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子 人民之声
——纪念《王贵与李香香》发表八十周年
公元一九四六年九月二十二日,延安《解放日报》以三天连载的篇幅,推出了一首用陕北信天游写成的长篇叙事诗。诗题叫作《王贵与李香香》,作者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名叫李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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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的李季 (李江夏先生供图)
诗一问世,便不胫而走。识字的人在油印小报和铅印报纸上传阅,不识字的脚户把它编进歌喉,翻山越岭,随风播散。从陕甘宁边区的一份油印小报——那时的题名还是《太阳会从西边出来吗?——三边民间革命故事》——到延安《解放日报》的连载版面,从案头诗稿化为歌声重返田间地头,这首长诗成为一首真正生于大地、长于大地的歌。郭沫若誉之为“人民翻身与文艺翻身的响亮信号”,周而复称其是“中国诗坛上一个划时期的大事件”,是“人民诗篇的第一座里程碑”。八十年来,这首诗被改编为连环画、木刻、剪纸、歌剧、秦腔现代剧等数十种艺术形式,在不同的媒介中持续重生、流转、积淀,不断叩击不同时代人们的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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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9月22日的《解放日报》(李江夏先生供图)
八十年的时光,足以淘洗许多东西。但《王贵与李香香》没有被淘洗掉。它仍在。它之所以在,不是因为它曾被写进文学史,而是因为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从文学史里长出来的——它从大地里长出来,从人民的喉咙里长出来。
一
要理解这首诗,首先要理解这个人。
李季,一九二二年八月生于河南唐河县祁仪镇。他的父母在街南头开了一间卖草绳、碗筷、油盐酱醋的小杂货铺。少年李季喜欢在街上的书摊前看书,唱本、鼓词、小说,他都感兴趣,尤其迷恋鼓词和戏曲。他后来在《乡音》中写道:倘若不是在战火纷飞的动乱年代,他很可能会成为一个“蹩脚”演员——去唱戏,曾是少年李季的一个理想。
一九三八年,十五岁的李季奔赴延安。在抗日军政大学一分校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太行山上党盆地八路军游击大队,后来又转入八路军总部特务团。在太行山的战斗间隙里,他没有放下笔,别人休息时他练习写通讯或散文。一九四二年,他进入晋东南鲁迅艺术文学院文学研究班。同年五月,日军对太行山发动残酷“扫荡”,他亲眼看见八路军副总参谋长左权被炮弹击中牺牲。那一年,他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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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秋“百团大战”时李季手绘的地图。(李江夏先生供图)
一九四二年底,李季撤退到延安。也正是在这一年,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方针拨开了延安文艺界思想的迷雾。这个讲话对李季意味着什么,他当时未必完全说得清,但他后来的道路说明了一切——他不是在会议上听懂了这个讲话,而是在土地上、在民歌里、在跟脚户一起走过的运盐道上,慢慢把它听懂了。
一九四四年秋,李季从三边调往盐池县政府,任政务秘书。盐池县位于陕甘宁边区西北部,是“三边”分区的组成部分。那里有一眼望不尽的老黄沙,穷人多,富人少。那里的人唱信天游。
李季时常背起行囊,与骑驴赶骡的脚户同徙,傍长城之长,行沙碛之野,听时高时低的信天游调子在旷野间散落。窑洞口歇脚之际,山坡上剜菜之时,他都驻足俯身,“亲自听唱,边听边记”。那些记在粗糙马兰纸上的民歌,前后累计有三千多首,字小得像米粒,排得密密匝匝。他归纳道,学民歌得靠“整套地学”:要追溯它产生的年代,观察当时的世风,通晓当地的风俗,熟悉它的语言,甚至考证它流传的经过,这样才算真正读懂了一首歌。
二
一九四五年隆冬,李季白天干完繁重的公务,晚上点起一盏麻油灯,熬了二十多个夜晚,写出了一篇用信天游形式写成的长达七百四十多行的叙事诗,题目是《太阳会从西边出来吗?》。
这个题目本身就是一个信天游式的起兴。太阳不会从西边出来,但穷人要翻身,这件事,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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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剧《王贵与李香香》剧本
一九四六年夏,诗作经作者自己改编分段后,在《三边报》上连载。同年九月,改名为《王贵与李香香》在延安《解放日报》上连载。全诗分三部十三章,它写的是土地革命时期陕北农民的革命斗争:王贵与李香香的爱情、崔二爷的压迫、游击队的战斗、翻身与解放。
但真正让这首诗活起来的,不是它的故事——故事本身并不复杂——而是它讲故事的方式。
信天游是陕北的民歌形式,两句一节,自由灵活,比兴丰富。李季把它拿来,不是简单地套用格式。他辨识出,劳动人民自有一种情感方式:热情坦率,爱憎分明,出于本心。王贵的“杀父深仇子要报”,是传统民间复仇主题在当下的延续与再造;香香身上的刚烈坚贞,则是民间女性历来被传颂、被珍视的可贵品性。至于“不是闹革命穷人翻不了身,不是闹革命咱俩也结不了婚”,这一句把阶级解放同个人幸福合而为一。革命的道理不是贴在表面的标签,而是从人物的命运里长出来的。
这就是信天游的力量。它不是书面语,它是说出来、唱出来的。
三
《王贵与李香香》发表后,震动了解放区文学界,也传到了国统区。茅盾称这部作品为“民族形式”的史诗。孙犁认为作品“是真正与当地群众血肉相连,呼吸相通的”,诗人“不是天生之才,而是地造之子,是大地和人民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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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纸《王贵与李香香》(华月秀作)
这些评价不是客套话。它们指认了一个事实:在《王贵与李香香》之前,中国新诗还没有出现过这样一首诗——它用农民的语言讲农民的故事,用民歌的形式承载革命的内容,让不识字的劳动者成为诗歌的真正读者和传唱者。它是《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以后,解放区文学创作结出的最早硕果之一,在我国叙事诗发展史上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它将鲜明的时代色彩、深厚的革命内涵和质朴的民歌形式融为一体,为中国新诗的民歌化、民族化、革命化和大众化发展提供了宝贵经验。
但《王贵与李香香》的意义,不止于文学史。
它回答了一个问题:文学属于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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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刻《王贵与李香香》(严涵作)
在很长的时间里,文学属于识字的人,属于有闲的人,属于城市里的人。农民不识字,他们的声音就进不了文学。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爱情与仇恨,他们的挣扎与梦想,在文学的世界里是缺席的。《王贵与李香香》打破了这种格局。它把笔交给了一个农民的儿子——李季本人就是小杂货铺出身——它把形式交给了农民唱了几百年的信天游,它把读者交给了那些不识字但会唱歌的人。
这就是“人民翻身与文艺翻身的响亮信号”。
四
八十年来,《王贵与李香香》的命运,恰好折射出“人民的文学”在不同时代的处境。它曾被高高举起,也曾在某些文学史里被渐渐淡忘。但有趣的是,每当人们重新追问“文学为了谁”这个问题时,这首诗就会重新浮出水面。
这不是偶然的。
《王贵与李香香》有一种品质,是许多文学作品所没有的:它不怕被忘记,因为它从未离开过大地。只要还有人走在陕北的山梁上,只要还有人唱信天游,只要还有人在窑洞口讲起王贵和李香香的故事,这首诗就活着。它不需要被供奉在文学史的殿堂里才能存在——它活在民间,活在声音里,活在传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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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令钊为蒙文版《王贵与李香香》绘制的插图
1952年李季到玉门油矿任宣传部长,写了《生活之歌》《玉门诗抄》《致以石油工人的敬礼》。他披着一件老羊皮,奔向苍茫戈壁,把石油工人的生活写进诗里。
他曾说:“就是心脏停止跳动时,也将是人有尽时曲未终!”一九八〇年,李季病逝。他的病榻旁还放着一篇题为《三边在哪里》的稿子。三边在哪里?三边在陕北的黄沙里,在信天游的调子里,在每一个把《王贵与李香香》唱出来的人的喉咙里。
八十年前,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用一盏麻油灯、一叠马兰纸、几十册抄满民歌的笔记,写了一首诗。他没想到它会成为“里程碑”——他只是想让他身边的人,那些赶骡子的脚户、挖野菜的婆姨、扛枪的游击队员,能听懂这首诗,能唱出这首诗。
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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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秦腔剧《王贵与李香香》剧照
今天,我们纪念《王贵与李香香》发表八十周年,不是纪念一首进了文学史的“经典”。我们纪念的,是一个诗人伏在大地上的姿态,是一首诗回到人民中间的旅程。
大地之子,人民之声。这八个字,是李季的一生,也是《王贵与李香香》八十年来从未中断的回响。
(作者许进安系央视纪录片《冯友兰》导演 《百年巨匠-冯友兰》撰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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