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四年,紫禁城里的朱翊钧收到了一份奇怪的奏折。
这是一份辞职信,或者说,是一份拒领巨额遗产声明。
写信的人叫朱载堉,身份是郑王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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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大明王朝的制度,他老爹一死,他只要正常喘气,就能顺理成章地袭封郑王,拥有一座占地广阔的王府,以及每年一万石的永久岁禄。
一万石是什么概念?
当时一个正七品县令,累死累活干一年,账面工资是九十石,朱载堉只要躺着,每年就能拿到相当于一百多个县令的年薪。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份工作没有任何KPI。
不,准确地说,大明朝廷严禁藩王有任何KPI。
朱元璋当年为了老朱家的江山万代,设计了一套宗室藩禁制度:凡是朱家子孙,生下来就由国家养着。
但是你不准当官,不准经商,不准种地,不准当兵,甚至没有皇帝的批准,你连出城溜达一圈都不行。
二王不相见,哪怕是亲兄弟,封在不同地方,这辈子也基本见不着了。
这就是很多人现代人梦寐以求的终极状态:绝对的财务自由,外加绝对的零工作量。
如果不缺钱,你还会工作吗?
面对这个问题,大明朝廷十几万宗室子弟,用两百年的时间给出了一份魔幻又极为惨烈的答案。
一开始,大家确实挺爽的。
既然不让干正事,那就可劲儿造呗。
生孩子,拼命生孩子,因为多生一个就能多领一份宗室玉牒的口粮。
到了明朝中后期,像山西、河南这些地方,省财政一多半都拿去养这些皇亲国戚了。
但是这些财富自由者由于被彻底剥夺了社会功能,这群人在度过了最初的物质狂欢后,大面积陷入了心理扭曲。
有人变成了虐待狂。
比如代王府的一个郡王,平时的爱好就是把人绑在树上,用针扎,看人惨叫取乐。
有人变成了严重的抑郁症和妄想症患者。
他们每天在这座巨大的王府里打转,看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知道自己这辈子、下辈子、孙子的下辈子,都只能困在这个院子里,靠吃财政饭等死。
还有的人,为了找点刺激,干脆去街上抢劫。
你敢信吗?
一个每年拿几千石俸禄的郡王,带着家奴去大街上抢老百姓的几只鸡,甚至抢几文钱。
他真缺那点钱吗?
不,他只是想证明自己还能对这个世界产生点什么影响,哪怕是恶劣的影响。
人,是不能没有坐标系的。
当生存的压力被彻底抽离,当工作这个链接个人与社会的通道被死死堵住,人不会变成神仙,只会变成怪物,或者是一滩慢慢腐烂的肉。
现在,我们再回过头来看朱载堉的那份奏折。
你大概就能明白,万历皇帝看到这份奏折时,为什么会觉得不可思议了。
在这群为了多争几石口粮能把亲兄弟狗脑子打出来的宗室里,居然出了这么个异类,死活不要王位,不要钱,非要把王位让给自己的堂兄。
他图什么?
答案其实就藏在很多年前的一场变故里。
嘉靖二十九年,朱载堉15岁。
他的父亲,也就是老郑王朱厚烷,因为得罪了当时深受皇帝宠信的权臣,被罗织罪名,削去王爵,锁拿进京,关进了凤阳的高墙。
那一年,从小锦衣玉食的世子朱载堉,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搬出了富丽堂皇的郑王府,在王府门外,用泥巴夯筑了一间破土屋(筑土室宫门外)。
不洗澡,不理发,粗茶淡饭,席地而卧。
这种日子,他一过就是十九年。
十九年,一个男人的青春全耗在这间散发着霉味和土腥味的屋子里了。
后来隆庆皇帝继位,给他老爹平了反,恢复了王爵,朱载堉这才搬回王府。
很多人以为,这十九年的土室生活,是朱载堉在卧薪尝胆,是在向朝廷表达孝道和抗议。
但其实,在那漫长而枯燥的十九年里,在这位被剥夺了身份、失去了经济来源,甚至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世子身上,发生了一场蜕变。
因为他在土室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工作。
不是大明朝廷分配的那种混吃等死的工作,而是他自己给自己找的、枯燥的工作,他开始算数了。
中国古代的音乐,一直存在一个技术死角,叫旋相为宫。
简单来说,就是古代的音律在转调时,总会存在微小的误差,导致音乐越转越不和谐,最后直接跑调。
历代的大儒、音律学家搞了两千年,都没能完美解决这个问题。
朱载堉决定解决它。
在没有任何现代计算工具的土屋里,朱载堉摆开了一个特制的超大算盘,这个算盘有八十一档。
他要做的事,是在数学上求出它的精确值。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体会到这是一种怎样的计算量。
那不是敲敲键盘就能得出结果的,那是成千上万次、百万次的拨动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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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磨破了,生老茧,老茧再磨破。
白天算到天黑,油灯下接着算。
他算出了十二平均律,精确到了小数点后25位。
他不仅算出了十二平均律,他还顺手把回归年的长度计算到了365.24256天,和今天全世界通用的格里高利历一模一样,但比欧洲早了几十年。
当他的父亲终于出狱,当王府的荣华富贵再次摆在他面前时,朱载堉已经不需要这些了。
他连续上了七次奏折,坚决辞去王位。
万历皇帝被他烦得没办法,最终同意了他的请求,把郑王的位置交给了他的堂兄,但也破例给了朱载堉一个特权,让他以普通宗室的身份,继续保留他原来的生活待遇。
但朱载堉根本不在乎那些待遇。
他彻底自由了。
他脱下了那身象征着特权也象征着囚笼的蟒袍,穿上布衣,成了一个民间学者。
他把一生所有的计算、所有的心血,写成了《律吕精义》、《算学新说》等几十部巨著。
他把这些书献给了朝廷。
万历皇帝是怎么处理的呢?
《明史》里记了四个字:留中,不行。
翻译过来就是:皇帝看了看,觉得这玩意儿没啥用,扔进内库吃灰去了。
大明不需要十二平均律,也不需要精确的历法,大明只需要宗室们安安分分地当好寄生虫,别造反就行。
从现实功利的角度来看,朱载堉的一生,可以说是失败的。
他放弃了无尽的财富和至高的地位,换来了一份朝廷根本看不上的科研成果。
他穷极一生做出来的东西,在当时那个社会里,连一文钱都换不来。
但是,如果你真的理解了那种虚无感,你就会明白朱载堉到底赢得了什么。
他赢回了自己作为人的尊严。
当大明朝的十万宗室在金山银海里发烂发臭,变成行尸走肉的时候,只有他靠着那个八十一档的算盘,靠着日复一日枯燥到极点的运算,硬生生地在这片虚无的沼泽里,给自己砸下了一根锚。
工作,在这个时候,已经彻底褪去了谋生、赚钱、养家糊口的社会学外衣,露出了它最核心的本质:它是人类抵抗虚无的唯一手段。
如果不缺钱,你还会工作吗?
如果你把工作仅仅定义为用时间换取生存资源的交易,那你当然不会去干。
但问题是,当生存危机解除后,真正致命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人是不可能在绝对的安逸和静止中存活太久的。
你必须去创造点什么,去计算点什么,哪怕是去修一辆破自行车,去种一盆难伺候的兰花,去解一道根本没人关心答案的数学题。
你必须让自己的双手和大脑运转起来,在世界这块巨大的石头上留下一点抓痕。
如果不缺钱,你还要不要工作?
朱载堉在四百多年前那个漏风的土屋里,拨动了一下面前的算珠。
清脆的声音响在长夜里。
那是他在对这个试图豢养他、废掉他、抹平他的庞大帝国说:
我偏要干活。
#如果不缺钱,你还会工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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