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北极新局

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新华社）

　　文 | 王旭 遇翰飞

　　百年大变局下，国际竞争正从传统疆域向极地、深海、太空等全球公域延伸。北极加速从边缘地带步入国际政治主流视野，其发展、安全与治理日益成为关乎全球发展与安全的重要议题。全球主要行为体愈发积极参与北极变局塑造。在“全球北极”理念深化与阵营对抗加剧的张力之下，北极迎来新的战略变局。

在丹麦自治领地格陵兰岛首府努克拍摄的海边景色，格陵兰岛大部分位于北极圈内（2026 年 2 月 7 日摄） 李颖摄 / 本刊

　　三重动力

　　气候、地缘、技术三股力量相互耦合、彼此强化，共同作用于北极，改变了北极发展、安全和治理的面貌。

　　气候变化塑造北极开发与保护变局。

　　北极是全球气候变化最敏感的地区之一，其升温速度接近全球平均水平的四倍，形成典型的“北极放大效应”。据预测，北冰洋或在2050年前出现夏季无冰状态。这将直接改写北极地区的可进入性，使其具备更为优越的通航条件和资源开发前景。北极开发与保护议题也从传统环境问题逐渐拓展为涉及资源能源、经济贸易和国际治理的综合性议题。

　　通航方面，北极航道能显著缩短亚洲与欧洲、北美之间的航运距离。若实现商业化通航，将带动当前以横跨东西为网络基轴的全球海运格局向南北贯通铺展，全球互联互通将迈向新的发展阶段。这也将引发国际航运治理格局的巨变，国际社会势必需要围绕北极通行规则、航道管理、海洋管辖、基础设施建设运营标准、事故处理方案等进行新的制度设计。

　　资源开发方面，绿色转型和新一轮科技革命带动全球新能源产业、数字经济和高端制造业蓬勃发展，进而推高锂、镍、钴、稀土、石墨等关键矿产及天然气等过渡能源的需求。永久冻土融化与海冰消退降低了北极资源开发自然门槛，也改善了北极海上运输与补给条件，以往受极端环境和高成本制约的资源开采和运输的效率有望提升，牵引着国际资源合作与竞争重心北移。

　　地缘冲突促生北极竞争和合作新局。

　　全球地缘冲突频发，影响频频外溢至北极。

　　乌克兰危机后芬兰、瑞典相继加入北约，“北极八国”合作几乎终止，北极理事会实质性停摆，地缘安全环境恶化。2024年，乌克兰无人机袭击俄罗斯摩尔曼斯克州奥列尼亚空军基地，标志着军事冲突直接蔓延至北极腹地。

　　巴以冲突、美以伊战事向北极的跨域联动效应同样显现。霍尔木兹海峡、红海等全球能源生命线受阻，国际供应链和海上运输网络受到严重冲击，迫使各国加快寻求新的能源来源与航线。北极战略通道再度纳入全球视野，战略价值进一步凸显。

　　此外，格陵兰岛成为检验北极国家关系及美欧关系的试金石。特朗普就格陵兰岛主权归属频频发表强硬表态，既意图攫取当地丰富的关键矿产和油气资源，也旨在将格陵兰岛打造为遏控北极、辐射北半球的战略支点。

　　科技发展改写北极治理既有格局。新一轮科技革命深刻改变全球政治、经济、军事格局。人工智能、量子计算等新兴技术的发展不仅推动北极治理向数字化、智能化转型，也提升了非北极沿岸国和其他行为体参与北极治理的可行性和必要性。

　　一方面，新兴技术显著降低北极生态治理成本，使更多行为体能够远程参与北极科考调查。AI赋能的遥感监测、大数据分析和数字孪生等技术可预测海冰变化、极端天气和冻土退化，结合卫星数据实时监测野生动物迁徙，并整合海洋模型与原住民知识，为渔业管理和生态保护提供决策支持。更多行为体通过新技术参与北极治理，可有效集约资源、加强跨国信息共享、优化治理体系设计，进而提升北极生态治理和应急管理效能。

　　另一方面，新兴技术也大幅提升北极安全治理的难度，使北极安全治理需要更多行为体参与。无人水面舰艇、无人潜航器、智能无人机等自主平台的应用，使军事力量得以在极端环境下长期潜伏。北极海底光缆、能源管道等关键基础设施面临严峻的灰色地带与混合战威胁。远程操控与算法决策虽能降低成本，但也可能因数据偏差或算法误判增加局部冲突升级风险，使北极面临更加突出的全球共性风险和域外安全挑战。

　　三大变化

　　在气候、地缘、技术三股力量作用下，北极与世界其他地区的联动共振效应增强，北极事务愈发牵动非北极沿岸国和其他地区的利益。纵观当前态势，北极之变呈现出三方面鲜明特征。

　　从边缘地带到“全球北极”。此前，“北极例外论”曾具有一定声势，非北极沿岸国参与北极治理常面临排他性壁垒。当前，越来越多非北极国家和国际组织通过外交、科研、经贸和制度建设等方式参与北极事务，“全球北极”理念日益深入人心，北极治理正由沿岸国家主导向利益攸关方共治转变。

　　国家行为体积极参与北极合作。印度、韩国、印尼、新加坡、中国等着重从极地科研、气候变化应对和航道利用等方面拓展参与。2025年中欧北极快航开通，2026年全球首条中欧北极集装箱周班航线正式启动。欧洲国家更侧重科技合作与规则塑造，如意大利2026年1月发布新版《意大利北极政策》文件，强调“科学外交”。日本则欲通过介入北极强化“数字安全”与“资源安全”，其与欧盟推进跨北极海缆建设，与瑞士、挪威能源企业联合布局北极绿氢供应链。

　　区域组织也正成为北极治理的重要力量。欧盟虽非北极理事会成员，但凭借丹麦、芬兰、瑞典的北极利益及自身在气候、贸易规则中的影响力，持续输出渔业、船舶排放、资源开发等领域的规则标准，增强其制度性影响力；其还将北极定位为安全边界和供应链韧性的战略前沿，计划将军事安全和基础设施混合威胁纳入政策重点。金砖国家等新兴力量也多次将北极纳入合作议程，围绕航道、资源开发保护等形成了广泛的利益共识，为构建更加公平合理的极地治理秩序注入了新动力。

　　从冰封冻土到地缘热土。当前，全球变乱交织、冲突多点爆发，各方对北极航道和资源能源的价值判断已超越单纯的航程、开采、物流成本分析，开始将北极视为降低对传统地缘政治咽喉要道依赖、提升能源运输韧性、保障供应链安全的战略替代选项。

　　航道关注度持续攀升。北极东北航道（俄罗斯官方称“北方海航道”）航行条件相对最优、开发程度较高。2025年，俄罗斯北方海航道过境货运量达320万吨，创历史新高。俄方预计，2030年航道货运量将达7000万至1.09亿吨。有研究显示，到2070年，航道可通航天数将增至217天，高排放情景下或可突破320天。未来，北极西北航道和中央航道也将逐步具备规模化运营条件。到2100年，北极航道运量有望占全球总量的2%以上。

　　资源开发前景引人瞩目。北极蕴藏全球约22%的尚未发现的技术上可采的油气资源，拥有丰富的镍、铜、稀土、铂族金属等关键矿产。海冰退化与水域升温推动大西洋鳕鱼、鲭鱼等经济鱼种持续北移，使北极渔业在保障全球粮食安全中具有战略作用。北极风能、氢能等可再生能源开发亦潜力巨大。从次区域看，格陵兰、斯瓦尔巴及周边大陆架正在成为引发各方开发兴趣的热土。

　　从竞合并存到“泛安全化”。北极局势既有美俄间军事竞争和地缘博弈的一面，也不乏各国间围绕气候、环境、经贸合作的实践。当前，俄罗斯与北约阵营化加剧，各国间互信下降，环保、资源、科研等传统低阶政治议题不断被安全化，北极合作空间受到空前挤压。

　　军事活动陡增。乌克兰危机发生后，“高北地区”军事化进程加速，人工智能、高超音速武器、无人作战平台等新技术推动北极军备竞赛由传统兵力部署向多域一体、智能化作战体系升级。

　　合作遭到阻堵。围绕所谓“关键矿产安全”，美国联合欧盟、加拿大及北欧国家构建“矿产安全伙伴关系”，刻意为合作设障。以开放共享为基础的北极科学合作亦受到影响。乌克兰危机发生后，西方几乎所有涉及俄罗斯的科研合作都陷入停摆，导致北极关键气候与生态数据出现连续性缺口。

北极熊妈妈和两只熊宝宝在考察队尚未完成布放的冰基浮标处活动（2025 年 8 月 30 日摄） 刘诗平摄 / 本刊

　　四方面挑战

　　新变局下，北极面临的风险挑战既源于大国军事与战略竞争的传统冲突，也不断向混合威胁、治理失能、生态危机等复合性挑战扩展。

　　军事风险。美欧和俄罗斯在北极接壤。北极既是美俄洲际弹道导弹和战略轰炸机的最短飞行路径，也是俄罗斯北方舰队战略核潜艇的重要“堡垒海区”。“北极哨兵”“北极耐力2026”等军事演习由象征性存在转向高强度实战化，重在检验北约在北极航道控制、资源争夺和多域联合作战条件下的综合应对能力。虽然受极端环境与核威慑制约，北极短期内爆发大规模直接冲突概率仍低，但历史对比看，导致地区军事活动增加和战略误判的风险正在显著上升。

　　混合威胁。挪威等北欧国家与俄罗斯频频指责对方破坏基础设施、进行电子战，危害了己方的网络安全和航行安全。近年来，北约持续升级年度反潜演练规模，并称演习目标是强化水下探测、联合反潜和设施防护能力。2026年5月，由挪威主办、美英德法等9个成员国参与的“动态猫鼬2026”北极反潜军演首次将海底基础设施防护纳入演练重点。

　　治理失能。北极区域合作机制弱化与国际规则供给不足叠加，使北极治理面临功能失调。北极理事会在气候监测、环境保护、科学研究和搜救合作等领域曾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如今却举步维艰。北极海岸警卫队论坛、巴伦支海欧洲-北极圈理事会、北极经济理事会等区域合作平台也受到冲击，合作活跃度锐减，合作推进受限。此外，既有国际涉海法治规则体系难以解决北极大陆架划界、航道管理及冰原地带法律地位等纠纷，对于北极深海采矿、生物多样性保护等问题更缺乏具有针对性的制度设计。

　　生态危机。北极生态系统高度脆弱，冰层融化、海洋环境变化、生物多样性下降等问题不仅影响北极，也危及全球生态安全。人类新的航运、能源开发和工业活动可能带来更多石油泄漏、塑料污染等污染，且由于缺乏极地应急清理技术，低温环境导致污染物降解速度较慢，生态修复将更加困难。溢油长期滞留可能摧毁原住民赖以生存的自给性渔业；重油燃烧排放的黑碳废气沉降于冰雪表面，将降低冰雪反照率并加速冰盖融化。气候变化还可能改变北极病原体传播环境，冻土融化释放长期封存的微生物和污染物，带来新的生物安全风险。

　　变乱交织之下，北极正在加速步入新变局。未来，北极“全球性”与“区域性”、地缘竞争与和平稳定、开发与保护的矛盾将进一步凸显，军事、生态等多重传统和非传统安全挑战将更趋复杂。如何完善北极治理，管控各方分歧，降低冲突风险，实现互利共赢，进而维护全人类北极利益，是国际社会共同的课题。

　　（作者王旭为北京外国语大学区域与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教授；遇翰飞为北京外国语大学区域与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