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44岁那年刚当上官，回家推门听见一片哭声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长安往奉先去的那条路，风硬，天阴，雪下了一半就冻在地上

他一个人走

四十出头，四十三还是四十四，我没去细算，就是那种年纪，前面看不见头，后面退不回去

十月的时候，朝廷终于给了他一个官

右卫率府兵曹参军

说白了就是看兵器仓库的，管锁，管账，管一堆没人要的旧甲

给这个之前，还先给过一个河西尉，他没去

这事我每次读到都觉得有意思，一个困了十年的人，居然还挑

他不是清高，他是算了账，河西尉要下乡催租催税，那种活他干不来，他知道老百姓家门朝哪边开，他下不去那手

所以最后落在长安城里，看仓库

拿到任命那天，他心里大概是松了一口气的

杜甫在长安困了十年，最后等来一个看仓库的官

天宝五载他进长安，那年三十五，怀里揣着一句话，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他是真觉得自己能干成

科举没中，他等，献赋，他写，干谒的诗写了一大摞，达官贵人的门他敲过不止一次

十年过去

一个仓库管理员

我读到这儿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四十多岁的人拿到一份工作，那种先松一口气、再咽回去的感觉，太熟了

他动身去奉先

老婆孩子寄在那边，十口人，隔着风雪

半夜动身，霜把衣带冻硬，手指僵得系不上扣

「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

凌晨过骊山

山上灯火通明，皇帝在华清宫避寒，跳舞的，喝酒的，乐器响得山都震

「君臣留欢娱，乐动殷胶葛」

「赐浴皆长缨，与宴非短褐」

他在山下走，冷，饿，脚下打滑

「朱门酒肉臭」是路上写的，不是到家写的

那十四个字就是这时候落下来的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几乎人人会背

可我这次重读才回过味来

这句写在路上，不在家里

他还没推那扇门，还不知道自己的事，他已经在替路边的人算账了

后来他到家

推门

听见一片哭声

小儿子已经饿死了

「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

八个字

没有形容词，没有哭天抢地，他连哭都省了，只写他听见了什么

他有工作了，孩子已经死了

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月

「生常免租税」，制度没亏待他，孩子还是饿死了

接下来的这一句，是整首诗里最狠的

他没骂朝廷

没说这世道不公

没说山上那帮人有多荒唐

他写

「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

翻过来就是，我家里按制度免税，也不用服兵役

听着像在讲政策，其实是在认罪

他在说，上头没亏待我，制度没亏待我，我还占着这点特权，可我孩子还是饿死了

那能怪谁

只能怪我

所以他接着写

「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

我惭愧做了这个父亲，没饭给他吃，让他夭折了

他没有把账算给别人，他全算在自己头上

我看到这句的时候，说实话，有点受不了

一个男人，四十多岁，外面跑了十年，低过头，求过人，什么委屈都受过，最后一件事没办成

他不怪任何人

这跟现在多少人一个样

孩子没考好，怪自己没时间管

爹妈生病，怪自己没本事挣钱

老婆跟着吃苦，怪自己没出息

什么都是我的错

别人一句安慰都接不进去，因为你自己先判了

杜甫也是

他甚至不许自己多哭

「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

我宁可忍住这一声，街坊都在哭

那年头谁家不死人

他知道天下比他惨的多的是

「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

秋粮明明收上来了，穷人家还是会出这种事

他到这儿还没停

「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

我没了孩子，可还有丢了地的农民，还有守在边上的兵

「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

愁得跟终南山一样高，齐刷刷压下来，抓不住，也扔不掉

我读到这儿，说不上来什么味

他刚死了孩子

他还在替别人操心

这不是伟大，这是他这辈子的病，改不了

老辈人常讲一句话，饭要趁热吃，人要趁在的时候见

年轻时候听不进去，现在越想越对

我们总觉得有个节点

等我有工作了

等我还完这笔钱

等我这个项目做完

等我忙完这一阵

到了那天，就好了

杜甫也这么以为

他等到了

然后他推开门

那扇门不会等你准备好

他把这件事写成诗，五百字，写了他这一辈子

诗题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写完没多久，安禄山反了

天下真的大乱，他十一月在路上走的时候，还不知道

他只是想回家看看老婆孩子

不如今晚就回一趟家，不如把手上那件事先放下，不如给爸打个电话

相关问题

杜甫的小儿子是怎么死的 诗里写得很清楚，「幼子饥已卒」，饿死的。天宝十四载那年秋粮是收上来的，杜甫自己说「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收成有，穷人家里照样出事。孩子的名字和年岁，史料里没有，我没翻到

杜甫写这首诗的时候多大年纪 他生于公元 712 年，写诗这年是 755 年，实岁四十三，虚岁四十四。古人算年龄和我们不一样，我拿不准他当时自己怎么算，就写四十出头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杜甫从长安去奉先探家，凌晨路过骊山，唐玄宗和杨贵妃正在华清宫避寒享乐，他在山下挨冻挨饿，路上写下这十四个字。写这句的时候，他还没到家，还不知道小儿子已经饿死了

安史之乱和这首诗有什么关系 这首诗写完没多久，安禄山就在范阳起兵。杜甫过骊山的时候消息还没传到，所以诗里写的是山上的歌舞，不是叛乱。等他写完，天下已经变了

#杜甫# #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