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的秋,是从风开始的.单从气温的高低,根本识别不出秋季的到来,只有这初秋的风里,裹着着沉甸甸的霜,也裹着庄稼人一整年的指望。天高了,云淡了,田野便裸露出它最辽阔的胸膛。
秋风是从不迷路的,它记得每一条田垄的方向,记得每一粒尘土的气息。它一年年地吹,吹过旧时的草帽,也吹过今朝的机翼,吹过几代人皲裂的手掌与舒展的眉梢,把同一个秋天吹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
从前的秋天,是熬出来的漫长。那漫长是刻在骨头里的,一寸寸地磨,一厘厘地熬。锄头是秋天最忠实的笔,一笔一画地把千亩青黄写在苍茫的大地上。每一垄田都像一本厚重的账簿,记着数不清的晨昏,记着数不尽的弯腰与直起。
我童年时候,愉群翁的秋,是没有农机轰鸣的年代.土地与人之间,是筋骨与泥土最直接的对话。锄头是唯一的笔,在广袤的田垄间写下密密麻麻的注脚。每一寸被翻过的土,都听过指腹的叩问。手掌上的茧,是日子留下的封印,磨破了,再长出来,成了厚厚的、黄褐色的铠甲。
秋忙的时候,那双手便是最忠诚的兵器,握得住锄柄,也捧得起颗粒归仓的希望。人手剥开层层苞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青涩,那青涩是庄稼的魂魄,也是庄稼人的烙印。驴马喘着粗气,车轱辘碾过坑洼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叹息。
那叹息声里,载着一家老小一年季节的忙,载着沉甸甸的汗与盼。满院晾晒的金黄,是另一种太阳。玉米棒子铺在路面上,屋檐下,甚至房顶上,一片连着一片,像是把秋日最暖的光,都收拢在了自家院里。
秋天的风,从愉群翁的各个巷口穿过来,带走潮气,留下粮食干燥而敦实的香气。那香气里有汗水的咸,也有土地的甜。马车是唯一的信使,赶着这些金黄,沿着坑洼的乡路,摇摇晃晃地,装着一车车饱满的秋色.
秸秆堆成垛,一垛一垛地守着家园守着村庄,像沉默的守望者。它们要陪着庄稼人苦熬冬春,把一秋的疲惫囤积起来,在漫长的寒冷里慢慢反刍。那旧时光啊,仿佛永远也过不完,每一粒粮食都来之不易,每一寸光阴都沉重如铁。
我至今还记得,深秋的夜晚,全家老小便围坐在金黄的堆里。那是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手指翻飞,一粒粒玉米从芯上剥落,饱满的、干瘪的、被虫蛀的,细细分开。没有言语,却又什么都说了。
灯光昏黄,照着一双双忙碌的手,那些手粗糙、龟裂,像秋天干涸的河床,却灵巧而温柔。一季的辛劳,都藏在这细细的分拣里,仿佛要把整个秋天的光阴,一粒粒地数过,再珍藏进每一个沉甸甸的麻袋。
那时候愉群翁的秋,不像如今这般匆忙,仿佛一个沉默的老者,慢条斯理地,将日子一页页翻得郑重。将田地里的庄稼,郑重地搬回家,这才想起自家后园里的果蔬.很多时候,秋霜已临,菜果都耷拉着腰身.
如再不抓紧时间,那露出地面的半截青萝卜就冻在地里了.母亲把青萝卜一个个拔出来,拧掉萝卜叶,一堆堆用萝卜叶子盖着;再将树上的红园帅、青香焦、国光苹果一个个摘下,小心地堆在后院的地上,用菜叶盖着。
母亲说,要等到霜杀过后,那萝卜更脆,苹果更甜。届时,那些青萝卜会一筐一筐下到菜窖里。那些叫红元帅、青香焦还有国光的苹果们,被一一请进冬天不生火的库房里。勤恳被种进土壤里,长出的不只是粮食,还有一种沉默的、厚重的秩序。那是老辈农人心中,最朴素的天地。
半生躬耕,岁岁上缴春光与秋凉。那些沉默的负重与奔忙,如今想来,像一帧帧褪色的老照片,在记忆深处泛着微黄的光。他们从不多说什么,只是弯着腰,把日子一锄一锄地种下去,再一镰一镰地收回来。
家国担当,那样大的词,在他们那里,不过是把每一粒粮食都收拾干净,把每一亩田都照料妥帖。这种近乎本能的、沉默的付出,是土地教给他们的,最深刻的哲学。
旧岁辛劳,终成过往。如今的愉群翁,沃土依旧,岁岁丰收,山河安详。秋日的田野里,机器轰鸣,替代了锄头的低吟。只是偶尔,在某个起风的黄昏,还能看见几位老人,坐在自家院门口,望着远处的田垄出神。
他们的目光,穿过金黄的玉米地,穿过隆隆的机声,落在一个已经远去的、旧日的秋天里。那里有霜,有风,有沉甸甸的马车,和一群弯着腰,却把脊梁挺得笔直的人。
秋风终究是公平的,它不偏心任何一个时代。如今它依旧吹过田垄,却发现田地早已换了模样。农机轰鸣着掠过原野,像一只铁手,半晌便收尽了六亩秋粮。那轰鸣声没有温度,却有效率;不曾弯腰,却不曾辜负。
地头售粮,秸秆还田,那些曾让人筋骨酸痛的程序,如今在机器面前轻如鸿毛。不再弯腰受累,不再奔走奔忙。三十年烟火更迭,不过一瞬,却让旧苦落幕,让新秋安然。田垄依旧金黄,依旧在秋风里翻滚如浪,可庄稼人的日子,已然卸下了沉沉的风霜。
风霜不曾消失,只是不再落在人身上,而是化作了岁月深处的记忆,化作了对来路的感叹。秋风依旧,它吹过老树,老树不再挂旧绳;它吹过房顶,房顶不再晒血汗。它吹过空荡荡的场院,场院里不再堆满忙碌的黄昏。
它吹过崭新的机耕路,那路平展展的,没有车辙里的泥水,没有深夜的叹息。岁岁安稳,岁岁晴朗。秋风把这两个词轻轻吹进每一扇窗,吹进每一缕炊烟。炊烟还是旧时的模样,袅袅地,慢慢地,却不再裹着焦灼,不再缠着愁绪。
它只是安静地升起来,像一个从容的呼吸,融进高远的秋空。几代人的秋天,一个沉甸甸地坠着,一个轻盈盈地飞着。大地还是那片大地,田垄还是那些田垄,可秋天已经悄悄换了人间。那些熬出来的漫长,那些碾过土路的车辙,那些堆在旧时光里的疲惫,都成了风里的传说,成了泥土深处的回音。
秋风依旧从愉群翁吹过,吹过岁月之秋,吹过记忆之秋,吹过不再重逢却永远感念的,旧时的秋。而前方,是安然的新秋,是晴朗的岁岁,是庄稼人终于放下的双肩,和终于挺直的脊梁。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