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欢喜略大于这个下午——柳晓红《流水与星空》诗歌分享会侧记

九月的忻州，秋意刚刚好。9月11日下午，忻州图书大厦二楼读书空间，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从代县赶来的诗歌爱好者，有从五寨远道而来的诗人，有忻州师院的老师，也有从未谋面、只在微信群里分享过诗句的“熟悉的陌生人”。大家因朋友间的情谊而来，为诗集《流水与星空》而来，更为一个下午的诗意相聚而来。

由忻州市文联主办，忻州新华书店承办。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冗长的致辞，主持人简短开场后，柳晓红便接过话筒。她穿一件明亮的紫色长裙，与身边蓝色花束构成了一幅优雅知性的图画，还未讲话，诗意却已盎然，像流水，也像星光。

记忆如流水，念想似星空

柳晓红说，这本书不是一蹴而就的写作，是半生沉淀、数年打磨、历经生命起落之后，一字一句在岁月中熬煮出来的文字。

第一辑《草木之心》，写遍四季草木、山野万物——梨花、桃花、杏花、垂柳、芦苇、秋叶、青苔、野草。她说草木是人间最温柔的导师，不言不语，却懂得顺应时节、接纳枯荣、默然生长。“我写梨花，写的不只是一树洁白，写的是生命短暂却热烈绽放；我写野草，写的是夹缝之中依然向阳而生的坚韧；我写落叶，写的是坦然接纳生命落幕的从容。”

第二辑《大地上的星辰》，是她个人觉得全书最温情、最厚重、最动情的一辑。她写祖父，一生严肃有序，两袖清风；写外祖父，一生勤劳温厚，沉默善良，如土地般包容所有风雨；写祖母，旧时代的普通女性，一生隐忍、一生温柔、一生精明、一生向好；写父亲母亲，写他们从壮年走向苍老，从庇护我们，慢慢变成需要我们守护的老人；写远方的女儿，写跨越山海的牵挂与深爱。“这些亲人，没有璀璨夺目的光环，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是我一生的光源。凡人微光，足以照亮一生。”

第三辑《与己书》，是彻底向内、与自我的深度对话。五十岁之后，她开始直面身体的变化——衰老、疲惫、伤病、疼痛；开始直面人生的缺憾——错过、遗憾、失去、别离；开始读懂生活的真相——不完美、有风雨、有起落。“曾经的我，喜欢较劲、喜欢执着、喜欢对抗。后来岁月与病痛、分离与逝去教会我：真正的强大，不是对抗，是接纳。”她坦然写下自己的伤痕、脆弱、孤独与释怀，不再伪装坚强，不再苛求圆满，不再执念结果。“所谓《与己书》，就是写给中年的自己：温柔与自己相处，坦然与人生和解。”

第四辑《流水琴声》，写山河流水。她行走晋北大地，黄河古渡、山川原野、古桥古村，处处皆是诗意。“黄河流水千年不息，它见证岁月更迭、人间悲欢。人之于天地，何其渺小；人生之于岁月，何其匆匆。”流水有声，岁月有痕，人生所有的起落驻足、悲欢前行，都是生命独有的韵律与回响。

第五辑《星空下》，是整本诗集的升华。流水是短暂、是变化、是烟火日常；星空是永恒、是念想、是精神归宿。“生活万般流转，人事来来去去，但心中的热爱、思念、信仰与温柔，永远如星空高悬，不会褪色。”她写岁月、写人间、写生死、写爱意、写平凡日常里的神性光芒。“无论生活历经多少风雨，只要心中有一片星空，眼中有一缕光亮，便足以守住内心的希望。”

她在台上娓娓道来，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词语不华丽，却字字动人。大家凝神静听，和她一道在诗歌的世界中沉思、雀跃、流泪、欢喜。

最沉重也最珍贵的经历

全书定稿、校对、收尾的关键阶段，晓红的爱人骤然离世。他不读诗，但懂她、包容她，甚至可以说纵容她为所欲为。他是支撑她诗意生活的人，亲手打造扶风园，护持她的诗心，成全她的现世安稳。但是这样一位亲密爱人，终究没有等到妻子的诗集出版，没能和她一起分享数年积淀落地成书的喜悦。

那段日子，悲伤汹涌、生活崩塌、心境荒芜。但她最终选择咬着牙，一字一句改完所有诗稿。“因为我知道：诗歌在，我就在，文字是最深的纪念。我把思念写进字里行间，把深爱藏进整本诗集。”

她说，这本书是她生活的见证，是她和这个世界的对话。“我们普通人亦可以在里面照见自己生活的影子。人的一生就是一个故事，发生了事故，故事就结束了，仅此而已。一个故事具有整体感，其弧度取决于那些有意义的时刻，那些发生了重要事情的时刻。比如今天这样一个时刻，于我而言就是一个有意义的重要时刻。”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没有颤抖，眼眶却微微泛红。台下很安静，有人低下头，有人悄悄拭了拭眼角。窗外有风，轻轻吹动纱帘。

她在后记中写道：“这本诗集就是一个故事，我把它献给爱人、献给岁月、献给热爱、献给每一个平凡的我们。”也正因如此，整本诗集的文字，多了克制、多了沉静、多了历经风雨后的温柔与通透。

韩玉光：万物都会在一首诗中重逢

诗人韩玉光为《流水与星空》用心撰写了序言，在与柳晓红的诗歌对话环节，他提了两个问题，一个是为什么是“诗”，另一个是为什么是《流水与星空》。 围绕这两个问题，韩玉光以诗性的语言为我们做了十分精粹的阐释。

他说，流水教会我们低处在哪，因为它永远从高处往最低处流淌，永远在最低处待着，不会在半坡停留；星空教会我们高处在哪，天空若一片漆黑，我们便不会知道高处在哪里，有了星空，一抬头就知道高处就在那，我们的心就不会恐惧。低至流水之低，高至星空之高，我们就是在这样一个空间里走来走去，但最终都想活成一颗星辰。

他说，流水流着流着就有了浪花，为什么会有浪花？因为孤独。孤独开出花，花团锦簇了，就不孤独了。天空孤独的时候，就亮出几颗星辰，星空万里，一下就不孤独了。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地鸡毛，但诗人就是善于把一地鸡毛做成羽绒服的人，诗人让孤独变成了温暖。

他说，从哲学意义上看，大河奔流，一条河经过的地方都有两岸，流水把原本一体的东西一分为二；而星空从来不把一个事物分成若干个，它把一分为二的东西合在一块，所以我们看流水中也有星光，在岸上的人眼中也有星光，星空把破碎的事物变得完整。

所以，流水是永恒的——没有人类之前就有流水，人类消失之后流水还在，星空也是如此。我们可能变成流水的一部分，也可能变成星空的一部分。诗人写诗，就是投向永恒。我们终其一生都在追求永恒，哪一天觉得累了、倦了、不写诗了，实际上就已经与永恒靠得很近了。只有永恒的事物才是孤独的，所以孤独是一种荣耀。

诗人天生不在乎别人的评价，他只让事物成为事物本身。什么是诗？诗就是让“什么是”成为“是”。柳晓红写“花香就是心香，人间也是天上”，这就是从诗人的角度回答了什么是花香；她写“当我想知道浪花是什么的时候，我已是一朵中年的浪花”，这就是让事物成为事物本身。

一个诗人本身就在记录自己生命流逝的每一个瞬间。柳晓红写母亲、祖母、外祖母、父亲、祖父，都是在记事，她的诗就是一部个人史。如果从一个人的诗歌里发现不了他个人的生命痕迹，那他就写错了，因为他在写别人。凡写不好诗的人，都在写别人；写好的人，都在写自己。虽然，柳晓红写作时间不太长，但她写的都是自己。这是非常珍贵的。

韩玉光认为，柳晓红有一句诗可以概括她的写作，也可以概括所有诗人的努力——“凡高远的事物，都会聚集在一颗足够低的心上。”当你的心像流水一样处于低处的时候，高远的事物会如影随形，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追求宏大，恰恰就是拥抱渺小的事物；如果直接去拥抱宏大，得到的反而是渺小。因为老子说，反者道之动也。

读完柳晓红的诗集，韩玉光觉得有话要说，就写了那篇序言。但写完以后，又觉得没有把想说的说出来。他说，这是每一个作家的遗憾。当他写过去的时候，现在变成了过去，这种逝去成为每一个诗人永远无法写下的遗憾。所以一代一代的诗人不断写下去，写了千年又千年。我们所写下的每一个文字、每一首诗，都会遇到它应该遇到的读者。就像今天这个下午，人不多不少，因为这是我们应该相遇的人。

他最后说：“读柳晓红的诗，如同红尘在诗眼里过滤了一遍，那种干净，那种安静，那种梦境般的感觉，会在三籁交响中传来灵魂的开花声。我深信灵魂是一朵花，不开是人，开了是诗人。”

韩玉光说话的时候，柳晓红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低头，偶尔微笑。那一刻，台上台下情感共鸣，诗句与心声交汇，让这场分享会成了秋日里最温暖的一场相遇。

他们读她的诗

朗诵环节，多位读者先后朗诵《杏花词》《小雪日》《在黄河边》等。

一位诗歌爱好者说，她是被“流水与星空”这个书名吸引来的，“非常空灵浪漫，富有意境和张力”。她在《五台山》杂志上读到柳晓红的组诗《追忆似水年华》，感觉“特别的真”。“柳老师写花朵、写落叶、写草原、写黄河、写亲人、写自己的日常，字字句句都是那么自然、质朴、温暖，借万物书永恒，于质朴中见真情，很容易引起读者的共鸣。”五寨诗人马晓华用三个词牌名概括了这个下午：相见欢、虞美人、清平乐，很有趣味；忻州师院一位退休老师动情地说：“流水与星空，就像一个人的前半生和后半生。她在不断的变化当中，不断成就自己，也让自己变成一个更好的人，相信晓红在诗的道路上会走得更远。”

柳晓红的闺蜜说，她之前觉得晓红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可后来突然变得如此强大、淡定。今天听了晓红的分享，她明白了，因为晓红心里永远有一首诗。写诗的时候，她已对生活、对人生有了深度思考和多重的过滤，沉淀下来的那一首诗，是对人生的深刻顿悟，正是这种通透和精神力量支撑她走到今天。她说自己虽然是语文老师，但却是理科思维，不会写诗，可她能感受到晓红创作诗歌过程中内心经历的千万次成长。所以她说，每个人心中必须要有诗，诗歌的强大力量能支撑我们在面对苦难时勇敢、快乐地走下去。

作家小米说，于她而言今天是“遇见的美丽”，“你看，晓红今天穿着的这件长裙、发型，还有花香、书香，以及娓娓道来的分享，一切的一切已经超越了诗歌本身，这就是美。”她接着说，“晓红有一首诗里写道：‘我的寂寞略大于我的故乡’，这个下午，我匆匆赶来，参加这样一场诗歌的聚会，我觉得我来了，我的欢喜略大于这个下午。”

全场笑了，然后是热烈的掌声。那一刻，新华书店的读书空间被温暖的夕阳笼罩，金黄色的光斜斜地洒进来，照着桌上的诗集，照着每一张含笑的脸，照着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秋日午后。那是诗意的流淌，是光与影在诗句间的缓缓穿行，是流水与星空在一个下午的交融与理解。

分享会结束了，人们没有立刻散去。有人排队请柳晓红签名，有人三三两两站着说话，有人翻着刚拿到的《流水与星空》，低头读上几行。有人把花递给她，有人拉着她合影，有人只是远远地看着，笑着……

柳晓红在分享中说：“生活万般皆过往，唯有诗意暖平生。”而今天这个下午，诗意不在远方，就在图书大厦的这个房间里，在每一句真诚的分享里，在每一次会心的笑声里，在每一双因为诗歌而发亮的眼睛里。

是的，流水会流走，但星空永在。

所以，我来了，我的欢喜略大于这个下午。

来源：忻州市文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