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月住院请了一名护工,每天给她280块钱,她当天晚上6点就来了。
上个月我住院了,阑尾炎,不是什么大毛病,可疼起来真要命。那天半夜送到县医院,急诊大夫一按肚子,说急性阑尾炎,得马上手术。我躺在急诊室的推车上,疼得满头是汗,护士给我扎针,扎了三次才扎进去,我咬着牙没吭声。手术倒是顺利,一个小时就出来了,可术后那几天,我算是遭了罪。
我媳妇在省城给人家当月嫂,走不开,电话里急得直哭。我闺女在念大学,更指望不上。我爹妈年纪大了,在乡下,来不了。我在县城开了个小烟酒店,平时一个人守着铺子过日子,媳妇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家里就我自己。这回住院,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护士忙得脚不沾地,按铃半天不来,我渴得嗓子冒烟,只能自己撑着下床去倒水,伤口扯得生疼。
第二天早上,我正靠在床头啃干馒头,隔壁床的老张头跟我说,你请个护工吧,你这样一个人不行。我说贵不贵,他说一天两百多,管照顾你吃喝拉撒。我算了算,住院至少还得住一个礼拜,两千块钱,心疼。可再一想,没人照顾,万一伤口感染了更麻烦。我咬咬牙,说行,请一个吧。
老张头帮我打了医院护工站的电话,那边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声音挺爽快,问我什么情况,我说阑尾炎手术,需要人搭把手。她说行,给你安排一个,一天二百八。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想了想,二百八,比我想的贵了点,可没办法,人在病床上,钱不钱的不重要了。
那天下午我躺在病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病房里灯亮了,窗户外头灰蒙蒙的,走廊里有人推着餐车走过去,铁轮子在地砖上咯吱咯吱响。我看了看手机,五点四十。正想着护工什么时候来,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的走进来,四十来岁,短头发,脸圆圆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一双黑布鞋,手里提着一个大布包。她进门先扫了一圈病房,看见我靠在床头,就走过来,说:“大哥,是你请的护工吧?我姓赵,你叫我赵姐就行。”
我点点头,说:“赵姐,麻烦你了。”
她把布包搁在床边的柜子上,从里面掏出一个搪瓷缸子、一条毛巾、一包湿纸巾,还有一双塑料拖鞋。然后她走过来,把我床头的柜子收拾了一下,把我那个啃了一半的干馒头扔进垃圾桶,说:“你刚做完手术,不能吃这个,我待会儿去食堂给你打点粥。”
说完她转身就出去了,前后不到五分钟。我看着她麻利的背影,心里稍微踏实了点。那天晚上她打回来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粥是热的,咸菜切得细细的。她把我扶起来,在我背后垫了个枕头,把粥端到我手里,说:“慢慢喝,烫。”我喝了两口,小米粥熬得又糯又香,胃里暖烘烘的,那是我住院三天来吃的第一顿像样的饭。
喝完粥,她收拾了碗筷,又去水房打了盆热水来,给我擦脸擦手。她的手劲儿不轻不重,毛巾拧得半干,擦在脸上很舒服。擦完了,她把我输液的那只手拿过来看了看,针头回血了,她按了铃叫护士,护士来重新扎了针,她又给我把被子掖好,说:“你睡吧,夜里我看着。”
我以为她说“看着”就是坐在旁边椅子上打个盹,可我半夜醒了好几回,每次睁眼都看见她醒着。第一回是十二点多,她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借着走廊透过门缝的光在纳鞋底。第二回是两点多,她正拿体温计给我量体温。第三回是四点多,我伤口疼得厉害,哼了一声,她立马站起来,问我是不是疼得睡不着,我说有点。她去叫了护士,护士给我打了止疼针,她又把我扶着翻了个身,给我揉后背,揉了半天,我迷迷糊糊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打回来了,小米粥、鸡蛋羹、一小碟青菜。她说:“大夫说了,你得吃清淡的,鸡蛋羹养伤口。”我说你昨晚没睡吧,她笑了笑,说睡了的,你打呼噜的时候我睡了一会儿。我看着她眼眶底下那圈发青,心里不是滋味。
白天我让她回去歇会儿,她说不用,习惯了。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给我剥橘子,一瓣一瓣递给我。隔壁床老张头跟她搭话,问她干这行多久了,她说十来年了。老张头又问,照顾过多少人了,她想了想,说记不清了,百十来个吧。老张头说,这活儿累人,你一个女人家不容易。她笑笑,说还行,比种地轻省。
那天下午我精神好了些,就跟她聊天。我问她家是哪的,她说城东赵庄的。我说赵庄离县城二十多里地,你每天来回跑?她说不是,她平时住医院附近,租了个小单间,一个月三百。我说那你家里人呢?她说男人在工地上,儿子在念高中,住校。我说那你出来干活,家里怎么办,她说家里没啥,地包出去了,就剩她一口人吃饭,好对付。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没停,把我换下来的脏衣裳叠好,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归置整齐,又拿湿巾把柜子擦了一遍。我看着她忙活,想起我媳妇,我媳妇也是这样,走到哪儿收拾到哪儿,可她一年到头不在家,我已经好久没被人这么照顾过了。
那天晚上她还是坐在折叠椅上纳鞋底。我说赵姐,你晚上躺那张空床上睡吧,老张头明天出院,那张床今晚空着。她说不用,你夜里翻身、上厕所都得有人扶着,我躺那张床上万一睡沉了听不见。我说那你也不能总坐着啊,腰受不了。她想了想,把椅子挪到床边,背靠着墙,腿蜷起来搁在椅子上,说这样就行。
夜里两点多,我醒了,看见她还醒着,手里没纳鞋底,就那么靠着墙坐着,眼睛看着窗户。窗帘没拉严,月光漏进来一条,照在她脸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累,又像是别的什么。我轻轻叫了一声赵姐,她转过头来,说醒了?要不要喝水?我说不喝,你怎么不睡。她说睡不着,老毛病了。我说你想什么呢。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想我儿子,他快高考了,上次模考考了班里第五名,老师说能上个好大学。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可我听出来了,那声音里有骄傲,也有发愁。我说你儿子学习好,将来肯定有出息。她说借你吉言,我也不指望他多大出息,能考上个大学,找个正经工作,别像我和他爸似的,一辈子出苦力就行。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她跟我说她干护工这些年遇到的事,说有个老太太,五个儿女,住院两个月,没一个来的,就她天天守着,老太太走的那天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比我亲闺女还亲。说有个老头,退休干部,脾气大得很,骂走了三个护工,就她能受得了,后来老头出院的时候给她多塞了五百块钱,说小赵你是个好人。说有个年轻人,跟她儿子差不多大,车祸进来的,昏迷了半个月,她天天给他擦身子、翻身、按摩,后来醒了,第一句话叫的是妈。
她说这些的时候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听着,鼻子一阵一阵发酸。我说赵姐,你干这行,见过太多生死了吧。她说可不是嘛,医院这地方,啥人都有,啥事都有,看得多了,就觉得人活着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我住院的第四天,我媳妇从省城赶回来了。她进门看见赵姐正给我喂饭,愣了一下。我给她介绍,说这是赵姐,这几天多亏了她。我媳妇把包放下,走过去拉着赵姐的手,说赵姐,辛苦你了,我那边实在走不开,谢谢你照顾我家老李。赵姐说没事没事,应该的。
那天晚上我媳妇留在医院陪我,让赵姐回去歇歇。赵姐走的时候,把我媳妇拉到一边,说了半天话。她走后我媳妇回来,眼圈红红的,我问她赵姐跟你说啥了,我媳妇说,赵姐跟我说你伤口恢复得不错,就是得注意别吃硬的,别着凉,还说你晚上睡觉爱踢被子,让我夜里多看着点。
我媳妇说,老李,这个赵姐,比我会照顾人。我说是啊,她干这行十几年了,经验足。我媳妇没说话,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她儿子今年高考,她想攒钱给儿子上大学,她男人在工地上摔过一回,腰不好,干不了重活了,一家子就靠她一个人撑着。我听了没吭声,想起那天夜里她坐在月光里说“想我儿子”的样子。
我出院那天,赵姐帮我收拾东西。她把我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样一样放进袋子里,又把床头柜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我去结账的时候,多给了她两百块钱,她不要,推来推去推了半天,最后我媳妇硬塞到她包里,说赵姐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她眼圈红了,说你们太客气了,我就是干了该干的活。
我出院之后,跟赵姐没断联系。逢年过节我给她发个短信,她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回的时候都是那几句话:挺好的,你身体咋样,注意别累着。今年夏天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儿子考上大学了,省城的理工大学。我说恭喜啊,她说谢谢,声音里带着笑,那是我头一回听见她笑得那么开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烟酒店的柜台后面发了半天呆。我想起住院那几天,她给我打的小米粥,给我揉的后背,给我纳的鞋底,还有夜里两点她坐在月光里的样子。二百八十块钱一天,她干了七天,挣了一千九百六。那一千九百六里头,有她一夜一夜没合的眼,有她给我擦身子翻身的力气,有她十几年练出来的手艺,还有一个母亲供儿子上大学的指望。
我有时候想,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奇怪。我请她来照顾我,她拿钱干活,本来只是桩买卖。可那几天里,她给我端到手里的每一碗粥,给我掖的每一次被角,跟我说的每一句闲话,都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人在意我。我媳妇在外面伺候别人的孩子,我闺女在念书顾不上我,我爹妈在乡下够不着我,可一个一天二百八请来的护工,把我当个人照顾了。
钱是冷的,可手是热的。赵姐那双手,粗糙,有茧子,可给我擦脸的时候轻得很,给我翻身的时候稳得很。那双手不知道照顾过多少人,也不知道多少人像我一样,在病床上被那双手温暖过。她们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医院里最不起眼的护工,拿钱办事,可办着办着,就把事办到了人心里。
我跟我媳妇说过一回,我说赵姐这人真好。我媳妇说,是好啊,可人家也是拿钱干活。我说我知道,可拿钱的人多了,干活的不一定都用心。我媳妇想了想,说那也是。
后来我再没请过护工,可我一直记得赵姐。记得她穿着蓝布褂子推门进来的样子,记得她说“大哥,是你请的护工吧”那句话,记得她半夜两点坐在折叠椅上纳鞋底的模样。她让我知道,人和人之间,有时候不用血缘,不用交情,一个陌生人也能给你最实在的暖。那暖不轰轰烈烈,就是一碗粥、一盆热水、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可那暖能让人记住一辈子。
我在烟酒店的柜台上放了包湿纸巾,跟赵姐当初包里掏出来的那种一样。有时候来店里买烟的老头老太太咳嗽,我就递一张过去。他们说我老李心善,我说不是,是跟一个人学的。学她什么?学她把小事做好,把眼前的人照顾好。这世上那么多人,谁也不是谁的谁,可遇见了,搭把手,日子就好过一点。
赵姐的儿子今年秋天去了省城上大学,我托人给带了床被子过去。赵姐不知道是我送的,我也没打算告诉她。有些事不用说出来,做了就行。就像她当年没说过一句漂亮话,可该做的都做了,一点没含糊。
人和人之间,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你帮我一把,我记你一辈子。记着记着,就想还回去。还来还去,这世界就没那么凉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