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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大抵总有些令人怅惘的时刻,譬如一阵风倏忽掠过枝头,一朵花在暮色里悄然凋零,一个鲜活的生命,毫无预兆地与这烟火人间作别。我们读到“溘然长逝”这四个字的时候,心底总浮起一层淡淡的哀戚,仿佛亲眼见证一场生命匆促的离去。
可偏偏就是这带着无限怅然的词语,太多人凭着字形的模样,顺口念作了hé rán cháng shì。那水字旁下的“盍”,迷惑了无数的人,连我也曾在某个薄暮的灯下,漫读旧文时,犯过这样可爱又可惜的错误。
书卷摊开,字句静静躺在纸页之间,写尽生命来去的无常。我望着“溘然”二字,心里顺着半边字形,漫不经心地读出hé的音。只觉得文辞凄婉,情绪沉郁,便草草翻过,不曾停下来,细细叩问这一个字真实的声响。周遭不少友人也是这般读法,闲谈追忆故旧,笔下抒发生死之叹,都随俗读了错音。谬误悄悄流传,竟少有人察觉这一字之间的偏差。
这是多么寻常的一桩事啊。我们沉溺于文字带给我们的情绪,为故事里的别离感伤,为岁月的流逝叹息,却常常忽略了,每一个汉字,自有它固有的声息,自有它千百年流传下来的本真。情绪是浪漫的,可文字却是严谨的,它不会迁就我们望文生义的随性。
后来某个雨夜,我对着辞书,才恍然解开这一桩小小的迷惑。溘,并不读hé,它该读作kè,四声,同“刻”的读音一般,溘然长逝,便是kè rán cháng shì。
原来这个字,自《离骚》便已经出现,“宁溘死以流亡兮”,那“溘”,便是倏忽、骤然的意思。所谓溘然长逝,便是生命如朝露一般,倏忽消散,骤然辞别尘世。它描摹的,是生命毫无预兆的陨落,像晚风卷落花瓣,像星火倏忽熄灭,来得仓促,留给生者无尽的怅惘。三点水的偏旁,似流水匆匆,暗喻年华如逝水,一去便不复归来。
我禁不住生出一点感慨。我们迷恋文字里那一份哀婉动人的诗意,为人间的生离死别而动容,可却轻易被字形的表象哄骗。我们太急于攫取文字带给心灵的感动,却懒于俯身,去探寻一字背后真正的读音与渊源。就好似我们迷恋晚霞的绚烂,却不愿抬头辨认天上星辰真正的名字。
浪漫与严谨,原是不该两相背弃的。汉字不止纸上摇曳的情思,亦有代代恪守的法度。一声之差,并不只是口舌之间的小小差错,亦是我们对文字、对过往故事的一份敬畏。
此后每回再读到“溘然长逝”,心底便牢牢记住那一声kè。在感伤生命倏忽的同时,也记得守住这穿越千年而来的字音。愿我们于文字之中,既可以尽情拥抱浪漫与悲悯,亦保有一份求真的心意,不被浮表迷惑,听清每一个汉字,来自岁月深处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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