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选择，成全了谁

“我刚刚从发廊小姐那儿过来，”他淡淡地说，眼神恍惚地投向窗外，他强调：“我只是在她的床上睡了一觉，我不是坏男人。”坐在他对面，我能深深感受到他传送过来的痛苦和无奈的气息。

（一）我是一个好男人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仍然会做同样的选择，所有善良的人都会做那决定，我当然也不例外，因为我是善良人！”他语气铿锵有力。

2005年春天的一个晚上，我在妻子晓娜的包里发现一张诊断书：“尿HCG阳性，孕4周半。”我惊叫起来：“晓娜，这是真的吗？”她点点头。我抱起她，在屋里打转。

我和晓娜结婚8年一直未育，医生诊断，我是少精症，怀孕的概率非常低。还好，晓娜是个体贴、贤惠的妻子，说：“能永远和你在一起，我就满足了。”她对所有关注她肚子的人说：“我们不想要孩子，我们要做‘丁克族’享受生活。”连我的父母都被蒙在鼓里。我内疚得要命，希望能用诚心感动送子观音。

晓娜终于怀孕，我倍感扬眉吐气，以最快的速度向所有人宣布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我的父母喜极而泣，忙着给未来的孙子准备尿布、棉袄。

被兴奋冲昏头脑的我，根本没有注意到晓娜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忧郁。

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晓娜突然在我面前长跪不起：孩子不是我的！4个多月前，她外出培训时和一个男学员有了肌肤之亲。不久她就怀孕了，昨天去做产前亲子鉴定，最后一点侥幸也完全破灭。

我昏睡了整整一个星期，想了很多种将要发生的可能：如果将真相公布于众，不仅仅别人知道我戴了绿帽子，而且还要面对无法做父亲、是个不完整的男人的事实，所有的人都会嘲笑我，而天天盼孙子的父母会又羞又急又气，觉得那是家庭的耻辱，晓娜也会被钉上耻辱的柱子，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思前想后，我决定抹掉那个耻辱的记忆，留下孩子，让生活像以前一样继续。

我拉着晓娜的手说：“我爱你，所以我接纳你的一切，包括孩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谁也不要再提这件事，从现在起，我们仍然是幸福的一家三口。”晓娜扑到我怀里大哭：“谢谢你！我会做个好妻子！”这时，我觉得自己很伟大，有着最宽广的胸怀和最善良的情怀。

（二）乱成一团糟的生活

孩子生下来，我有过初为人父的喜悦，然而，很快就掉入“孩子到底像谁”的漩涡中，我最怕别人说：“这孩子怎么不像你啊？”母亲帮我带孩子，任劳任怨、起早贪黑，我很内疚，便故意挑拨晓娜和母亲的关系，将母亲气走。换岳母来带孩子，我又产生怪念头：让她代女儿赎罪也好。于是，我对她百般挑剔：一会儿说饭菜不合口，一会儿又说她不会带孩子，一会儿嫌她不讲卫生。老太太刚开始还忍着，后来气极了，大声说：“这孩子是你们家的后代，你们自己带吧！”将岳母气走后，我挑了个又笨又憨的保姆，因为我担心聪明的会看出孩子不是我的。

两年后，我将自己的衣物搬进书房：“以后我就住这里。”晓娜没有反对。然而，心像浮在半空中，我根本睡不着，索性起床，找些孕育方面的医学书籍“啃”起来。

“医学研究”能让我几乎整夜不睡觉，我甚至没了男人的欲望。恐慌之下，我决定去证明一下我作为男人的能力。

当妖娆的小姐挽着我的手来到那张乱糟糟的床时，我突然发现，我更感兴趣的是床，直接在床上安静地、自由地睡一睡。醒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进了天堂般舒畅。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畅了……

我又去了那地方好几次。每次看到小姐们接钱时那种贪婪的眼神，我就有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我可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人！我心里得意地笑。

可是，最近我发现，晓娜好像有了外遇。

她每天回来得很晚，说单位要加班，而且显出很累的样子，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我不相信她的话，猜测她是在外面约会——像我这样的正人君子都会去小姐床上睡觉，谁能保证她就不春心荡漾呢？再说，她是有前科的……

我很矛盾：如果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当然要显出很气愤的样子，她肯定觉得非常对不起我，可能提出离婚，那么我苦心打造的幸福家庭、完美男人形象将付之一炬，那个已被埋葬的“绿帽子”也将公之于众。可是如果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吗？我现在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生活不都是她一手造成的吗？她不感恩，还一错再错，简直太嚣张了！凭什么让我为你的水性杨花买单？凭什么让我一忍再忍？凭什么让我哑巴吃黄连……

我很痛苦，到底该怎么办？

点评：

“我”有着这样的思维逻辑——我如此善良、大度，原谅了妻子的罪过，收留了她和她的孩子，可是，好人没有好报，自己的生活一团糟，身心都受到巨大的摧残，更令我气愤的是，妻子再次将“绿帽子”给我戴上，我却敢怒不敢言，不言又觉得窝囊，简直是天下最冤的人。

无论谁跟着这样的思维逻辑去想，都会陷入死胡同。因为他是在狭小的自我里转圈，越转越迷糊，越转空间越小。

我们可以带着两个问题重新审视这个案例：第一，5年前的选择，到底成全了谁？第二，“我”到底想表明什么？

很多人可能会认为那个选择成全了妻子和她的孩子，丈夫敞开宽广的胸怀，包容了一切，抹去了所有的耻辱，一家人可以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但为什么事与愿违了呢？其根本原因在于“我”的“宽恕”是一个骗局，欺骗了妻子，也欺骗了自己。表面上，他是在为妻子和她的孩子着想，担心他们生活无依；事实上，他是在为自己着想，害怕自己苦心营造的完美形象破灭！当然，成全自己没有错，谁不爱自己？但问题是，他不肯承认这一点，始终觉得自己有恩于妻子，地位高于妻子，有权挑剔妻子的过错，做一些不合常理的举动。

那么第二个问题，他到底想表明什么呢？他自认为是个心胸开阔的人，将耻辱看得很淡。其实，他一直在掩饰自己。那个“伤口”曾经让他痛不欲生，幸好，他很快找了一个“看起来很美”的“纱布”将它罩住：原谅她，就意味着忽略一切。但事实上，那个“伤口”因为没有得到很好的处理，一直在“流血”，甚至开始“发炎”、“化脓”。那种痛楚，他已经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只是，他说过“不要再提”，于是，他通过挑拨婆媳关系、赶走岳母、和妻子分居、找小姐等等来惩罚妻子，将痛苦化作报复的快感。而他所谓妻子的外遇，很可能只是他的臆想，藉此诅咒她，污辱她，以彰显自己的“圣人”形象。他想表明的就是：虽然我做了冒牌父亲，但是我并不是窝囊废！

面对现状，他需要做的是：

一是正视伤口。妻子的背叛令他痛苦和愤怒，这很正常，不必过于掩饰，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来发泄，如沉默、大哭、摔打东西等等。严重的伤口很难自行痊愈，必须清创、上药，用纱布包扎好，才能让伤口恢复。同样，心理创伤最好找专业人士去处理。

第二，正视自己的“小我”。每个人都有“小我”，这不需要回避。成全自己的“小我”没有错，重要的是要表里如一地承认真相，不欺骗别人，更不能欺骗自己，否则，很多言行是违心的。

第三，慎重选择。原谅需要勇气，因为在原谅之后，必须去处理很多复杂问题，不能怪怨谁，也不能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审视对方。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平等，如果自己做不到这一点，那可以选择不原谅，让对方去承受应有的惩罚。所以，在选择之前，一定要慎重；选择之后，就要坚定地为这个选择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