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文 | 十三姐
上一篇收到了太多留言，谢谢大家，不能逐一细读、回复，但感受到了每个人与亲人之间不可替代又没法释怀的情感联结，非常感动。我们都在带着这份联结继续走下去，但我希望每个人都能活得更通透，不那么难过。
上次我说，我有心理学和哲学的盔甲，可以换不同角度去理解这场告别。
有人问我：哲学到底有什么用？
哲学有什么用，说实话，放在平时我真没觉得它有什么用，甚至可以说一点用都没有。
你失恋了，哲学不能帮你复合。你穷了，哲学不能替你交房租。你被老板骂了，哲学不能替你怼回去。你饿肚子的时候，《理想国》不能当饭吃，《形而上学》不能当被子盖。
我每次上完哲学课回家，扯一些有的没的，看起来高高在上的鬼话，我妈常说：“什么意思？听不懂。”
我每次都支支吾吾，说哲学“锻炼思维”“提升认知”“看清本质”——翻译成人话就是：我也不知道能干啥。
直到妈妈走了，有几天我真的特别懵逼，我知道必须“自救”，于是恨不得每一秒都找个事来填满自己。我把哲学书翻出来了，这段时间，我才第一次真正摸到哲学的骨头。
平时我们活得太忙了，忙着上班，忙着还贷，忙着带娃，忙着在朋友圈里假装岁月静好。哲学只是书架上的装饰品，是酒桌上的装逼谈资，是“有空再看”的永远没空。
但人生有时候不跟你讲道理。它会在某个凌晨三点，突然把一个大问题砸到你脸上：人为什么活着？死了以后去哪了？我做的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们躲不开。刷一百个心灵鸡汤也躲不开，喝十顿大酒也躲不开，把自己忙成狗也躲不开。
这时候，哲学来了，它会说：这个问题，两千年前就有人问过了。
《逻辑哲学论》这本书我以前翻了两页，就压箱底了，什么“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而非事物的总和”，什么“人生问题的解答在于这个问题的消除”，维特根斯坦你是不是有病。
但那天晚上，我翻开这本，读到一句话：“对于不可言说之物，必须保持沉默。”
我突然就哭了。
因为我意识到，亲人离世这件事，就是一种不可言说之物。你说她去了哪里？你说她现在好不好？你说我想她她想不想我？你说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说不出来，说不清楚，说不明白。
但说不出来，不代表不存在。说不清楚，不代表没意义。说不明白，不代表不能接受。
哲学总算给了我一个结论：有些东西，你不需要说清楚，你只需要知道它在。
哲学里有句话：“死亡不是生命中的任何事件。人们并没有经历死亡。”
这话平时读就是绕口令。但它真正的意思是：死亡不是活人世界里发生的“一件事”。人活着的时候，死亡没来。死亡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从这个角度看：逝去的亲人只是从“在”变成了“不在”。而“不在”，是我们这边的事，不是他们那边的事。
这只是我们活着的人的处境。
庄子都说过：“她只是睡在天地这间大屋子里”。
庄子妻子死了，惠子去吊唁，发现庄子蹲在地上敲瓦盆唱歌。惠子骂他过分。庄子说：“她刚走的时候，我何尝不难过？但我仔细看，她本来就没有生命，没有形体，没有气。在恍恍惚惚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现在又变回去了。就像春夏秋冬四季运行一样。她安安静静地睡在天地这间大屋子里，我却在这嗷嗷哭，我觉得这是不通达命，所以我不哭了。”
“鼓盆而歌”不是庆祝，是庄子给我们的许可：不必永远泡在眼泪里，那不叫深情，那叫跟自己过不去。
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马赛尔有个区分很致命：死亡真正的问题，不在死亡本身，而在“亲人之死”。
亲人离世，不是一个“物体”消失了。那个“物体”只是她存在的最粗浅的一层。你和她之间那些“你”的时刻，那些临在，不遵守物理定律，它们在你身上继续发生。
她的脾气、她的口头禅、她做菜的方式、她骂你的语气、她看事情的眼光——只要还在你身上活着，她就没“完”。她的一部分，通过你，继续在世界里发生作用。
这么想想，其实就解开了很多扒住心口的痛苦——痛苦本身没有意义，但你可以给它一个意义。
你可以选择让这件事把你打碎，也可以选择让它成为你更懂人的契机。
后者不是自我安慰，是一种选择。而选择的能力，是亲人的死唯一带不走的东西。
两千年来，无数人站在我站过的位置上，看着同一片黑暗，说了一句“我懂”。他们的话传到我们手里，不保证我没事，但保证我“不是一个人”。哲学的力量到这里就已经够用了。
哲学平时没用，是因为平时你不需要它。就像人风平浪静的时候，也不觉得烧香有什么意义。
你活得好好的，你活蹦乱跳的，你活色生香的——你什么都不需要，你需要的是钱，是爱，是快乐，是刺激，是各种各样的东西。
但人生不可能永远活蹦乱跳。总有那么一天，你感觉天花板压下来，世界安静得可怕，你发现自己躲不开了，哲学可以让你的脑子重新组装一遍。
哲学不能让你不悲伤，但它能让你在悲伤里，找到一种奇怪的、说不清楚的、但就是能让你喘口气的平静。
希望我今天所说的，能帮助到一些和我一样经历着哀伤的朋友。
十三姐
魔都高影响力KOL
公众号「格十三」「十三姐夫」「十三姐的下午茶」
著有《了不起的中年妇女》《了不起的中国妈妈》《带夫修行》《我怎么这么会当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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