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杰：“一别西风又一年”

白昼的暑气还未退尽，早晚的风里已先有了几分凉意。用了一夏的扇子，渐渐到了可以收起的时候。《红楼梦》中，也有这样一把即将“别过西风”的扇子。

刘旦宅绘薛宝琴

第五十一回薛宝琴所作十首怀古绝句中的最后一首《梅花观怀古》写道：“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追念古昔人事的诗叫怀古诗，但其中生出的感慨，却常与现实相联系。比如宝琴以素习所经过各省的古迹为题所作的这十首诗，蔡义江先生认为，“其实就是《红楼梦》的‘录鬼簿’，是已死和将死的大观园女儿的哀歌”。

前九首，除第一首《赤壁怀古》是总说这个封建大家庭的“一败涂地”恰如赤壁鏖战中曹家人马之“折戟沉沙”外，后八首“交趾”“钟山”“淮阴”“广陵”“桃叶渡”“青冢”“马嵬”“蒲东寺”分别对应的是元春、李纨、凤姐、晴雯、迎春、香菱、秦可卿、金钏儿。而第十首，说的是林黛玉。

梅花观，《牡丹亭》中虚构之寺观。戏曲中写杜丽娘抑郁成疾，死葬梅花观梅树下，死前曾自画肖像，并题诗曰：“近睹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

昆曲《牡丹亭》剧照

末句隐柳梦梅之名。后柳梦梅旅居该观，拾得画像，与丽娘鬼魂相聚，并受托将她躯体救活，结为夫妻。戏中柳梦梅在外怀念丽娘，有“砧声又报一年秋”等语。

之所以说《梅花观怀古》乃对应林黛玉命运，是杜丽娘受封建礼教压迫，爱情理想未实现，抑郁而死，这一点与黛玉很像。

黛玉还常常有意无意引用杜丽娘的唱词，可见琴心相通。薛诗“画婵娟”参看四十五回黛玉“渔翁”“渔婆”戏言及脂批“画儿中爱宠”，无异镜花水月之谶；杜诗“蟾宫客”则让我们想起第九回宝玉上学与黛玉作辞，黛玉笑道“这一去可定是‘蟾宫折桂’去了。我不能送你了”；柳语“砧声又报一年秋”，又可与六十二回黛玉“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之怀人愁绪对看——总叹“木石”虽系前盟，奈何“画里话外”皆隐宝黛姻缘不吉之兆。

这十首怀古诗亦为灯谜，宝琴说“暗隐俗物十件，姐姐们请猜一猜”……“大家猜了一回，皆不是”。

虽然大观园女儿猜不到，但历来的红迷却不肯罢休，将这十首灯谜猜个五花八门，说这是走马灯，那是喇叭，这像傀儡，那像马桶……至第十首，较为“权威”的谜底说法，是以清代红学家王希廉（护花主人）、徐凤仪为代表的“扇子”说。

王希廉《石头记评赞》

因据诗中所示，此谜底之“俗物”使用时令不在梅花开放的季节，而是“柳”季，又强调“春”（春香，杜丽娘丫鬟的名字）不用它、秋（西风）来便一别经年，一年四季，只用于夏天（柳边）、且可“画婵娟”于上的，不是“扇子”又是什么？

谜底是否确凿，二百年难有定论，但“秋扇见捐”的联想确实与诗意相通。相传为班婕妤所作的《怨歌行》，写纨素裁成合欢扇，“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却又“常恐秋节至”，最终被弃置箧中。

此后，团扇便不只是一件消暑用具，也成为由亲近而疏远、由得宠而见弃的文学意象。至曹雪芹笔下，“扇子”意象又作延伸，而常常出现在人物关系发生微妙变化的时刻，犹如第六十八回丫头“善姐”的出场，暗伏“不善”之事。

邮票《宝钗扑蝶》

大观园内，第二十七回宝钗扑蝶，偏扑的是一双“大如团扇”的“玉色蝴蝶”（有的国画，把宝钗扑蝶用的扇子画成了团扇，似不妥，可能是被这里的“大如团扇”四个字迷了眼，能从夏日女孩儿薄薄的衣袖中取出的，当为精巧的折扇。

“太平闲人”张新之此处批注“蝴蝶双飞，洵称好梦，乃宝、黛也，其如扑者从旁至乎？看‘玉色’二字是眼”），接着无意中听见小红和坠儿的私语，为了自己脱身，又把黛玉牵扯进来；

第三十回，宝玉拿杨贵妃打趣宝钗，惹得宝钗在全书仅此一次的“大怒”，这时忽跑来个不看眉眼高低的小丫头靛儿，跟宝钗笑闹着找她的扇子，宝钗遂“借扇机带双敲”，敲打的当然还是宝、黛——这把没有真正出现的扇子，“扇”出了宝钗平日深藏不露的锋芒；

第三十一回，演出《红楼梦》中最著名的一场“扇事”——晴雯撕扇，一件日常用具变成了一阵清脆的声响，换来两个人毫无顾忌的大笑，那是宝玉与晴雯超越主仆身份的一次情感共鸣，也是怡红院盛夏夜晚极为短暂的自由，但撕物取乐与“美人一笑”常关联夏桀为妺喜“裂缯”、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博褒姒一笑的“红颜祸水”亡国败家故事，至少在麝月眼中这就是“造孽”，伏下晴雯“风流灵巧招人怨”的悲惨结局.

戴敦邦绘晴雯

三十二回，林黛玉在不知底里的情况下，把史湘云给宝玉做的扇套子铰成两段，惹得湘云误会恼怒；同一回，黛玉刚刚离去，袭人来给宝玉送扇子，宝玉沉浸在对黛玉的情意中，恍惚间说出肺腑之言，吓得袭人“魄消魂散”，成为两回之后其向王夫人进言“两姨姑表姊妹……到底是男女之分”“君子防不然”的伏笔……

大观园外，第二十八回，冯紫英宴上，宝玉赠给蒋玉菡玉玦扇坠，蒋以大红汗巾子回赠——贾政认为的“流荡优伶，表赠私物”恶行——更要命的，蒋是贾府天敌忠顺王爷身边的人，宝玉与其交往，简直是虎口夺食，祸延家族，园中递出的一枚扇坠，就这样惊动了园外的权势、吓破了父亲的胆，为宝玉招来一通暴揍；

第四十八回，平儿口中的“新闻”：贾雨村罗织罪名，诬陷石呆子，将其收藏的死也不卖的古扇硬抢了来献给贾赦，弄得人家“坑家败业”“不知是死是活”，贾琏对此事略表不满，反被父亲痛打……

电视剧《红楼梦》中贾雨村剧照

小小一把扇子，可撕、可藏、可扑蝶、可惹祸招灾，夏至则亲，秋来即弃，开合摇曳之间，连着大观园内外“两个世界”，挥出儿女真情炎凉世态——石呆子的古扇，正可与莫怀古的玉杯“一捧雪”对看，第十八回元妃点戏《豪宴》旁脂批分明：伏贾家之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