不用瞒。"我平静地回答,"该来的会来。"
果然,还没等急救车到,连长赵国庆就冲进了卫生队。
他穿着拖鞋,裤子都没系好,头发乱得像鸡窝。一进门看见刘志强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揪住我的领子——
"周明!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连长,刘班长是我——"
"我他妈问你干了什么!八个人!马彪手腕粉碎性骨折!还有两个鼻梁断了!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挣扎,也没辩解,就那么被他揪着站着。
赵国庆喘了几口粗气,目光在我拳头上停了很久。
"周明,你入伍六年了,体能考核从来中等偏下,格斗课年年垫底。你跟我说说,你他妈怎么一个人放倒八个人的?"
我抬头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赵国庆的眼神变了。他松开了揪着我领子的手,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我好一会儿。
"你瞒了东西。"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你从进这个连第一天起,就瞒了东西。"
我垂下眼睛,没有否认。
13
那天晚上,我被带到了营部。
营长吕德胜、教导员冯强、连长赵国庆,三个人坐在我对面。桌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吕德胜五十出头,国字脸,两鬓已经灰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明,先不谈打架的事。"他开口了,"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练过专业搏击?"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低着头,沉默了大概十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什么级别?"
"……省冠军。"
"哐"——赵国庆手里的茶杯磕在桌面上,茶水溅了出来。
"你说什么?"教导员冯强的声音都变了调,"省冠军?什么项目?"
"散打。七十五公斤级。河南省锦标赛冠军。"
三个人面面相觑。
赵国庆猛地站起来:"省散打冠军?!你他妈是省散打冠军?你入伍登记表上特长写的'无'!你——"
"坐下。"吕德胜按住了他。
营长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为什么隐瞒?"
这个问题我准备了六年的答案。但真到了要说出口的时候,我发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出过事。"
"什么事?"
"2012年省选拔赛……我踢伤了一个人。十七岁的小孩。半身瘫痪。"
屋子里又安静了。
冯强的烟夹在手指间,烟灰掉了一截都没发现。
吕德胜靠回椅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所以你来部队,是为了逃。"
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不想再伤人了。"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听不见,"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所以我装……装了六年。"
赵国庆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六年……"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六年你让所有人把你当孬种欺负……你图什么啊……"
我没回答。
因为答案太简单了——我图的就是永远不再出那一拳。
但今天,我食言了。
14
调查持续了三天。
三天里,发生了很多事。
第一天,马彪的父亲——师部后勤处的马国栋副处长——打了六个电话到营部。
据说电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严肃处理周明,否则他要走军区纪检的渠道。
第二天,情况出现了转变。
刘志强的伤情报告出来了:右侧第六、第七肋骨骨折,右眼眶骨裂,全身软组织挫伤十七处,后脑皮下血肿。
军医的结论是——如果当时不被制止,再打下去有生命危险。
这份报告被教导员冯强递到了团里。
同一天,九连其他战士开始被逐一谈话。关于马彪这个人,关于他这两年在连里干的事,一个一个被翻了出来。
欺负新兵、收保护费、偷拿战友物品、训练时故意使绊子伤人……
光是书面材料就整理了十一页。
第三天,团政治处主任亲自来了一趟。
他单独跟我谈了两个小时。谈话内容我不方便全说,但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周明,你确实违反了条令,动手打人是事实。但你的情况特殊,组织上会综合考量。"
最终的处理结果是这样的:
马彪,给予留党察看、行政降衔处分,移交师纪委进一步调查其在连期间的其他违纪行为。与他一起打人的七名士兵,分别给予警告或严重警告处分。
而我——行政记过一次。
没有退伍。没有降衔。
我知道这个结果背后有多少人在使力。营长吕德胜据说跟团里拍了桌子,赵国庆递交了三千多字的情况说明,冯强找了五个目击证人做了笔录。
但处分终究是处分。我的档案上,永远多了这一笔。
赵国庆通知我结果的那天,他把一包烟拍在桌上,递了一根给我。
"抽吗?"
"连长,我不抽烟。"
"今天抽一根。"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接过来,他给我点上。我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赵国庆看着我咳嗽的样子,突然笑了。
"省散打冠军连烟都不会抽。六年了,你小子可真沉得住气。"
我没笑。
"连长,刘班长怎么样了?"
赵国庆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转到军区总医院去了。肋骨接上了,眼眶也做了手术。医生说视力能恢复一部分,但……右眼以后可能只有零点三左右。"
我的手指攥紧了那根烟,指节发白。
"他这辈子最爱干的事就是趴在地上看靶子,当狙击手。"赵国庆叹了口气,"以后怕是不行了。"
15
处分通知下来后的第二天,我去军区总医院看了刘志强。
他住在创伤外科的双人病房里。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半靠在床头,左手举着个苹果啃。右眼蒙着厚厚的纱布,左眼看见我,手里的苹果停住了。
"来了。"
"来了。"
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两个人沉默了有半分钟。
"给你记过了?"他先开口。
"嗯。"
"值吗?"
我看着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了另一个:"班长,你当初为什么救我?"
刘志强啃苹果的动作停了。
他放下苹果,用左手擦了擦嘴,目光投向窗外。
"你还记得?"
"一辈子都记得。"
那是2013年的冬天。
我入伍后的第一个冬天。西北的冬天冷得像刀子一样,零下二十几度,尿到一半能给你冻成冰棍。
新兵连结束后我被分到刘志强的班。那时候他是三班班长,已经是第五年的兵了。
我装孬种那套从新兵连就开始了。分到三班后,一切照旧——格斗课挨打,体能考核中下游,谁骂我都不还嘴。
但那年冬天,出了一件事。
我给那个被我踢瘫的小孩家里打了个电话。是他妈接的。我想问问孩子的恢复情况,也想说声对不起。
电话那头,那个女人先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骂。
骂得很难听。
"你怎么不去死?你打残了我儿子你还有脸活着?你凭什么活着?我儿子才十七岁他下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你凭什么还好好的?你去死啊你怎么不去死——"
电话打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里,她骂了十九分钟。
我一个字都没有反驳。
挂了电话,我靠在营房后面的墙上蹲了一个小时。零下二十三度,我蹲到后来完全失去了知觉。
那天晚上,我去了营区后面的山坡。
山坡上有一棵歪脖子树。我从仓库里偷了一根背包绳。
我把绳子甩上树杈的时候,手是稳的。打结的时候,手也是稳的。
我把套环挂在脖子上的时候,手还是稳的。
那根绳子冰得刺骨。
我站在一块石头上,脚尖往前挪了一寸。只要再往前一步,石头就会翻倒,我就——
"周明!!!"
一个声音从黑暗里炸了出来。
刘志强。
他疯了一样从山坡下面冲上来,军大衣都没穿,光着膀子穿了一件秋衣。零下二十多度的天,他跑得满头大汗。
"你他妈给我下来!!!"
他冲到我面前,一把把那根绳套从我脖子上扯下来。然后双手抓住我的衣领,把我从石头上拽了下来。
我们两个人摔在雪地里,他骑在我身上,一拳一拳捶着我的胸口。
"你想死是不是?!你他妈想死是不是?!你才来几天啊!你才十九岁啊!你他妈有什么想不开的——"
他捶着捶着,声音开始哽咽。最后一拳砸下来没什么力气了,就那么按在我胸口上。
"你要是今天死了……你让我怎么跟你妈交代……你让我这个班长怎么当……"
我躺在雪地里,仰面看着黑漆漆的天。
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下来,落在雪里,瞬间冻成了冰。
那天晚上他把我架回了宿舍,给我灌了半壶热水。然后他在我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一整夜,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只有一句。
"以后不管你遇到什么事,先来找我。死以外的事,都有办法。"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那天晚上的事。没有上报,没有告诉连长,没有通知我家里人。
他用沉默保护了我六年。
16
医院的病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刘志强蒙着纱布的脸上。
"我那天晚上其实是去厕所。"他咬了口苹果,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出来的时候看见你一个人往山坡上走。大半夜的零下二十多度,你光穿一件作训服。我就觉得不对劲。"
"后来呢?"
"后来我就跟上去了。跟到半山腰看见你手里拿着背包绳,我他妈当时腿都软了。"
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
"周明,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问你吗?不问你为啥装孬种,不问你以前到底什么来头。"
"为什么?"
"因为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翻出来的东西。你不想说,就一定有你的理由。我一个当班长的,能做的就是看着你别再犯傻。"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这双手,拿过冠军奖杯,也打残过人。装了六年的窝囊废,到头来还是没忍住。
"班长,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要是早点站出来,你不会被打成这样。"
刘志强用那只没被蒙住的左眼看着我,忽然骂了一句:"放你妈的屁。"
我抬起头。
"你要是早站出来,就不是今天这个处分了。"他的语气突然严肃了,"马彪那个人,他爸是师后勤处的,在营里谁都不敢动他。你要是以前就跟他对上了,以你一个列兵的身份,根本翻不了盘。"
"可是你——"
"我是个老兵,扛得住。"他打断我,"几根肋骨的事,又不是没断过。2015年拉练的时候我从车上摔下来断过一次,比这狠多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班长,你以后还能打枪吗?"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看着窗外。
"军医说右眼恢复到零点三就算好的了。狙击手的要求是裸眼一点零以上。"
他没回头看我。但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没事。"他的声音很平静,"打不了枪还能干别的。技术兵器、通信、后勤,哪个不能去。死不了就有活法,这话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我站起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班长,这辈子我欠你的,还不了。"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别搁我面前整这些。要还的话回去帮我打扫三天卫生,我那个床铺三天没人叠了。"
我笑了。眼眶热得发烫,但我忍住了。
17
那件事之后,我在部队里的日子彻底变了。
不是变好了。是变得不一样了。
首先是称呼变了。没人再叫我"孬种"。但也没人叫我"周哥"——他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
一个装了六年的人突然露出真面目,换谁都会觉得不自在。
有人开始怕我。
以前跟我同班的小刘,有次在走廊上跟我迎面碰上,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贴着墙边走过去,连头都不敢抬。
这个小刘,就是当年往我脸上吐口水的那个新兵。
我想跟他说我不记恨他了,但我一开口他就跑了。
也有人开始议论。
"你说他以前是不是故意输的?"
"废话,省散打冠军格斗考核不及格,你信吗?"
"那他为啥装啊?他图啥?"
"谁知道呢。精神有问题吧。"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解释。解释不清的。
连长赵国庆找我谈了一次话。他说团里对我"隐瞒特长"的事很重视,让我写一份情况说明。
我写了。三页纸。把省选拔赛的事情、来部队的原因、六年来刻意压制自己的经过,全写了。
这份说明后来到了谁手里,我不知道。但后面发生的事情让我知道,一定有人认真看了。
第二周,团军体教员来九连选人。
说是团里要组建格斗训练队,参加年底的军区比武。教员在全团范围内挑种子选手。
赵国庆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正在擦枪。
"去不去?"
"连长,我这档案上记了过——"
"问你去不去。"他的语气不容商量。
"……去。"
赵国庆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明,你装了六年。够了。别再亏待自己了。"
18
格斗训练队的故事,说来话长。
简单讲——我进去之后第一堂对练课,把训练队之前的"一哥"、侦察连的韩大勇在三十秒内放倒了三次。
韩大勇一米八六,九十公斤,当了五年侦察兵,自认为格斗全团第一。
第三次被我扫腿放倒之后,他躺在地上喘了半天气,抬头看着我,说了句:"你他妈到底什么来头?"
我把手伸过去拉他起来。
"以前练过。"
这句话传开之后,整个训练队的人都来试过。一个接一个。有的单挑,有的两人联手。
结果都一样。
我不是吹牛——省散打冠军的水平和部队格斗术之间,中间差着巨大的鸿沟。他们练的是军体拳、捕俘拳、基础格斗术,以实用为主但训练量有限。而我在进部队之前,已经经历了六年系统的散打训练,每天六小时以上的对抗,几百场正式比赛的锤炼。
这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东西。
年底的军区比武,我拿了75公斤级第一名。
决赛对手是兄弟师的一个特种兵,全场被我打了个10比2。
颁奖的时候,军区首长握着我的手问:"这个小伙子哪个单位的?怎么以前没见过?"
赵国庆站在后面,嘴角撇了一下,没出声。
回来的路上坐在大巴车里,韩大勇坐我旁边,悄悄问我:"周哥,你以前到底拿过啥成绩?"
"省冠军。"
"卧槽。"他瞪大了眼睛,"那你以前在连里怎么——"
"别问了。"我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过去的事了。"
韩大勇没再追问。但从那之后,训练队的人再也不叫我"周明"了,全叫"明哥"。
19
2019年初,刘志强出院了。
他的右眼视力最终恢复到零点四。比预期好一点,但狙击手是当不了了。
组织上给了他两个选择:转岗到通信连当技师,或者提前退伍回地方安置。
他选了留下。
"我在这个部队待了十二年了,"他在电话里跟我说,"走了干嘛去?回家种地啊?我他妈种地都不会。"
我笑。
"再说了,"他顿了一下,"我走了谁看着你?"
这话说得我鼻子酸了好半天。
他转到通信连后我们见面少了,但每周都通电话。聊的都是鸡毛蒜皮——食堂又换了新厨子,谁谁谁的女朋友跟人跑了,团里新来的政委长得像赵本山。
日子就这么过。平淡,但踏实。
马彪的事后来有了结尾。
师纪委介入调查后,不光查出了他在九连欺负人的事,还查出了他爸马国栋利用职务便利给他安排岗位、帮他逃避处分的一系列问题。
马国栋被撤职调查。马彪因为多项违纪违规,被开除军籍,遣返回原籍。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九连的兵在食堂里拍桌子叫好。
赵国庆沉着脸说了一句:"叫什么叫,吃你们的饭。"
但我分明看见他端碗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20
2019年底,我的服役期满了。
说实话,我犹豫过要不要留。格斗训练队的教练找我谈了三次话,说团里想让我留队转士官,继续当格斗教员。
条件很好。但我还是决定走了。
原因很多。但最重要的一个是——我妈身体不好。
2019年夏天她查出了肺上的结节。虽然医生说是良性的,定期复查就行,但我不放心。家里就她一个人。
退伍前最后一天,我去通信连找刘志强。
他正蹲在装备室门口抽烟,看见我过来,把烟掐了。
"明天走?"
"嗯。"
"行李收好了?"
"收好了。"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班长,你啥时候退?"
他耸了耸肩:"再干两年吧。攒够了钱回家开个小店。"
"开什么店?"
"修手机的。"他笑了笑,"在通信连也不是白待的,好歹学了门手艺。"
我看着他笑的样子。他的右眼因为手术留了道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太阳穴。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会微微扭曲,像一条蜈蚣。
但他笑得坦然。一点都不在意。
"班长。"我叫了他一声。
"嗯?"
"谢谢你。"
他把掐灭的烟头弹出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谢什么。你现在出息了,比啥都强。"
"我是说……谢谢你当初没上报。那天晚上的事,你要是报上去了,我可能当场就被退兵了。精神状态不合格。"
刘志强看着我,表情突然认真了。
"周明,你听好了。我不上报,不是因为我胆子大,也不是因为我想当好人。是因为我知道你还能活。一个真正想死的人,不会在上吊之前犹豫那么久。你犹豫了,说明你还放不下这个世界。"
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我只是给了你一个继续活着的理由。剩下的六年,是你自己熬过来的。"
他伸出手。
我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都用了力,握得骨头发响。
"回去好好过日子。"他拍了拍我的手背,"别再装了。该是什么人,就当什么人。"
"好。"
21
退伍之后我回了商丘。
先陪我妈做了全面体检,确认她身体没问题,我才安下心来想自己的事。
张国栋教练听说我回来了,第一时间找上门。
他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看见我的时候眼睛还是亮的。
"回来了?不打了?"
"教练,我三十了。打不动了。"
"放屁。"他骂道,"三十岁正当年。柳海龙三十多岁退的役,邱建良三十二了还在打。"
"教练,我不想再上擂台了。"
他沉默了。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你想干嘛?"
"我想教小孩。开个培训班。教散打。"
张国栋的眉头拧了起来:"你不是怕伤人吗?"
"怕。但我想清楚了——我怕的不是散打,是我自己。这六年我学会了控制自己。现在我想把散打教给小孩子们,教他们怎么用力,更教他们什么时候该收。"
张国栋点了根烟,吸了两口,不说话。
半晌,他把烟掐了。
"行。场地我帮你找,启动资金我出一半。但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教孩子之前,先原谅自己。"
22
2020年3月,我的散打培训班在商丘市体育馆旁边的一个地下室里开了张。
四十平米的场地,两个沙袋,一面墙的镜子,一张二手地垫。
第一批学生只有七个人,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八岁。学费一个月五百,比市场价低了一半。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我心里踏实。
每次站在训练场上看着那些小孩打拳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现在怎么样了?还活着吗?能不能坐起来了?
2021年冬天,我终于鼓起勇气去了一趟洛阳。
找到了那家人的地址。站在楼下犹豫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上去了。
开门的是那个男孩——陈磊。
他坐在轮椅上,比九年前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
看到我的时候,他愣了两秒,然后认出了我。
"是你。"
"是我。"
"进来吧。我妈不在家。"
我进了门。屋子不大但很干净。墙上挂着他的毕业证——他自考了大专,学的计算机。
他倒了杯水给我,动作很熟练。虽然坐着轮椅,但上半身的灵活度不差。
"你来干嘛?"他问。没有敌意,只是平静。
"来看看你。来说声对不起。欠了九年了。"
他看着我,安静了很久。
然后笑了一下。
"不用道歉。赛场上的事,你不是故意的。我当初也想赢,换了我有那个能力,也会出那一腿。"
我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别哭啊。"他的表情有点无奈,"一个大老爷们在我面前掉眼泪,怪吓人的。"
我抹了一把脸,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八万块。我这几年攒的。不够的话以后还会有。"
他的脸色变了。
"我不要你的钱。"
"这不是赔偿。"我把信封按在桌上,"这是我能做的。你别拒绝我。"
他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我。
"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别再来了。也别再寄钱了。我有手有脑,能养活自己。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谁也不欠谁。"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从洛阳回来的火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
那块压了九年的石头,终于从胸口搬走了一半。
不是全部。但够了。
够我继续活下去。
我装了六年孬种,不是因为我懦弱,是因为我太害怕自己的力量。但刘志强教会我一件事:真正的强大不是永远不出手,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那一脚踹开仓库铁门的时候,我不再是孬种,也不再是逃兵——我只是一个,想保护恩人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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