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人这一辈子，图个啥？我今年六十九，老伴周长顺七十二，结婚四十六年了。说出来不怕大伙儿笑话，我们老两口，天天都得抱一抱，一天不抱就浑身不自在。街坊都说我们黏糊，可这里头的滋味，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这个习惯，是从他退休那年落下的。
老头子在修理厂干了一辈子，专修发动机。厂里小年轻碰上难题，扯着嗓子喊一声“周师傅快来”，他饭碗一撂就往外跑。退休头一天，他五点钟就醒了，坐在床边上，一只脚穿着袜子，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窗户，半天不吭声。我问他咋不睡了，他就俩字：睡不着。
人一下闲下来，就跟没了魂儿似的。每天早上起来，先把家里水龙头挨个拧一遍，门锁摸一遍，抽屉拉开又推上，一件小事磨蹭半天。有一天我在阳台收衣裳，听见厨房“哐当”一声，赶紧跑过去，一只搪瓷碗摔得稀碎，他手指头划了道口子，血都冒出来了，还把手往身后藏，嘴硬说没事。
“退休了，连个碗都端不住，我还能干啥？”
这话轻得像根羽毛，落在我心上却重得像块石头。要知道当年，家里洗衣机坏了、自行车掉链子，哪样不是他三下五除二就摆弄好？如今一只碗就把他打趴下了。我啥也没说，上前一把搂住他。他整个人僵得跟木桩子似的，问我是不是发烧了。我说：“你退的是休，人可没退。以前修机器，现在修心情，我抱你一会儿。”
嘿，就这么一抱，把他的魂儿给抱回来了。
打那以后，抱一抱成了我们家雷打不动的规矩。早上醒了抱一回，他下楼买菜抱一回，晚上睡前再抱一回。他嘴上嫌烦，胳膊倒是一次比一次搂得紧。有一回他拍着我的背，拍着拍着自己睡着了，我也不敢动，就那么靠着他听呼吸，那动静，比啥安神药都管用。
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四十六年，我们为柴米油盐红过脸，为孩子上学拌过嘴。可吵得再凶，第二天早上照旧抱一下。谁也不认错，谁也不服软，一抱，心里的疙瘩就化开了。这是我们老两口给彼此留的一条道儿。
去年出了档子事，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发紧。
女儿回来，看见我们早晨抱着择菜，非让我们搬去她那城市住，说看病买药有人照应。老头子低着头剥蒜，半天蹦出俩字：不去。女儿急了：“爸在菜市场差点摔跟头，妈也六十九了，真出了事咋办？”那晚上，我们中间隔了床被子，结婚几十年头一回，谁也没碰谁。
第二天一早，他说去买豆角，一个人出了门。我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女儿。她说爸坐在小区门口长椅上，脸白得吓人，说胸口发闷。我一路小跑下去，他手里还攥着个空菜篮子。人啊，嘴硬得跟石头似的，心里早慌了神。嘴上说一个人也能过，真让他一个人试试？出门买个菜，就走不动道了。
我蹲下来，当着一院子晨练的、买菜的、扫大街的，一把抱住他。他压着嗓子说这么多人看着呢，我说看着就看着，抱自己老伴犯法吗？他愣了半天，胳膊才慢慢收拢，搂得比哪回都使劲。女儿在旁边看着，眼圈红了：“我就是怕哪天回来，屋里少了一个人。”
后来我们商量好了，不搬家。女儿在卫生间装了扶手，门口那块绊脚的砖换了，床边放了盏感应灯。她每周六来电话，头一句准是：“今天抱了几分钟？”老头子嘴上说姑娘家问这干啥，报起时间来精确到半分钟，比账房先生还认真。
前几天他又出幺蛾子，说要试一天不抱。我心里明白，他是犯嘀咕呢，怕哪天身子骨不中用了，这日子还咋过？那一晚上，我俩各躺各的，听着挂钟滴答滴答，谁也没合眼。第二天他穿好衣裳，在门口磨磨蹭蹭不肯走，扭头问我：真不抱了？
我下床张开胳膊：“抱不动就坐着抱，坐不稳就握手，手没劲了就碰碰指尖。四十六年都过来了，后头的日子也得安排妥当。”
他眼圈一热，把下巴搁我头顶上：“早一次，晚一次。”
“中午呢？”
“中午也抱。”
人老了才咂摸出味儿来：衰老不是一下子的事，是从拧不开瓶盖、记不住药搁哪儿、走两步喘一口开始的。可慢下来也有慢下来的福气。年轻那会儿忙得脚打后脑勺，如今才有工夫在晨光里多赖一会儿。
要是问我图个啥？就图早上睁眼，一伸手，旁边还有人；说一声抱一会儿，没人嫌你烦。
今早我们抱了三分钟，中午他主动补了两分钟。天大的福气，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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