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十年“夜奔”，他把北京四合院变成了武林客栈

那是2017年1月7日，北京突然降温，夜里刮起大风。东城区灯草胡同的一座四合院里，一场咏春拳分享会正在进行。教拳的廖师傅从广东来，按夜奔客栈的规矩“住宿可以不付费，但得在客栈里讲一次课”。

院里坐着各国住客和周末来练拳的年轻人，两个听课的北方大汉眼神渐渐不对。天津人宁宇私下跟店主黄鸿玺打招呼，“待会儿我要去会一会这位师傅，比比咏春和我的八极拳谁更厉害。”他的沧州师弟也要一起上。黄鸿玺悄悄拉过客栈的武术教头刘毅，两人分工，“一旦动上手，我拉宁宇，你拉师弟。”

剑拔弩张之际，院门突然被风吹开。一位女士衣袂飘飘自外而入，左右各跟着一名少女，一个抱古琴，一个替她拿东西。来人听说这里有“武林大会”，特来观摩。刚才还跃跃欲试的练家子们，一下安静下来。正打算动手的宁宇恰好也喜欢乐器，于是没心思斗拳了，和古琴老师聊起了音乐。

一会儿，门又开了。台湾作家张大春走了进来。当天，他刚在北京做完新书发布，晚上跑来“夜奔”来玩。张大春喝了酒，然后铺纸写字。院子里于是同时存在几套完全不同的秩序：一边有人讲咏春，一边有人聊古琴，一边有人排队求张大春写字。那位古琴老师也去求字，张大春问她贵姓，得知姓梅，便特意找来红纸，写了四个字“踏雪寻梅”。

一直闹到半夜，人群散去。宁宇的手还是痒。凌晨一点多，他把黄鸿玺叫到院子里，两个人又开始推手对练……

后来，黄鸿玺把自己经营夜奔客栈的奇闻异录汇集在一起，写成了《夜奔：客栈里的武林》。书中用31篇文章还原了十年间围绕“夜奔”展开的众生肖像、功夫奇遇。

“书呆子”的习武路

黄鸿玺的人生，似乎一直很容易拐进奇怪的小路。

他生于中国台湾，小学毕业后随家人去了加拿大。高中时期学习很好，运动却不怎么样。在西方学校里，这种男孩很容易被归入“书呆子”一类。为了改变形象，他报名参加各种体育项目，冰球、篮球都没选上，最后阴差阳错进了一个少林拳社团。三年练下来，他跑得比同学快，跳得比篮球队的人还高。

到了大学，他又认识了一群和自己差不多的武术爱好者，有人学空手道，有人学柔道，有人打拳击。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组成了“复仇者联盟”，周末开车到处看比赛、找人切磋。

去欧洲背包旅行时，黄鸿玺在巴塞罗那街头看到一个女孩被抢包，觉得显示自己本领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追上去把小偷打了一顿，正得意，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小巷里站着一排同伙。几年后他才知道，那是当地一条恶名昭彰、专骗游客的小巷，再跑快两步，棍棒就会落在他身上。那次之后他慢慢明白，武术不可不是打打闹闹。

“你不是中国人，练不了中国武术”

后来，他一路从香港、上海追索传统武术，又回到台湾，拜武术家徐纪为师。第一次见面，他满怀信心地展示自己多年积累的拳脚功夫，徐纪看完，却告诉他：“你不是中国人，练不了中国武术。”

黄鸿玺当然不服。老师也不和他争辩，只是让他重新踢腿、打基本功，同时要求他去看京剧、昆曲、练毛笔字、读诗词。好几年之后他才慢慢明白老师的意思。在西方体系中，身体是分开的，今天练二头肌，明天练腹肌。中国武术里身体永远是一整块，左手和右手连在一起，手和脚连在一起，有里外开合，不讲局部。徐纪说的“中国人”，说的是这种身体认知。

黄鸿玺开始对一件事着迷：如果中国武术是一棵树，这棵树究竟从什么样的生活里长出来？

林怀民支持他“去北京蹲点”

2010年，黄鸿玺申请了云门舞集的“流浪者计划”。这个计划过去资助的多是创作者和艺术家，他是第一个带着武术项目去申请的。听完他的计划，云门舞集创办人林怀民说，“鸿玺啊，你搞武术会累死，会饿死。”黄鸿玺也有自己的坚持，“跳现代舞也会累死、饿死，可是四十年过去，您把台湾的现代舞带到了世界上，我只是想让传统武术浮出台面。”林怀民被打动了，批准了他的申请，让他“去北京蹲点”。

此后，黄鸿玺以北京为据点，往山东、河北、河南、山西跑，找长拳、查拳、弹腿、八极拳，找那些藏在村庄、煤矿、街巷里的练拳人。他终于看到了老师所说的那片土壤：传统武术并不天然生活在聚光灯和擂台上，它原来就长在日常里。

每次外出探访结束，他都回北京整理资料。更吸引他的是，他总能碰上一群奇怪的人：研究武术的外国人，还有对武术着迷的摄影师、艺术家，以及从世界各地来到中国做调查的创作者。大家白天各自往外跑，过几天又回北京交换见闻。于是他变卖全部家当，搬到了北京。

2011年，黄鸿玺在东四南大街灯草胡同看中一座四合院。他从小在南方长大，又在西方生活多年，四合院对他有一种无法抵挡的魅力。住进去他才知道，在西方，院子在房子外面；而四合院的院子，是在房子里面，喝茶、下棋、练拳都在院子里。院子被居住的屋子四面围起来，脚踩地，头顶天。但是四合院太贵了，他付不起房租，索性把大部分房间拿出来改成民宿，收一点房费再交给房东。“夜奔北京”就这么开了张，名字取自《水浒传》林冲夜奔的典故。

上武术课先交700元押金

黄鸿玺平时会在院子里练拳。第一批员工看见了，围过来问：“你在干什么？”

“练武。”

大家立刻兴奋了：“那我们也学。”有人要学轻功，有人要学气功、内功。

黄鸿玺说：“好，先练基本功。”

员工开始练，住客也跟着练。那时“夜奔”住着大量国际背包客，他们白天看完故宫、长城，第二天突然发现，自己住的旅馆下午居然有人在院子里踢腿，于是也加入其中。

黄鸿玺索性把门打开，请自己的武术朋友过来教。

“夜奔”渐渐有了规矩。每天下午免费教拳，员工、住客、路过的街坊都可以学。到2015年前后，名声传开，报名上课的人多到从院里排到胡同口。黄鸿玺发现，其中一些打扮精致的姑娘边上课边自拍，第二堂课就不见了。那正是网红刚兴起的时候。他定下一条怪规矩，上武术课先交700元押金，每来一次退100元，缺一堂课，剩下的钱归客栈。网红们就此绝迹，真正想练拳的人留了下来。

武术课之外还有书法课，黄鸿玺对书法老师只有一个要求：让学员安安静静写两个小时，手机交出来，字写得好不好看不要紧，呼吸对了，心就对了。后来一些外国住客连故宫都不去了，非要留在院里写书法。

教拳的师傅也很有意思。周末的武术总教头刘毅白天有工作，起初连车马费都不肯收，黄鸿玺好话说尽，才定下每小时150元的课时费。教八极拳的王老师是八极名家胡玉涛的弟子，平日里满全国飞的金融操盘手，听到课时费时吃了一惊，问黄鸿玺，“你的意思是我去教一堂课，只要给你150元？”

夜奔客栈的武林传奇

十年里，黄鸿玺说他在“夜奔”接触过的人大概在十万上下。

2013年，一个美国年轻人用自己公司的账号订了房间。他叫布莱恩·切斯基（Brian Chesky），刚和两个伙伴创立爱彼迎（Airbnb），那时全世界没几个人听说过这家网站。黄鸿玺记得他一副美国宅男模样，说话紧张，眼睛不敢看人，还认真给了他几条建议。2015年夏天，切斯基再来的时候，他的公司已经做成百亿级，他本人刚被评上全美前一百名黄金单身汉。那次，公司的首席执行官、首席财务官和首席运营官分乘三架航班来京，公司规定三人不能同机，落地后却都拖着行李住进了这座四合院。每天早上切斯基跟他走路去南小街菜市场买烧饼，中午有专车来接，那时他去约见的人，后来一个创办了滴滴出行，一个创办了小米。

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人。2012年的一个晚上，一个俄罗斯男人敲门入住，一句中文和英文都不会，随身一只小铁盒，打开是一排练习用的短刀。院里一位爱尔兰警察立刻警觉起来。后来大家弄明白，他练的是俄罗斯一个偏远民族传下来的短刀术，这趟来北京是为了寻访八卦掌。老规矩，房费不收，刀术留下。刀不够分，这位客人拿出一把真刀，把客栈做家具剩下的木料削成短刀的形状，手把手教满院各国住客握刀和发力。

俄罗斯姑娘多莉（Dory）26岁那年父母因意外双双去世，她变卖所有家产只身来到中国，在武当山一住两年，学了60套拳。到“夜奔”换宿时，她想教镇山之宝武当神拳，黄鸿玺不要，只要她在武当学的第一样东西，五禽戏。2015年离开中国前，多莉把一尊达摩像送给黄鸿玺，那是她到中国第一天收到的礼物。黄鸿玺问她，“你是武当弟子，怎么送我达摩”。 多莉说，“因为我是从西方来的（俄罗斯不在西边？）外国人，达摩跟我一样。”

传奇不只来自“武林高手”。

“夜奔”有一位来自山东农村的尹阿姨。她负责打扫、做饭，中午喜欢包饺子。一个法国家庭原计划在北京住五天，结果觉得这里太好玩，一续再续，后来景点也不去了，干脆跟尹阿姨一起包饺子。

两个老太太，一个讲山东话，一个讲法语，一聊一上午。

黄鸿玺问尹阿姨：“你听得懂她说什么？”

阿姨非常笃定地说：“懂啊，她一直跟我抱怨婆媳关系。”

黄鸿玺转头去问法国老太太，才发现人家聊的根本不是这件事。

语言完全没通，感情倒像是已经通了。

尹阿姨后来变成了客栈里的“时尚人物”。国际背包客旅行结束，常把不需要的衣服留在旅馆。最开始尹阿姨不理解，觉得这么好的衣服怎么能不要。黄鸿玺告诉她，喜欢就拿。大半年后，尹阿姨已经学会了自己搭配：围巾可能是法国客人留下的，披风来自意大利家庭，帽子又来自英国游客。甚至有外国住客认真地问黄鸿玺：“你们这位阿姨是不是行为艺术家？”

江湖里还有一条“鱼坚强”

《夜奔：客栈里的武林》目录里的人物名字就像一本当代江湖谱：《俄罗斯短刀术》《黑道头子》《俄罗斯美女道长》《烧煤的李师傅》《金刚狼张则浩》《天津宁宇》《神仙姐姐文那》《城东寡妇》《牡丹一般的男子》……但全书第一篇，黄鸿玺写的是一条鱼的故事。

有客人退房，留下几条金鱼。员工把它们放进院子的仿古井里，别的鱼陆续死了，只剩一条活着，北京冬天到了，井水结冰，所有人把鱼忘了。

第二年春天冰一化，它又游了起来。于是，大家给它取名“鱼坚强”。

第二年冬天再次冻住，来年春天再次复活。后来夜奔的老朋友离开又回来，进门常常先问一句：“鱼坚强还在不在？”

“鱼坚强”慢慢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谁认识它，谁就算“夜奔”的老人。

到了第六年夏天，“鱼坚强”终于死了。客栈的老住户、已经回到台湾的金重先生听到消息，专程买了机票回到北京，他穿着一身黑衣来到院子，从池塘里捞出“鱼坚强”，用白布包好带走了它。

“来留去送”

迎来送往十年，黄鸿玺后来在一本1980年出版的美国旅馆管理书里读到一段话，做旅馆的人要成功，就要让酒吧坐满，让客房住满，让储藏室填满，但绝对不能让自己的情绪满到受不了。他深有同感，又觉得中国武术里有四个字可以概括这一切，“来留去送”。那是电影《叶问》里的词，讲的是咏春拳理。黄鸿玺说，拿来讲旅馆，讲人生，也合适。你该来我就留你，你该走了我就送你。

“夜奔北京”结束营业后，黄鸿玺在台北大稻埕开了一间服装店，卖他设计的传统武术扣件。那种扣子穿的时候要一环一环慢慢扣，扣齐之后横向怎么拉都拉不开，脱的时候只解一颗就全开，武行里叫慢穿快脱。白天店里卖衣服，世界各地的游客来挑，晚上卷帘门一拉下来，大家开始练拳，台北的上班族在下班后又多了一个去处。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祖薇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