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状元宰相李春芳：身处权力漩涡20年，从不结党，却善终而归

文|徐来 编辑|思雨

隆庆五年（1571年）五月，京城郊外。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登上朝廷特赐的驿车，车前是行人司派来护送的曹铣，身后是相府中收拾了许久的行李和几箱旧书。这一年，他连上五封奏疏请求辞官，皇帝挽留不住，最终下敕放归。

这个人叫李春芳。他做过状元、做过内阁首辅、位列少师兼太子太师，是嘉靖到隆庆两朝真正身处最高权力中心的人物。同时代的严嵩被抄家饿死，夏言被斩首弃市，徐阶晚年被人抄了家，高拱被驱回河南病逝，张居正死后遭到清算。而李春芳，安然回到兴化老家，父母俱在，一家早晚欢宴，直到活到七十五岁善终。

在明朝那个被史家称作"党争最烈"的年代，他是怎么做到的？

从兴化举子到丁未状元的那条长路

李春芳出生在南直隶扬州府兴化县，家道并不显赫，但是当地的读书人家。他自幼聪慧，读书极勤。二十岁那年，也就是嘉靖十年（1531年），他中了举人。

按明代科举的常规，中举之后应当趁热打铁去考进士。李春芳没有。他反而选择了另一条路——继续拜师访学，把学问再打磨十几年。他先后向欧阳德、湛若水这两位当时的大儒问学，还专程去向泰州学派的王艮请益。

这个选择很值得琢磨。湛若水是白沙之学的传人，王艮更是从心学一系另辟蹊径的思想家，他们都强调修身守心，讲究一个"诚"字。晚明士人多热衷功名利禄，李春芳偏偏花十几年在心性之学上下功夫。这段经历后来成了他做官时的底色——遇事不争，遇人不激，遇利不贪。

一直到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已经三十七岁的李春芳才走进殿试考场。这一年是丁未年，明朝科举史上极富传奇色彩的一榜。会试他名列第一，是为会元；殿试之后又高中状元。同榜进士里还有一个后来搅动整个明朝的人物——张居正。两个未来的首辅在同一年从翰林院起步，命运却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按照惯例，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这个位置清贵，却离权力核心还有很远。放在别的朝代，一位状元往往按部就班熬资历，然后外放、内召，一路走到侍郎、尚书。但嘉靖朝有一个特殊变量，会把整个官场的升迁逻辑彻底打乱。

那个变量，就是紫禁城西边一座叫西苑的园子，和园子里那位二十多年不上朝的皇帝。

在西苑的烟火里，走过一条最凶险的路

嘉靖皇帝朱厚熜自"壬寅宫变"侥幸不死之后，就搬到西苑，此后二十多年不再上朝。他把自己关在斋醮的烟火中，一心炼丹修道、追求长生。

皇帝不在朝堂，可政令还得走。于是嘉靖朝出现了一种奇特的政治生态：大臣们通过"青词"进入皇帝的视野。青词是道教斋醮时献给天帝的祝文，多用骈体、朱笔书写在青藤纸上，讲究辞藻华美、诚意十足。谁的青词写得称旨，谁就能被留在西苑值庐里日夜听候差遣。据《明史·宰辅年表》统计，嘉靖十七年之后先后入阁的辅臣中，夏言、严嵩、徐阶、严讷、袁炜、郭朴、李春芳、高拱等九人都靠写青词起家，时人讥为"青词宰相"。

李春芳就是其中一员。他很早就被选入西苑，因辞采出众得到嘉靖赏识，一路超擢，从翰林学士升到太常少卿、礼部右侍郎、左侍郎，再到吏部侍郎、礼部尚书。到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他兼任武英殿大学士，正式入阁参预机务。

有人说他靠写青词投机，可翻开史料会发现事情并不这么简单。李春芳在礼部任上，主持起草并推动了《宗藩条例》的刊行——这是明代限制宗室人口膨胀、削减朝廷禄米负担的一项重要制度，得罪了大量藩王，绝不是"讨好皇帝"四个字能解释的。

真正让他与众不同的，是他在派系倾轧中的选择。嘉靖晚年最凶险的政局，是严嵩与徐阶的角逐。严嵩父子把持朝政二十年，徐阶隐忍多年后一击致命，将严嵩革职、严世藩处死。这场斗争裹挟进去无数官员，稍站错队就是身家性命。李春芳与严嵩、徐阶都在西苑共事多年，却始终没有明确投靠任何一方。他不结党，不做打手，也不做旗帜。

隆庆二年（1568年），徐阶因言官交攻而辞归，李春芳接替成为内阁首辅。这三年里，他劝止过隆庆帝的奢靡采买，力救过因言获罪的言官，支持限制勋戚庄田，主张裁革冗员。更关键的一件事，是他在争议极大的"俺答封贡"上，说服廷臣、面奏皇帝，让明蒙之间数十年的战事有了转圜的空间。

可就是这样一位首辅，在内阁里越来越坐不住。高拱重返内阁之后锋芒毕露，陈以勤、赵贞吉、殷士儋几位阁臣，凡是不合高拱意的，都被一一逼走。李春芳看得清楚，也知道自己迟早是下一个。

隆庆五年四月，南京给事中王祯揣摩高拱的意图，上疏指责李春芳"亲已老而求去不力"，扣上"不忠不孝"的帽子。李春芳没有辩驳，只在乞休疏中留下一句："臣果忠实乎果欺诈乎，皇上圣明内蕴，无微不照，自然辨察。"随即请求"即日放归田里"。他一连上了五封奏疏。到第五封时，穆宗再无办法，只好下敕允准，特赐驿车，命行人曹铣护送回乡，此后每年赐舆隶八人、每月馈赠官廪六石。这在明代致仕大臣中都是极高的礼遇。

一个"老好人"，为什么能被时代真正记住

李春芳回到兴化那年六十二岁。父母都还健在，全家从早到晚欢宴不断，乡里艳羡。此后十三年，他侍奉双亲、读书写字、编订自己的《贻安堂集》，直到万历十二年（1584年）春天病逝，终年七十五岁。朝廷追赠他为太师，谥"文定"。

同时代的其他几位首辅，几乎都没有这样的结局。徐阶归乡后，家人在松江横行，被海瑞抓了典型，三个儿子被戍边，家产被抄。高拱在李春芳走后一年，就被张居正联合冯保发动政变逐出内阁，仓皇回到河南新郑，几年后郁郁而终，临终留下《病榻遗言》骂张居正。张居正本人权倾天下，死后不到两年就被万历帝清算，抄家、剥夺谥号、子孙饿死。严嵩、夏言的下场就更不必说。

一整代最会玩政治的人里，只有那个被后来人评为"老好人"的李春芳，走完了从状元到宰相、再到田园的完整弧线。

有人因此贬低他，说他没有魄力、没有主见，只是运气好。《明朝那些事儿》里就一笔带过："李春芳老实人。"孟森《明清史讲义》寥寥数笔，吕思勉《中国通史》甚至不提。

但翻开原始史料就会看到一个不太一样的李春芳。《明史》本传评价他"性恭谨，治谕平恕"，将他比作嘉靖朝名臣李时，说他"才虽不及，而清廉过之"。史官还有一句更重的评语：他"当分宜专恣之后，一以忠诚镇静剂之"，能"上成君德，中协寮友，下辑庶司，寅恭匪懈，默赞升平之治"，因此被时人称作"太平宰相"。

分宜就是严嵩。这句话的意思是，在严嵩擅权多年的乱局之后，李春芳靠的是"忠诚镇静"四个字来收拾局面。他不打人也不站队，但真正需要拍板的事——限制宗藩、封贡俺答、救护言官、削减冗员——他一件都没缺席。

李春芳身上有一种被后世叙事低估的东西。他把心学讲的"诚"和"守"，带进了那个满是权谋倾轧的内阁。他不去追逐虚名，也不去搏取猎奇的政绩，只把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安静做完，然后在被排挤时安静退场。这种活法，在戏剧化的历史叙事里天然没有优势，但在真实的历史进程里，恰恰是让一个王朝还能维持基本运转的那一部分力量。

李春芳留下的问题其实很尖锐：在一个逼人站队的环境里，一个人到底能不能既守住底线，又保住性命？既不同流合污，又不做无谓的牺牲？他给出的答案未必人人都能学得来，但至少证明，这条路真的走得通。

【主要信源】 《明史·李春芳传》，张廷玉等编纂，清乾隆四年（1739年）成书 《明史·宰辅年表》，张廷玉等编纂，清乾隆四年（1739年）成书 《贻安堂集》十卷，李春芳著，明万历刻本 《明世宗实录》《明穆宗实录》，明代官修实录 《病榻遗言》四卷，高拱著，明万历刻本 "清廉从政四明臣"，扬州中国雕版印刷博物馆学术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