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7日凌晨三点左右,重庆南岸海棠晓月小区,文枷昊刚吃完宵夜回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和母亲周晓亚从睡意里砸醒。
门外的人自称是司法局的,要找文强“汇报工作”。文枷昊当时就觉得不对——深更半夜上家里汇报工作,而且父亲根本不在家,在北京开会。他第一反应是父亲办案多年树敌太广,有人寻仇报复,他让母亲赶紧打110。
警察真的来了,可对方只亮了一个身份,就把110顶了回去:“091专案组的你们也敢管。”多年以后文枷昊才知道,说那句话的人叫郭维国,091专案组的牵头人。
110被训走之后,文枷昊开了门,一下进来七八个人,亮出搜查证,随即收走了一切能让他与外界联系的东西,母子俩被分开看管。
专案组民警后来回忆,文强家玄关立着两米高的象牙屏风,水晶灯价值十余万,民警从凌晨两点多一直搜到下午两点多,查获的物品整整装了一辆大货车。而在这一切发生之前约两个小时——当天凌晨一点,文强已经在北京开会的宾馆里被专案组叫醒了。门外那个经不起推敲的说辞,正是这场精心保密的抓捕留给这个家庭的第一道裂缝,只是门内的母子俩当时毫无察觉,也根本想不到,这一夜会把他们各自的人生撕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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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枷昊,1981年生于重庆,原名文国周,小名“洪洪”。那一年夏天长江上游发了大洪水,重庆半个城泡在水里,父母用这个应景的小名给他讨一个平安的彩头。
他的父亲文强,当时是重庆市公安局副局长,一个从巴县基层派出所一路干上来的老刑侦,1992年调任市公安局,分管过治安、刑侦,后来出任市公安局党委副书记,2008年转任市司法局局长。
在坊间,他是那个踩着“中国头号悍匪”张君的头给领导打电话的人,是凌晨戴头盔向与警察枪战的罪犯下最后通牒的人,重庆江湖人称“文二哥”。可在家里,他不是传说,只是一个极严厉的父亲。规矩多,零花钱管得死,反复叮嘱儿子谨慎交友。
文枷昊后来对记者说,自己家是个“高危家庭”,父亲根本不允许他露富,长这么大几乎没给过他什么“特殊照顾”,有时还要故意避风头。
而这份严厉背后,藏着文强自己后来才说出口的愧疚——在自白里他写道:“我儿子出生后,那段时间比较忙,开导教育他的机会很少,学习成绩也不好,对此我很愧疚,所以就想多给他留下一点钱,够了一辈子用的。”
想多留钱与管得严,这对矛盾拧在一起,就是文枷昊整个童年的真相:他得到的不是陪伴,而是父亲用赃款铺出来的、名为保护实为阴影的物质生活。
高压之下,这个官宦独子长成了一个与父亲截然相反的人:内向,话少,见了人不敢大声说话。周围同学几乎没人知道他是局长的儿子,他从不主动提。
高中起他就主动住校,理由很简单,想离这个严厉的父亲远一点。高考那年他原本想报考公安院校,因为身高没达标,母亲想请父亲托托关系,文强一听就火了,撂下一句话:“这不是引火烧身吗?!”勒令儿子不许报考。
2001年2月12日,他从首都机场飞加拿大留学,读国际贸易,可不到一年就回来了,全程花了八万元,此后关于他“留学海外”、“被从国外抓回”的传闻在网上传了多年,直到检方调取的出入境记录和他本人后来的澄清才证明:父亲出事时,他根本不在国外。
2005年大学毕业后,他想开网吧,父亲不同意,父亲想让他找个朝九晚五的班去上,他不乐意,这事就撂下了。
2007年,他收下干妈周红梅——原重庆兴安实业、吉鑫装饰两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给的吉鑫公司35%股份,挂名董事长,但很少去上班。他自己后来解释,这完全是父母安排,他连公司公章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偶尔以个人名义拿到的钱也没自己花,都交给了父母。
2008年,他投资23万元,在大渡口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网吧,此后大部分时间都在网吧里度过。
谈到和父亲的关系,他的原话是:不能说多亲密,也谈不上疏远,理念上出入很大,“这大概就是传说的代沟吧”。
这就是“文局长公子”的前二十八年,说起来竟然乏善可陈——没有纨绔的骄横,也没有向上的野心,更像一个被父亲的阴影罩着、既受庇护又被压抑的普通人。
从另一个角度讲,也正是这种乏善可陈,让后来那场崩塌显得更加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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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个凌晨,091专案组登门之后,文枷昊先被带到沙坪坝公安分局,开始接受审讯,一直到晚上十点,随后被转押北碚看守所,一关,就是十个月。
在看守所里,他叫“吴良”——091专案组的编号人员。有人问他091是什么意思,他说是2009年1号案子。提审他的人主要问一个问题:文强跟公安局和市政府的哪些领导有交往。据他自述,有一次做笔录,他说了一点点,笔录却记了很多,他不肯签字,结果被打了,后来看守所的人出来把双方分开,那批提审的人再没来过,专案组另派了一批人。
他失去自由的这十个月,外面的世界正在把文家连根刨起。专案组在文强那里碰了钉子——文强对着办案人员叫嚣:“别想用那些手段对付我,那些东西都是老子我发明的。”
突破口最终开在了周晓亚身上:当办案人员把文强在外嫖宿幼女的录像放给她看,这个陪丈夫从基层一路走到局长夫人位置的女人情绪彻底崩溃,先是痛哭不止,继而大骂文强是(畜)生,然后开始交代,带着办案人员来到巴南区小泉别墅的楼顶,放干浴池里的水,挖出了埋藏的两千万元赃款。
至此,文家的钱是怎么来的,藏在哪里,开始暴露在阳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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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1月,专案组有人跟文伽昊说了实话:“你父亲的案子没有结束,你是肯定出不去的。他案子什么时候结束了,就会放你出去。”
此后从2010年1月初到5月下旬,整整四个多月,再没有人提审他,也没有人来看他。他不知道父亲的任何消息,不知道母亲的任何消息,不知道家里变成了什么样子。
外界盛传“文强的儿子失踪了”,他家里为他请了律师,可他直到出去也没见到这个律师。
恐惧一天天发酵,他后来承认自己那段时间真的害怕:“他们是不是把我忘在这了?”5月中旬,他写了一封信托看守所转给专案组,内容只有一句近似孩子气的话:这里还有个人啊。
专案组曾让他给父母写信,说在里面很苦,以此对父母施加压力,他拒绝了,他说希望父亲实事求是,如果真犯了罪,自己坦白就好了。
那十个月里他学会了抽烟,用他自己的话说,不能让自己垮了。他曾悄悄问一位待他不错的看守所主管,像他这样不判刑的得关多久,主管沉吟片刻,说像你这样几个月不来见也不提审的很少见,但“在特殊年代,关几年也很常见”,还提醒他,媒体报道和社会舆论对他的父亲很不利。
2010年5月21日,重庆市高院二审驳回文强上诉,维持一审死刑判决。几乎就在同时,专案组的人来找文枷昊,告诉他“你的案子大概调查清楚了,犯罪不是很严重”。
6月2日,他被带出北碚看守所,押回沙坪坝——十个月前他第一次接受审讯的地方,两三个检察官等在那里,向他宣读法律文书:涉嫌掩饰、转移非法所得,情节轻微,微罪不诉。十个月的羁押到此结束。
他后来对凤凰网记者复述那一刻,只有一句平平淡淡的话:“6月2号又来告诉我,你犯罪过于轻微,不予以起诉。我就出来了。”
家已经没有了,房子和全部财产被没收,他暂住在九龙坡杨家坪的舅舅家,表弟是一名基层警察。他后来说,自己一迈出那道门,表弟派出所的人就在外面等着了;到了舅舅家,屋里还坐着四五个街道办和管户籍的民警,和他拍了一张合影,说这是任务之一。
那位表弟被要求签了一份保证书:保证文枷昊不上诉、不上访、不去北京,违反的话,表弟受罚。
刚出来的两三个月,他两三天接到一个电话,逢年过节,他们还提着腊肉上门。他想去成都看朋友,电话每天追来,最后对方直接报出他朋友的名字和工作单位,他害怕了,怕给朋友惹麻烦,就没有去。他去巴南给爷爷上坟,专案组的电话立刻追过来:“小文,你怎么去巴南了?”文枷昊问:“我出来了,还没有自由吗?”对方答:“是关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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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6日深夜十一点左右,大姑文万琴接到专案组通知,第二天一早派车来接他们去见文强。
7月7日清晨6点多,文枷昊和大姑就到了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文强起得很早——那天他还接受了中央某报的采访,文枷昊隔着人群看到父亲,觉得他“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睿智”,眼睛里满是疲惫。
8时整,文强在法院得知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死刑、将立即执行,随后获准与儿子和大姐见最后一面。地点是法院里一间只有客厅大小的屋子,屋里屋外至少二十个人:法警、武警、法官、专案组的人,有专门负责拍照的,有专门负责录像的,文强两边还各坐着一个武警。
见面的前两三分钟,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还是大姑先醒过神来提醒:“文强,洪洪,你们快点说吧,时间就只有这么一点了。”
文强对儿子说的,主要是几件事:保重好身体;等妈妈去监狱以后,要常去看她、把她照顾好;不要仇恨社会,不要受他的事影响,不要去恨别人。他说这是他自己做了错事,要怪就怪他自己;他原来立过功、辉煌过,现在犯了错,同样应该受到处罚。他还叮嘱儿子自己去找份工作,早点结婚生子。
说完这些话,文强扭头请示坐在旁边的人:“我能不能抱一下娃儿?”
两个武警站开了。
文枷昊后来回忆,他紧搂着父亲的腰,喊了一声“爸爸”,当场大哭,父子俩抱了十多秒钟;文强拍着他,又说“洪洪,你出去以后不要仇恨社会,不要自己放弃生活”,“要相信政府、相信党,时间会证明这一切的”。
拥抱之后,文强说了一句:“娃儿,给我磕三个头吧。”
文枷昊哭着,给父亲磕了三个头,随后警察把他们带了出去。
规定的会见时间只有十几分钟,出门的时候,文枷昊还不知道这就是最后一面。当天上午9时05分,文强在歌乐山被执行注射死刑。文枷昊是接到干爹的儿子张淏西的电话才知道的——“你父亲已经被执行了。”
“不可能吧?上午还见了面。”
当天下午,张淏西陪他去公安局领火化证明,赶到殡仪馆时工作人员已快下班,没找到骨灰盒,他先把手续办完;直到执行后的第十天,他才把父亲的骨灰从殡仪馆取回——没有追悼仪式,没有亲友送行,骨灰装盒之后,他不敢下葬,就那么放着,一放就是十四年。后来,他对记者说:去领父亲骨灰的时候,“感觉天塌了,有点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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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走后,日子没有立刻好起来,反而沉到了更深的底。母亲周晓亚入监服刑,八年刑期里,文枷昊每月去看一次,整整八年,无论寒暑雨雪,他都往女子监狱跑,带上亲手烹制的母亲爱吃的菜,陪她细话家常,讲外面世界的变化,路费食材都出自他本就拮据的口袋。
有人不理解,问他:“你母亲也是罪人,何必如此?”
他只答了一句:“她是生我养我的母亲。”
从看守所出来不久,文伽昊全身起了疱疹,用中药泡水洗了一个月的澡。他在舅舅家成天睡觉、看电视,本来酷爱上网,那段时间却很少碰电脑,偶尔上网只看体育新闻,有意不去看任何关于父亲的新闻。
干爹说,小文被抓前不抽烟不喝酒,在里面学会了抽烟,出来后又学会了喝酒,太苦闷。2011年春节,他在舅舅家过的,鞭炮声里,他喝醉了。
在此后的日子里,“文强儿子”这四个字,比他戴过的手铐还沉。找工作,人家一听说是文强的儿子,连面试机会都不给;有一次他通过了一家公司的笔试,面试时如实回答父亲是谁,对方当场就说“我们这里不适合你,你还是另谋高就吧”。
他谈过恋爱,感情不错,女方家长知道后坚决反对,说“文强是个大贪官,他儿子能好到哪里去”,硬是把两人拆散了。
他想把家里的房子租出去换点生活费,物业告诉他:这是文强的房子,很难租出去。
那段时间他自卑到了骨子里,怕遇上别有用心的女孩,也不敢再轻易恋爱。他也不是没有怨愤。2011年2月1日《南方周末》刊出对他的专访,第二天恰逢除夕,专案组的人找到他,要求他在某论坛发帖说《南方周末》是乱写,他拒绝了,对方就用他的电脑、他的身份证号注册了账号发帖,并告诉他,以后必须有关部门同意的媒体才能采访,而且不准单独接受。
出狱时给的说法是“微罪不诉”,人家告诉他:“我们是看你父亲的面子就算了,但你出去以后一定要老实一点。”
他想过离开重庆,但不被允许;后来他想通了,逃避也不是办法,必须得留下来,把很多事情说清楚。
就是在那样的处境里,他谈到了对父亲、对这场大案最终的态度。他说,说父亲完全没问题、无罪,现在看来是不可能的,他有罪;但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功过虽不相抵,父亲毕竟早年做出过那么多贡献,他本以为会区别对待。可一夜之间,整个舆论让人感觉文强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还没有开庭审判,舆论已经将他置于死地”。
而对父亲临走的要求,他的回答前后一致,从没变过:他记住了那些话,“我不会因此仇恨社会”。这大概就是他作为一个儿子、一个被时代巨浪拍碎过一遍的人,对父亲和文强案最完整的一次剖白——不翻案,不喊冤,也不以恶报恶;承认父亲有罪,拒绝让父亲独自承担全部的非人化;然后照着那句遗言活下去。
更多的,他不再说了。此后多年,再有记者想采访他,他都婉言谢绝,说自己只想过平静的生活,不想再被打扰。
2011年四五月,他回到了自己家。2012年前后,也就是父亲走后两年,他谈过一段恋爱,女方父母得知他的出身后坚决反对,这段感情无疾而终,此后多年他不敢再轻易交付真心。
真正的转机出现在2015年:经人介绍,他认识了一位当小学教师的女子。这一次,他没有隐瞒,把自己的家庭、父亲的案子、这些年的遭遇全部摊开讲给她听,对方听完,没有走。
2017年,两人结婚,婚后育有一儿一女;妻子的收入比他高,但两个人从没为钱红过脸,一家人围着孩子转。
他把父亲“早点结婚生子”的叮嘱,迟了七年,终究还是办到了。2018年,母亲周晓亚八年刑满。出狱那天,当年那些围着文家觥筹交错的老面孔,没有一个人现身,唯一等在监狱门口的,只有儿子。文枷昊把母亲接回了自己家——当年那个出入有车的局长夫人,从此变成一个洗衣做饭、打扫整理、帮着接送孙辈的普通老人,围着灶台和孩子转,日子反倒有了久违的温度。
据近年陆续有媒体探访的报道,这些年文枷昊在重庆一家物流公司做协调员,每天处理货运单据、和供应商打电话,月薪三千元左右。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想着创业翻身,格外珍惜这份普通:几乎不抽烟不喝酒,吃得简单,出行基本靠公交,在菜市场会为几毛钱跟菜贩磨嘴皮子,普通到邻居都不知道他的真名。
公司里已经没有人知道他是文强的儿子,同事关系融洽,这让他松了一口气;每天清晨他给孩子们做早饭、送他们上学,尽力让孩子们过得快乐——他自己小时候太孤独,不想让下一代再尝一遍。
曾有媒体出高价想做他的深度访谈,被他一一婉拒。
2024年秋天,他和妻子一起,把寄存了十四年的父亲骨灰撒进了长江——那个当年把骨灰取回却不敢下葬的儿子,终于替父亲完成了这件事,也替自己完成了与那段历史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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