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候,某处渡口人来人往,逢圩日更是商贩云集、热闹非凡。
这年二月十九,正值佛祖诞辰。城中善男信女纷纷搭船过渡,前往寺庙进香。小贩吴老三挑着杂货担,也要赶赴圩场做买卖。他上了渡船,见船尾坐着一位衣着朴素的女香客,便在她身旁放下货担,坐了下来。船公见满载,吆喝一声,挽索开船。
行至半渡,那女香客忍不住放了个屁。这一声虽轻,气味却浓,满船飘散开来。众乘客纷纷掩鼻,有人破口大骂,有人唾沫横飞。一位男乘客嬉皮笑脸地嚷道:"是谁放的?不承认就对他不客气!"
女香客吓得面如土色,一阵青一阵红,浑身发抖,哪里敢开口承认。
吴老三坐在她身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是个走村串户的小贩,见惯了人情冷暖,此刻心中一软——一个妇道人家,若当众出了这种丑,日后怎么做人?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诸位莫争,是我放的。"
话音刚落,那男乘客半开玩笑地指着吴老三骂道:"你这小子,放屁不敢做屁主!推他下溪吃水,大伙赞成不?"
众人尚未应答,那男乘客伸手一推——吴老三不谙水性,又猝不及防,竟"扑通"一声翻落溪中!
满船哗然。船公恐出人命,忙命副手开船,自己纵身跳入水中,将吴老三拖上岸来。吴老三腹中灌满了水,已是昏迷不醒。船公将他身子翻转,挤出腹中积水,折腾良久,他才悠悠醒转。众人纷纷指责那男乘客太过粗暴。见吴老三已脱险,便各奔东西散了。
女香客满心愧疚,来到吴老三跟前,深深拜谢解围之恩。吴老三已清醒过来,摆手道:"大嫂不必谢,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你要过渡去哪里?"
女香客答道:"恩人,我家住城西,丈夫出外经商半年未归。我心中忧虑,怕他出事,本想去寺庙求一签。不料今日在此出乖露丑,若非恩人仗义解围,小妇人实在无地自容。请问恩人尊姓大名?日后丈夫归来,好让他登门拜谢。"
吴老三笑道:"老拙贱名吴老三,挑货笼担下乡卖杂货。这点小事,何用道谢。"说罢,挑起货担赶圩去了。
谁能想到,这一别之后,一桩惊天的杀身之祸,正向这位善良的小贩悄然逼近。
翌年清明,吴老三挑着杂货担路过城西,恰逢那位女香客——柳氏在井边打水。柳氏一见恩人,急忙放下吊桶,热情相邀到家中喝茶。吴老三见她诚意拳拳,便随柳氏入了家门。柳氏泡茶端水,殷勤款待。过了一会儿,吴老三起身告辞。柳氏挡住他说:"别忙,日已正午。今日清明敬祖,饭菜现成。我丈夫尚未回来,家中只有我和小姑两人,请恩人吃我家一餐饭,聊表心意。"
吴老三见盛情难却,便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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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天不作美。午饭后雷电交加,大雨倾盆,一直下到天黑。吴老三焦急万分,柳氏安慰道:"恩人,看来今日不但生意做不成,路也走不得。请放心,今晚就在寒舍歇一夜,明早天晴再走不迟。"
吴老三无奈,只好应承。
柳氏家中只有两间房。她与小姑董恋花商量:"恋花,今晚来了客人,你房里让客人睡一夜,你到我房里来睡。"
董恋花面露难色,不肯答应。柳氏劝道:"好妹妹,这客人是你嫂嫂的救命恩人,今晚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应承。"
董恋花虽然皱眉咬唇,终究拗不过嫂嫂,勉强答应了。
这一夜,吴老三睡在了董恋花的房中。谁也不曾料到,这张床,竟成了他的断头台。
原来,董恋花尚未出嫁,暗中却与村里的赌棍赵小六通奸,打得火热。
那夜,赵小六在赌场输得精光,垂头丧气地出来。忽然想起情人董恋花,便鬼使神差般翻墙入室,摸黑来到她的卧房。他推门一望——床上竟睡着一个男人!
赵小六顿时怒火中烧,仿佛万丈烈焰在胸腔里翻滚。他认定董恋花另有新欢,醋意与恨意如毒蛇般缠绕住他的心。他没有多想,摸进厨房取了一把菜刀,回身入房,一刀下去——
吴老三的头颅,与身躯分了家。
赵小六提着血淋淋的人头翻墙而出,一路狂奔。夜风如刀,吹不灭他心中的恶念。他边跑边想:这颗人头,丢在哪里好呢?
忽然,他想起街口开饼店的赌友李长根。此人天天追讨赌债,逼得他走投无路。一不做,二不休——赵小六翻过李家院墙,摸进饼店作坊,将那颗人头塞进了饼炉深处。
然后,他翻墙回家,蒙头大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还没亮,菜农王二混摸进李长根的饼店扒炭灰。他在炉底扒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提灯一照——
一颗人头!
王二混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李长根闻声赶来,见饼炉中竟藏着一颗人头,也是目瞪口呆。
两人面面相觑,惊恐之余,李长根心中盘算开了:饼炉里出了人命,若传出去,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他对王二混说:"兄弟,帮忙把这颗人头埋掉,事完给你十两银子。"
王二混连连摇头:"事关重大,没一百两不干。"
李长根咬咬牙,忍痛答应。
趁天色未明,两人用黑布裹住人头,带着锄头出了城,来到一处山岭。王二混挥锄挖坑,挖好后,李长根一看,嫌太浅,要他再挖深些。
王二混下到坑里继续挖。李长根站在坑边,心中暗想:今日白白赔了一百两银子倒不要紧,可王二混这小子是个不论好歹的人,万一日后走漏风声,自己就得吃官司。不如……
"你把锄头给我,让我用锄头柄比比看够不够深。"
王二混不疑有他,将锄头递了上去。冷不提防——李长根举起锄头,狠狠砸下!
王二混脑浆迸裂,身子栽入坑中。李长根将他连同那颗人头一起掩埋,再把锄头丢入水潭,洗净双手,安心回家。
次日天明,柳氏见吴老三迟迟不起,以为他是挑担劳累,没有惊动。直到日上三竿,仍不见动静,心中生疑。她推开房门——
床上恩人身首异处,鲜血溅满床褥!
柳氏吓得魂飞天外,连滚带爬冲出房外,大喊救命。四邻惊动,纷纷赶来。见柳氏哭哭啼啼说不出原委,地保闻讯,急忙赶到县衙报案。
县令徐观孙闻报城西出了命案,立即带差役、仵作赶赴现场。仵作验明:死者遭凶杀毙命,头颅不见。查死者杂货担货物完整,囊中碎银铜钱俱在。
徐县令打道回衙,升堂问案。柳氏跪在公案前,泪流满面,将前后经过细细陈述。徐县令听完,心中暗想:死者货物银钱俱在,绝非图财害命;吴老三于柳氏有救命之恩,据四邻证词,她为人仁厚老实,决不会恩将仇报。
他继续盘问:"柳氏,你家有几口人?"
柳氏答道:"丈夫出外经商未归,家中只有小妇人与未出嫁的小姑董恋花。"
徐县令心中一动。命差役将柳氏暂押下堂,急传董恋花上堂。
董恋花被带到堂前。徐县令抬眼望去——此女浓妆艳抹,走路左顾右盼,体态轻浮。柳氏说她尚未出闺,实有可疑。
徐县令将惊堂木猛地一拍,厉声喝道:"董恋花!你与人通谋,杀害吴老三,若不从实招认,夹棍伺候!"
两旁差役齐声助威,将三根夹棍丢在堂上。
董恋花吓得胆战魂飞,急忙申辩:"那天晚上他没来,我是在嫂嫂屋里睡的,并无谋害之事!"
话一出口,她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是谁?
徐县令敏锐地抓住破绽,乘势追击:"他到底是谁?"
董恋花支支吾吾,不肯实讲。徐县令勃然大怒:"左右!拉她下去,重打四十竹板!"
差役如狼似虎上前。董恋花魂不附体,连声叫道:"我招!我招!"遂将与赵小六通奸之事和盘托出,并说自己确实没有参与害人。
徐县令审问明白,正要退堂,忽闻有人击鼓鸣冤。原来是菜农王二混之妻来报案,诉说丈夫突然失踪。徐县令心中一凛,问明始末,叫她暂且回去候查。
退堂后,徐县令命书吏到城西暗访。得知赵小六是个不务正业的赌棍,心中已料定他有作案嫌疑。
隔日,徐县令升堂,命差役拘捕赵小六到案。只见此人獐头鼠目,绝非善良之辈。
徐县令单刀直入:"赵小六!你与人通奸,杀人害命,从实招来!"
赵小六大吃一惊,暗想:这县令竟对案情了如指掌?但他咬定不曾当场被抓,不肯承认,立即申辩:"实在冤枉!小人一向安分守己,哪敢杀人?"
徐县令知他奸猾,不重刑决不肯招。喝令差役重打四十大板,打得赵小六鲜血淋漓,仍挺住不认。又命上夹棍,收夹至七分——赵小六昏死过去,冷水喷醒后,终于受刑不住,如实招认。
徐县令追问:"你杀死吴老三,头丢在哪里?"
赵小六照实说了——藏在李长根饼店的饼炉底。
书吏令赵小六画了口供。徐县令立即派差役传李长根到案。
李长根跪地磕头如捣蒜,连声哀求。徐县令派差役带着李长根去取人头。不料,在李长根指点的埋尸之地,挖出的第一具尸体,竟是失踪多天的菜农王二混!再挖下去,才找到那颗人头。
至此,一桩轰动全城的无头案,真相大白。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无论世事多么凶险,总有人守着那盏叫"公正"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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