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员跳楼身亡，戒网瘾行业巨头赔偿百万，还对目击孩子下封口令；有女生曾被教官逼至歇斯底里，最后趴下来哀求每个人

戒网瘾特训基地重庆环帝被曝殴打学员丑闻、被责令关停后，其下加盟公司并未遣散所有学员，相反，他们带着数百名学员“跑路”。

在过去一个多月里，重庆环帝旗下10多家机构四处搬迁、改头换面、运营公司的老板甚至轮着干，只为将公司核心资产学员握在手里，继续封闭暴力矫治的生意。

重庆环帝应属目前国内单体规模最大的戒网瘾特训基地。在关停前，它在重庆市沙坪坝区中梁镇拥有占地千亩的“园区”，发展出十余个事业部，其幕后是十余家加盟公司、数十位老板、上百名教官以及上千名同期在园区被矫正的学员。

从小学生到三四十岁的成年人，只要家长肯交钱，它就能上门把人强行“接”进园区接受军事化封闭矫正。巅峰时期，环帝的“问题青少年矫治方案”甚至得到当地有关部门的肯定。

重庆环帝的生意在今年遭受重创。一边是中央6部委启动对教育矫治类机构的清理整治专项行动，另一边是双胞胎兄弟遭环帝教官殴打被媒体报道登上热搜，重庆环帝陷入监管风暴。重庆环帝倒下后，南都记者持续追踪发现，其下各部门悄然转移到重庆、四川、贵州、山东等地的职业学校和户外军训基地运营，亦不断有学员公开控诉继续遭到非法拘禁、体罚和殴打。

过去一个多月间，南都记者查阅了重庆环帝数百小时的宣推短视频和活动直播，对话了数十名曾被送进环帝园区的学员，亦采访了重庆环帝教育咨询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兼董事长胡波以及数名环帝教官。环帝是一种生意模式，也代表了一种社会现象。

我们希望透过重庆环帝这一样本来追问：为什么环帝在短短几年内成长为“巨无霸”？家长们为什么愿意相信特训机构？为什么殴打和体罚在机构里屡禁不止？为什么这些特训机构总能找到经营空间？

本报道分为上中下三篇，上篇追踪重庆环帝东窗事发后各部门的转移路线、应对调查的策略；中篇拆解环帝的发展路径和运营模式；下篇呈现环帝如何打造自身形象及其矫正教育模式的悖论。

环帝在沙坪坝中梁镇的园区，曾挂满各种名号。

上篇：同林鸟，各自飞

学员跳楼、暴力殴打引发监管风暴，重庆环帝各部四散奔逃

关停前的大转移

6月25日，重庆市涪陵区龙桥街道酒乡小学“重庆德昊拓展训练基地”，当地政府部门正在对重庆环帝一部和五部进行调查。

轮到第三组学员做笔录时，许闻又一次被教官拦了下来。此前半个多月的大小检查许闻都没能参加，有同学替她反映了遭教官殴打的问题，但没有收到回应。

许闻23岁，与父亲关系不太好，去年9月，父亲询问她要不要去一所“心理教育学校”，次日上午，环帝五部的教官就上门将她强行带走。初入环帝，她因不配合军事化封闭管理和训练而屡遭惩罚。她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向调查组面陈自己遭五部总教官王洲殴打的事情。

教官没有给她机会。她被要求坐在已完成笔录的学员中间，被老师和助教盯着无法起身。当调查组人员询问“还有谁没做笔录”，却被教官“这里都是做过的”搪塞了过去。许闻想到自己临近“结业”，担心触怒教官被加期（即延长矫正时间）没再说话。或许是担心她“坏事”，当天下午，她被悄悄转移了出去。

许闻被送去临时安置的地方是重庆沙坪坝中梁镇的园区“环帝青少年生命教育实践基地”，园区里已难见人影，只剩一个儿童军事夏令营还在活动。一个月前，许闻刚从这里被转移出去。她也没想到，自己又被“藏”了回来以躲避调查组的检查。

环帝是国内单体规模最大的戒网瘾特训基地之一，其内入驻了十余家矫正机构，许闻在环帝“五部”。此时，环帝园区已被关停，接连有学员在网上发声讲述在环帝遭体罚、殴打和非法拘禁的经历。数十位从环帝脱身的学员告诉南都，过去几个月，东躲西藏和转移学员成为常态。最初，环帝在政府部门上门检查前组织大批学员外出活动；而后，十余家机构陆续将学员搬离园区另觅新址。

5月末的一天，环帝一部学员周野突然被通知“去新的基地”，一起出发的还有两名成年学员。五部总教官王洲亲自带队，与另两名教官各开一辆车分开“押送”三人。

周野17岁，这已是“三进宫”了，第一次被送进环帝山东园区，后两次均为重庆环帝园区。周野觉得，教官亲自开车“押送”这样的高规格待遇与自己刚刚鼓动了两次大规模学员逃跑有关。他们从中梁镇的园区出发，驱车1.5小时抵达重庆市涪陵区石沱镇“重庆途领跑青少年素质教育基地”（该基地后改名“心光赋能”，后文统称涪陵途领跑基地）。几天后，环帝一部其他学员也被大巴运来这里，他们被告知这是“外出研学”。

许闻在的环帝五部也在这前后转移到涪陵途领跑基地。一部和五部被视作环帝的“门面”，两个部门的老板早年是环帝员工，后单独成立公司运营。

一部是环帝最后一批从中梁镇园区撤离的部门。在监管视野中，到5月底，作为封闭特训基地的重庆环帝已被关停。6月23日，重庆方面多个官方信源向南都确认了这一消息。7月2日，环帝在中梁镇园区门口还张贴出“停业告示”，机构的招牌也撤了下来。

7月2日，重庆环帝在中梁镇园区门口贴出暂停经营的告示。

环帝法定代表人兼董事长胡波回应南都记者时就此解释，今年3月环帝园区接到政府通知不允许经营，5月30日正式停止运营，仅剩少量办公人员在7月初最后撤出。7月2日在门口贴出告示，是应政府工作专班要求回应外界舆论。“后面专班回访，我们（园区）一个孩子都没有，任何经营活动都没有开展。”胡波说。

胡波上述表述存有一定水分：许闻就是在6月底被送回园区，几天结业后才离开。更为关键的是，至5月底重庆环帝园区关停，其下属各部已悄然完成第一轮转移：一部、五部和十三部去了涪陵途领跑基地；二部和三部去了重庆綦江古剑山军事化训练基地；四部和十部去了重庆德昊拓展训练基地；六部和十七部去了重庆市两江新区望江技工学院。

各部转移至上述新址后，所在地相关政府部门频繁上门核查是否存在违规违法问题，各部又改名换姓，筹备第二次转移，寻找一个更“安全”的场所。

7月初前后，环帝一部和五部再次启程，奔赴近600公里外的贵州六盘水玉宇中学。这次转移对外号称“带学员们避暑”，早晨九点出发，晚上九点才抵达。玉宇中学是当地一所已经停办的民办学校，学员们当晚大扫除后才有条件睡下。

这前后其他部门也陆续带着学员转移至山东青岛、贵州遵义以及四川成都、南充等地继续运营。被困在环帝的学员，曾寄希望于政府部门针对环帝的调查可以让他们提前恢复自由，一次次转移让希望落空。8月中旬从环帝一部、五部结业脱身的两名学员告诉南都记者，搬至六盘水玉宇中学后，未再遇到地方政府部门的上门检查。

综合环帝各部视频账号宣传更新、数十位环帝学员讲述制图。

从环帝被调查到各部搬迁期间，为应付愈发严格的监管，环帝各部一度取消军事化训练。一旦躲开监管，高压管理便接踵而至。多名五部学员告诉南都，抵达六盘水后，各部旋即宣布恢复军事化管理，第二天五部宗教官王洲指挥了“吃大锅饭”。“吃大锅饭”是对全员体罚（某些教官认为这更像是训练）的代称，包括拳头俯卧撑、头顶地、一令20动等。“说刚到要立规矩，全部人搞了两个多小时，”一名五部学员回忆道，“地上全是碎石子，手都磨出血了。”

综合重庆环帝公开信息、数十位环帝学员讲述制图。

中梁镇之春

多位长期跟踪戒网瘾特训机构的志愿者向南都记者确认，环帝在重庆沙坪坝中梁镇的园区，应属国内单体规模最大的戒网瘾特训基地。据了解，在2025年巅峰时期，环帝设立了十余个事业部，每个事业部都由一家或多家公司运营，园区内封闭管理着上千名学员。

这样一个“巨无霸”型的特训机构，为何在今年春天轰然倒下？

在学员和公众视角，环帝园区内问题频出：去年环帝七部发生至少两起学员跳楼事件，其中一名学员死亡。今年，环帝一部又因殴打双胞胎学员登上热搜。此后，不断有学员发声控诉自己曾在此遭到体罚和殴打。学员大多认为，环帝园区是迫于外界压力而暂时关停。

南都对双胞胎兄弟在重庆环帝遭非法拘禁、殴打事件的报道，以及警方就涉事教官作出的行政处罚。

环帝集团老板、重庆环帝教育咨询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兼董事长胡波则用另一个版本的逻辑来描述今年春天所发生的变化。他称南都等媒体对双胞胎被殴打的报道内容不实，否认环帝存在殴打学员的情况，解释停止运营主要是因为国家政策调整——2025年初国办发布《专门学校建设和专门教育实施办法》禁止民办青少年行为矫正机构。在此要求下，今年3月，公安部等中央6部委启动了教育矫治类机构的清理整治工作。国家层面的政策文件要求，在今年春天从北京走进了中梁镇。

胡波介绍，国办发文后，重庆沙坪坝区在2025年下半年曾有过一轮摸排。今年3月，沙坪坝区公安、教育、市场监管、消防、卫健等部门组成工作专班进入环帝基地再次摸排，并下发整改通知要求环帝关停。“我们说有些孩子毕竟来了没多久，希望再给些时间，最后说最迟到5月30日。”胡波说，“我们从3月份到5月份之间，就把所有的孩子给‘消化’了。”

胡波所称的“消化”，指的是联系家长劝退接回学员。他称，对提前接回，有的家长担心孩子没有转变好回去又反弹，有的则是不满意退费比例。最终在工作专班的帮助下，到5月底，将原本园区内700多名学员劝退到只剩200多名。

不过，南都记者采访到的数十位学员中，除个别从环帝逃出的，无一“提前结业”，大部分都是熬到期满后才离开，受访学员无一听说劝退一事。多名学员证实，在此期间，好几个部门还在一边转移一边继续招生“接”来新学员。对此，胡波称是合作公司招生团队所为，“我们就没有管他们了，不知道他们去向”。

但显然，环帝园区关停后，环帝仍与各部保持着某种联系。公开信息显示，6月5日前后，胡波等人在重庆涪陵区的德昊基地接待了教育部关工委一位领导的考察。德昊基地是环帝四部和十部带着学员离开中梁镇园区转移去的新址。

十部未成年学员默鸦（化名）亲历了这次考察。他回忆，当天上午接到通知说有领导要来，让做好准备，教官带队整理内务。随后教官带领学员们从食堂搬凳子到操场，并排练鼓掌，默鸦被安排到门口鼓掌迎接。据他回忆，前来考察的领导一行下午抵达，领导发言简短，夸赞了学员的精神面貌，并表示将下发一批教育设备到德昊，以改善其艰苦条件。

对正四处奔逃的环帝各部而言，这次活动无疑是优质宣传素材。几个与环帝有关的招生账号都发布了活动视频。十部主任罗友还在自己的朋友圈发布了会议室座谈、校门口献花等细节图，并配文：“热烈欢迎国家教育部关工委领导莅临我校视察指导工作，客座交流、实地走访、暖心寄语、殷切嘱托指引育人方向。”

“迎检”的艺术

为何被曝上热搜、园区关停、刮起监管风暴，都没能阻断重庆环帝旗下各部封闭矫治的生意？

南都记者调查发现，随着“环帝”这个招牌倒下，各部在搬迁的同时纷纷“改头换面”。教育部关工委领导考察的十部就是其中代表。环帝十部原本由重庆富宏拓展训练有限公司运营，天眼查显示实控人为刘珊，十部主任罗友、总教官张旭均未出现在重庆富宏的工商信息中。转移搬迁后，十部的运营公司改为“重庆飞航拓展训练有限公司”，公司法定代表人和实控人均为罗友。

十部曾是环帝的大部门，合并过人数偏少难以为继的四部，鼎盛时据估有150-200人。多名曾在四部和十部的学员向南都记者证实，该部教官频频殴打和体罚学员。十部还有一名40余岁的学员，因性格内向执行力差有口吃等情况屡遭惩罚和打骂。

8月中旬以来，南都记者多次以家长身份联系罗友等多名十部招生老师，对方欣然表示可以给孩子报班、欢迎现场考察。截至发稿前，十部的招生矩阵账号仍在发布宣传视频。招生咨询中，罗友等人绝口不提与重庆环帝的关系，而是反复强调在“彭州市国防教育军事训练基地”，发来的也是彭州基地的宣传材料。

十部的招生视频账号。

除了“改头换面”，环帝各部老板们继续矫正生意的另一个关键策略是规避政府检查。这项工作从3月就开始。

今年3月沙坪坝区成立的政府工作专班进入环帝摸底调查时，学员们被告知是“领导的领导”来检查。环帝方面提前两天组织大扫除为此做准备。检查当天一早，各部组织大部分学员特别是成年学员躲藏：有的部将成年学员藏在洗衣房，还有的部组织全员外出“野营”，只有少量听话的学员被留在园区展示跑操等活动“迎检”。

鉴于“气氛”的变化，今年3月环帝各部还尝试改变运营策略，宣称取消军事化管理，通知学员不再穿迷彩服，一律只穿校服或运动服。军事化训练也有所减少，取而代之的是组织户外游戏或辩论赛等活动。

许闻回忆，有一天晚上王洲突然让所有人列队到大会议室开会，王洲说，大家可能听到网上说学校有打人的情况，从今天开始，就不再是以前的军事化管理学校了。不过，环帝各部对学员仍实行封闭式管理，学员给家人的电话、信件仍受监管和审查，早上还是要统一起床叠“豆腐块”。

南都记者从多部学员处了解到情况显示，在环帝各部转型自救期间，体罚、殴打虽有所减少但并未杜绝：双胞胎被教官殴打事件就发生在这期间。

另一影响甚大的事件发生在5月底一部转移前夕。在周野等学员策划下，一部十几名学员出逃，被教官抓回后一部主任张颖和该部教官亲自部署了惩罚：要求他们脱光鞋袜，背上轮胎绕操场跑圈一下午，中间有学员晕倒，用水浇醒继续跑；其余学员则被要求蹲军姿观看。队列前排的一名学员听见张颖提醒教官删除监控。

第一轮转移后，为应对监管部门的调查，各部再一次减少军事队列训练量，“吃大锅饭”式的集体体罚也明显减少；一部甚至提出发还学员手机，但并未落实。多位十部学员还提到，转移到重庆德昊基地后，他们被要求签署一份“自愿培训协议书”，主旨是自愿接受训练、服从管理、禁止违反训练营规定。十部总教官张旭亲自督办了这项工作，学员们被要求签字并逐一按手印。多名学员看到，张旭动手教训了一名拒绝签字的学员，最终这名学员妥协签字。

这期间，一部学员沈川和陈砚都经历了几次规模较大的政府监管部门组织的调查问询，警察将学员叫到办公室，一对一做调查问卷，了解如何进入机构、是否存在虐待及体罚行为、是否拥有通信设备、是否有精神健康疾病等。从南都记者多方了解情况看，在调查中，有的学员担心可能遭打击报复选择隐忍，也有不少受访学员如实说出了自己遭殴打的经历，但鲜有学员收到后续反馈。

一个例外是十七部。该部4月底搬离中梁镇园区，第一站是重庆市两江新区望江技工学院。一周后，隔壁六部有学员尝试自杀，他们被连夜叫醒收拾行李，第二天又转移到四川省成都市温江区科创技工学院。在这里，十七部经历了多次政府部门上门检查，即便如此，教官还安排了一次外出“接”新学员，有十几名学员抓住这一机会成功逃跑。半个月后，十七部又迁往山东青岛同心教育成长中心。再之后十七部悄然返回重庆巴南区山上的一处不知名的基地。在这里，十七部迎来当地教委、检察院和公安联合检查，随后地方政府部门要求十七部立即解散，当晚通知所有家长接回孩子。

同一时间，500公里外的贵州六盘水玉宇中学，一部和五部的学员们又恢复了熟悉的军事化训练。五部总教官王洲9月9日回应南都记者称，目前转移去玉宇中学的学员已遣散回家。而400多公里外的成都彭州市国防教育军事训练基地，十部仍在频繁发布招生广告。

中篇：重庆环帝何以壮大

集团化运营迅速拓展规模，“五老工作室”成为招牌与幌子

超级孵化器

短短几年间，重庆环帝在沙坪坝中梁镇园区孵化出诸多特训机构。巅峰时期，园区内宿舍床位爆满，只能安排学员到体育馆打地铺。

环帝官方宣传材料称其成立于2007年，教育教学经验丰富。不过，据胡波介绍，重庆环帝教育咨询有限公司成立于2014年。此后，环帝以每年260万元从一名伍姓商人手中租下中梁镇这一园区。该园区占地110亩，可容纳千余名学员。值得一提的是，在环帝之前，该园区曾被原重庆立事信息工程学校和兵仪素质教育（重庆新启点前身）等职业学校特训机构租赁使用，它们均存在违规办学、暴力伤害学员等问题。

胡波称，租下园区后，早期主要从事国防教育、研学、企事业单位培训等业务，2018年才开展针对问题青少年的矫正。到2023年，环帝集团大面积转型，矫正业务规模迅速扩大。

胡波称，这次转型是因为新冠疫情后网瘾、躺平、抑郁孩子越来越多，家长管不了、学校不想管、政府部门亦无法介入。“看见这么多孩子这种情况，能帮多少帮多少，我基地运营也需要成本，所以在2023年转型盯准这个行业发展。”胡波称，彼时重庆有70多家特训机构、管理着一万多名学员，开班也不需要什么资质，甚至租个农家院就能招生。胡波所述的这一数据未得到官方印证，也有接近重庆方面的人士认为有重复计算的可能。

环帝成为同行中的佼佼者，与其集团化运营的模式密切相关。环帝园区内的上千名学员分属十几个事业部，每个事业部由一家或多家公司所运营，类似环帝的合作加盟商，内部以“一部”“二部”“三部”互称，公司老板大多兼任部门主任。

但胡波更倾向撇清与十多家机构的关系。“并非我环帝在经营整个矫正班级。”他称，环帝自身并不招生，而是作为场地提供方将园区租赁给各公司，与各部签署合作协议、安全责任协议，由各部自主招生、自主管理、自主教学、自主负责学员安全。他还称，环帝负责提供伙食、住宿、整体安保等服务，对应收取伙食费、水电费等公摊费用，各部每招收一名学员，需上缴6000-7000元的公摊费用。不过，胡波本人就是环帝一部所属公司的股东，他的妻子张颖即为一部主任。

在实际运营中，环帝与各部也形成共生关系，它们共享这个品牌带来的资源，也共同塑造着环帝这个品牌。这种共生中，环帝为各部提供了一个封闭、稳定且外部资源丰厚的营业环境。尤其是丰厚的外部资源，对一直处于灰色地带和舆论争议中的戒网瘾特训机构而言是极为宝贵的资源。

在园区内，各公司需共同遵守环帝的管理规定，参加环帝统一组织的会操、大思政课、新年晚会、优秀员工评选、安全培训、外来领导调研等活动。对外招生时，环帝又成为可共享的宣传资源和信用背书：它们对家长使用同一套印有环帝标志的培训合同，每家公司都声称自己拥有那座占地110亩的基地，都管理着上千名学员，都得到当地的大力支持和家长的肯定。

胡波承认，环帝此前从相关政府部门申报获得的“生命与安全研学基地”“生命教育实践基地”“国防教育实践基地”等名头，对各加盟公司有背书之效，有利于对外宣传和招生，“我们作为场地方也巴不得人家多招点生，没有反对它们用环帝的名字和Logo”。

环帝六部（重庆砺石教育咨询有限公司）宣传片中出现的环帝基地的挂牌称号。截图自六部宣传视频

在这套体系里，学员是各部最核心的资产，老板们会亲自上阵招生。每名学员6个月的培训费在29800-49800不等。一名要求匿名的环帝某部老师介绍，每招到一名学员，招生老师可获20%左右的提成，再刨除上缴园区和教官老师工资（部门总教官月薪7k左右、教官平均3-4k、老师平均2-3k）等成本，部门老板还有不菲收入。多名学员还提到，交给环帝的“学费”通常是转账到招生老师或部门主任的个人收款码，而非企业对公账户。

“环帝关工委”的老板们

重庆环帝与各部之间有几套互相交叠的管理体系，对外亮相时，“环帝青少年生命教育实践基地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是一个最常用的品牌。

相比于“校长”“董事长”“负责人”等称呼，环帝高管在参加活动时更多以“环帝关工委主任”或“副主任”职务亮相。前述环帝某部老师谈到，“关工委”这个带有官方色彩的名称像某种免责协议，“像我学校有一个关工委，就显得学校很正义”。

综合环帝的宣传手册和公开信息可见，环帝关工委主任由董事长胡波亲自出任，康玲和程秋杰均担任过常务副主任。副主任为王林、刘阳、程鑫、毛川，秘书长为强瑞。这几人都是环帝及其加盟合作公司的重要管理人员。

程秋杰属于“带资进组”的“业内前辈”。2006年，程秋杰就做上了封闭矫正的生意，2009年她名下的机构发生了学员被教官体罚死亡的案件。如今，程秋杰在重庆、贵州、山东的多家特训机构担任校长或股东等职务。她还是环帝十一部所属公司重庆直利特教育信息咨询服务有限公司的法人；环帝十二部所属公司重庆悦凯青少年素质拓展训练有限公司最新宣传材料仍称她为“校长”。2024年，程秋杰带队创办了山东环帝祥龙基地（山东环帝祥龙教育管理有限公司运营），该机构对外宣称是由“德州市市政府招商引资，陵城区斥资2.6亿元购买150亩原私立高中”开设。

胡波称，结识程秋杰源自她来环帝担任部主任，又因她具备招生管理经验，故请她任“校长”。后来鉴于程秋杰江湖气较重、行业内名声不好，就让她卸任了校长职务。胡波还称，程秋杰创办的山东环帝祥龙基地与重庆环帝没有关系，是程在宣传中“利用了环帝这个名字”。但公开信息显示，重庆环帝也出资在山东环帝设立了山东环帝锦辉教育管理有限公司，程秋杰任法定代表人，胡波亦为股东。“你反对不了人家取‘环帝’这个名字，程秋杰本身跟我们有渊源。山东那边孩子比较多，所以我们也加入了。”胡波说。

在“环帝关工委”任职的其余几位，程鑫为一部所属重庆锦辉拓展训练有限公司的法人；王林为五部所属重庆德志锦辉拓展训练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毛川、强瑞和刘洋分别为环帝锦辉的校长、常务副校长、副校长。此外，五部股东冯跃还任环帝党支部书记。

环帝高管中，大多数都有入伍经历，但强瑞和王林是例外。

环帝宣传资料显示，强瑞心理学专业毕业，拥有多份心理咨询证书。强瑞离开环帝后，这段经历成为其简历中浓墨重彩的一笔，他又加盟了云南善智心愈青少年疗愈成长基地，依旧从事封闭矫正业务。王林毕业于经贸专业，在县电视台做过记者，2019年加盟环帝。王林朋友圈显示，2015年，他还在为工资太少交不起房租而发愁，到2024年加盟环帝5年，他买了一辆高配版奥迪A7L作为自己30岁生日礼物。

开在基地里的“五老工作室”

被环帝老板们当作招牌的“环帝关工委”并非民间自创，该机构由沙坪坝区关工委批复同意后成立。

据沙坪坝区老干局官方微信介绍，2020年11月30日，沙坪坝区关工委在环帝基地召开成立大会。区关工委名誉主任、主任、常务副主任、副主任等领导悉数到场，时任区关工委主任何泽政、中梁镇党委书记梁小丹向基地关工委授牌。

中间男士为胡波，图源自沙坪坝区老干局微信公号。

这成为环帝的“高光时刻”。挂牌后，重庆市多个政府部门和领导先后到环帝基地调研或召开研讨会，沙坪坝区关工委庆祝中国关工委成立35周年文艺演出活动也在环帝举办。综合环帝公号、各部老板朋友圈以及相关部门发布的信息，市政府参事室、市公安局、市关工委、共青团重庆市委、市青少年社会教育协会、市继续教育学会等单位都曾到访。

2022年4月2日，区关工委、区公安分局离退休党委等在环帝基地礼堂联合召开困惑青少年帮教工作理论研讨会。图源自沙坪坝区老干局微信公号

沙区关工委的“五老”康玲工作室更是直接入驻环帝基地，频繁出现在环帝的各种活动现场。康玲本人还是环帝关工委常务副主任，被环帝印上官方宣传册。公开资料显示，康玲曾任凤鸣山中学原党委书记、校长，有四十年教龄，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获重庆市教育系统优秀德育工作者等荣誉。沙坪坝区老干局微信公号介绍，康玲退休后主动担任“五老”志愿者，长期致力对“困惑青少年”开展心理疏导教育。

2020年6月16日，康玲（右1）向何泽政一行介绍环帝基地的情况。图源自环帝基地官网

康玲与环帝的渊源早于“环帝关工委”挂牌。环帝官网发布宣传文章显示，2020年6月16日沙坪坝区关工委主任何泽政到环帝园区考察，康玲以“基地锦辉训练营总顾问”的身份详细介绍基地的硬件设施、文化体系及课程体系。文章称，何泽政表示感动于这群退伍军人办公益，支持民营企业成立关工委的申请，希望基地按照要求申请、按照要求开展活动，将基地开展的活动及时发给关工委，关工委可以及时向更高的平台推送。

“环帝关工委”挂牌后，康玲出任常务副主任一职，康玲工作室也落户环帝基地。此后，环帝园区的大思政课、研讨会等活动，多以康玲工作室“红梅花儿永放光彩”主题活动名义牵头举办，并邀请外部专家和政府单位参加。

“康玲工作室”的公开宣传材料，该工作室四大职能之一即为“政策研究与外联中心”，胡波、王林等环帝高管被纳入“工作室架构”中。

胡波告诉南都，此前在开展国防教育、研学实践等业务时与康玲、沙坪坝区关工委等建立了工作联系。彼时环帝只在锦辉公司旗下有几十名接受矫正教育的孩子，关工委领导由此关注到这些孩子所处的困境和情况。“说实话，这帮老领导很有情怀，我们请客吃个饭，人家都不跟我们吃饭。就纯粹是为了这群孩子，是本着他们的初心在开展这个事情。”胡波说。

2023年10月，沙坪坝区老干局官方微信专门刊文介绍康玲。文章称，她积极联系环帝青少年生命教育实践基地解决困惑青少年问题，200余名孩子在康玲的帮助下成功结业，许多学员和家长对“康玲工作室”表示感谢，孩子们亲切地叫她“康奶奶”。

不过，南都记者采访的数十名学员并无人称康玲为“康奶奶”，一名女生曾参与过康玲组织的节目彩排，觉得她脾气还算温和。双胞胎遭殴打报警后康玲曾参加调解，双胞胎哥哥小豪印象深刻的是，调解中，康玲替兄弟俩发声，说俩兄弟都是在环帝出的事，且拘禁成年人也是存在的，多少要赔偿一些；随后，康玲又劝小豪考虑家里的情况“赔多少都拿着”“弟弟以后也要用钱”。“她很有领导的风格，她一说话，现场其他人都安静下来。”小豪一度以为康玲是“教育局领导”，直到后来在环帝官网看到她的照片和简介。

蹊跷的是，到今年6月，在重庆环帝已被关停、各部已撤离搬迁的情况下，重庆市关工委仍将康玲工作室作为优秀案例对外推介。6月18日，重庆官方新闻门户网站华龙网刊发重庆市关工委优秀“五老”工作室案例专题报道，其中一篇文章介绍了康玲五老工作室在环帝基地开展的活动。而后7月1日，重庆市关工委办公室官方微信公众号也推送了这篇文章，但文内所有涉及环帝之处均匿名为“实践基地”，只有文章配的几张工作照还能看出环帝的印记。

追责门槛

前述这些在环帝园区开展的考察和研讨活动，在大多数学员眼中，意味着官方对环帝的支持和认可，让他们感觉环帝“能量很大”，“搞得像跟社会各界都有合作似的”。

环帝宣传PPT所宣称的“专家团队”。

环帝内部材料《意向家长靶向追踪方案和技巧》，指导如何利用外部合作人士身份打动家长。其中“康宁”应为“康玲”。受访学员供图

环帝基地及加盟公司也都有意识地利用和放大这些官方资源，为自己营造出有政府为其背书的声势和效果。南都记者获取到的一份环帝内部培训材料《意向家长靶向追踪方案和技巧》称，当家长问是否会打人和虐待孩子时，可以回答“公安局蒋华学任法治校长”。培训材料还指导：加微信后立即发文化墙做法治宣传照片和ppt上蒋华学截图照片。

公开信息显示，蒋华学为沙坪坝区公安分局关工委副主任、区公安分局离退休党委副书记。蒋华学此前曾多次到访环帝基地。十部主任罗友8月6日的朋友圈显示，当日，蒋华学还在“彭州市国防教育军事训练基地”举办普法讲座。

几乎每一位接受采访的学员都提到，环帝的高管、教官们在不同场合都强调“环帝基地和当地公安有合作”以此告诫学员不要试图逃跑。就此，胡波回应称，“合作”这一词“不是很恰当”，当有学员逃出基地，环帝会向中梁派出所等提供学员档案、委托培训协议等材料，环帝作为临时监护人，“派出所协助找人很正常”。

胡波还称，有外地派出所曾来询问如何将孩子送进环帝，这些叛逆调皮、离家出走、自杀的孩子没有达到进入专门教育学校的条件，“对这类孩子，派出所只能批评教育，他们也很头疼，如果有个有规矩意识的地方，有助于减少社会矛盾、家庭矛盾。”胡波甚至声称，“我们这种机构存在，反而帮了很多基层派出所的忙。”

这套“拉虎皮扯大旗”的话术，帮助挡掉了不少试图追责环帝的学员。而从多名受访学员的经历来看，即便坚持追究被机构殴打、非法拘禁等法律责任，实践中也十分艰难。

第一个难题就是报案。按照属地管理原则，学员须在环帝基地所在的沙坪坝中梁派出所报案，这对绝大多数好不容易从环帝脱身、已回到家的外地学员而言都是不小的经济和时间成本，未成年学员也无法独自负担这笔开支。另一个隐痛是，中梁派出所距离环帝园区仅一公里，好不容易从环帝脱身的学员们担心回到园区附近报案走漏风声被教官再抓回园区。

而后是封闭式管理导致的证据匮乏。如果学员主张遭到殴打——大多发生在隐蔽地点，既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证人。学员在仅有口供无其他证据的情况下，也难以实现立案。

如果主张绑架——大部分学员都是被教官上门抓进环帝园区的，也会面临缺乏监控等证据，而家长与环帝签署的“专门教育委托合同”还成了教官上门抓人的理由。南都记者了解到，曾有外地成年学员被七部（重庆醒世教育咨询有限公司）教官冒充警察上门抓走，高速收费站工作人员听到他的呼救便拦车报警，高速收费站辖区的警察到场后，教官出示家长签字的合同，很快被放行。这位学员被带进园区后当即被教官殴打，因为“你是第一个敢报警的”。

如果主张非法拘禁，仍会被告知不满足立案标准。一名学员收到的解释是，他仍能在环帝园区内活动，没有被拘禁在封闭屋子内，因此不构成非法拘禁。今年5月，一份由重庆市公安局沙坪坝区分局向学员出示的《不予立案通知书》称，经审查认为没有非法拘禁的犯罪事实。

在追究刑事责任、行政责任都难有结果的情况下，一些学员退而求其次，尝试以合同纠纷等名义起诉涉案公司要求退还培训费。然而，由于警方此前未认定存在殴打或非法拘禁情况，这也让后续民事诉讼陷入困境。

多名有过报警和投诉经历的学员谈到，他们有一种被卡着和被推脱的感觉。而另一个现实是，个别受伤严重、证据保留充分的维权案例中，直接被追责的大多是动手打人的教官，幕后老板们更多是赔钱了事。

责任切割

环帝基地的这种加盟合作模式，也为责任切割提供了便利。基地管理者们声称明令禁止殴打和体罚。但南都记者采访的数十名学员都直接经历或目击过教官打骂或殴打学员。

胡波在回应中，直接将责任归结为个别部门老板“乱搞”或个别教官的问题。前述要求匿名的老师也解释，暴力管教的核心原则是不要闹大，不要惹出麻烦影响挣钱。

曾在环帝工作的两名员工都谈到，在环帝的矫正生意中，教官的地位仅高于学员，打骂是工作方法之一，只有小部分教官才会以霸凌为乐。

重庆环帝的一次直播期间，一名教官手持戒尺从宿舍走过。图截屏自直播

综合两名员工与几十名受访学员的经历，打本身也有两种形式。一种是用戒尺打手心，用以惩罚小错误，有时甚至会拍视频发给家长，满足家长对“严加管教”的期待。另一种是更为残酷的殴打：有时是为了树立权威，有时是发泄怒火，有时仍是推动学员进步的必要手段。当然，殴打是断然不能被家长知道的，打人者会有意避开脸和手臂，击打肩部和背部。此外，犯错误要所有人连坐，“吃大锅饭”一起惩罚。

胡波和环帝的教官对此有另一套解释逻辑。对于学员遭受的“吃大锅饭”，五部总教官王洲将之解释为体能锻炼，只是学员“可能有点承受不住而已”。对于殴打学员，他表示有时会用戒尺打手板或踹屁股的方式，惩戒犯错误的“老油条”。“（殴打）环帝是坚决不允许的。”胡波也使用这一口径，他说“有可能”存在使用戒尺惩戒的情况，只有确有教师资格的人员才可以实施惩戒，“因为在四十条学生管理守则上面就有戒尺惩戒这个说法”。

不过，无论是教育部在2004年修订发布的四十条《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还是2020年的《中小学教育惩戒规则（试行）》，都未提及戒尺二字。后者还禁止教师“以击打、刺扎等方式直接造成身体痛苦的体罚”，禁止“超过正常限度的罚站”，禁止“强制做不适的动作或者姿势”，禁止“因个人或者少数人违规违纪行为而惩罚全体学生”。

对于受访学员讲述自己经历或目击的体罚、殴打，胡波解释为“如果我是孩子被限制了自由，我也可能跟你胡乱讲，是有这种心态的”。胡波还特别强调，基地每月开展师德师风培训，邀请政府分管领导或派出所民警开展警示教育，各部主任均会参加，再由他们传达给教官和老师。一旦哪个部门、老师或教官违反基地管理制度触及红线，包括招募成年学员出现舆情问题、打骂问题、乱收费都会解除合作，情况严重的基地还会主动报警。他举例，去年七部就是因为发生“安全事件”而被解除合作。

南都记者多方采访后确认，2025年4月至6月间，环帝七部（重庆醒世教育咨询有限公司）发生至少两起学员跳楼事件。第一名学员摔伤后送医得以提前离开园区，第二名学员送医后死亡。七部赔偿死亡学员家属一百余万元，环帝基地赔偿30万元。此后，七部搬离环帝中梁镇园区。

谈及这起事件，胡波将之归结为七部主任曾嘉违反基地规定，招收中度抑郁症以上学员，“他信心很大，觉得能把孩子搞定”。学员跳楼是早上大扫除时“哪根筋搭错了，直接从二楼翻下来”。送医后死亡，是医院可能存在操作失误，“毕竟死者为大，我们后面没有去深究，赔偿30万元是出于人道主义”。

这次事件给七部带来一连串变化。现场目击的学员当场就被教官下了封口令。多名七部学员告诉南都记者，事发次日，七部大幅压减了队列训练，打骂行为也被遏制了。此后一个多月，七部被排除在环帝所有集体活动之外。到去年6月末，环帝基地的食堂也不为七部学员提供餐食，教官只能安排人外出打包饭菜。去年7月初，七部搬出环帝园区，落户涪陵的“重庆德昊拓展训练基地”。

七部迁出环帝园区后，曾嘉将机构和学员打包卖给左以碧，后者聘用新员工替换了曾经劣迹斑斑的教官团队，成立“重庆德昊拓展训练有限公司”接手运营。

耐人寻味的是，德昊公司的大股东，就是运营一部的“重庆锦辉拓展训练有限公司”。一年之后，重庆环帝关停前夕，环帝四部和十部转移去了德昊基地；胡波和同事们也是在这里接待了教育部关工委领导的考察。

下篇：有害改造

他们如何制造孩子变好的假象，就如何制造创伤

宣传攻势

几乎所有从环帝脱身的学员都面临一个巨大困难：如何说服家长相信环帝对学员的殴打和体罚。

对孩子的控诉，多数家长的第一反应是孩子不想吃苦。多位学员都谈到，即使6月中旬双胞胎被殴打事件登上热搜，很多家长看到孩子发来的新闻链接，依然选择相信教官和招生老师的说辞。

正如前述匿名老师所言，虽然环帝号称“一切为了孩子”，但真正的客户其实是家长，“客户愿意花钱在这里，至少给他提供情绪价值”。从家长刷到的招生短视频，再到每天在家长群里发布的训练视频、学员结业签署的改过自新承诺书，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家长相信：无论叛逆、网瘾、抑郁焦虑双相，还是躺平、厌学、早恋，这些“问题”都在环帝得到了解决。

李明就是这样被十部主任罗友的一套“组合拳”迷惑住的。

环帝十部的招生视频账号。

李明的儿子有轻微精神分裂症，心理专家建议他送孩子去特殊教育学校，既能锻炼社会化能力，也能学到一些技能。李明在网上搜索特殊教育学校后，被平台推送了罗友的招生视频。

李明关心学校是否有资质和有经验的心理老师。李明回忆，罗友许诺称这里有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还有十多名心理专家，还解释老师们有耐心有爱心，绝对不会打孩子。李明实地考察后，相信了这些说法，与环帝十部签下合同。

几个月后再见到儿子时，他耳朵已经残破变形，脚上还有几个触目惊心的伤口。孩子以前能独立做饭生活自理，如今只把自己关在屋里。对这些伤口，十部的生活老师和教官都曾微信和电话告知过李明，解释为摔伤和冻疮。他后来重新追问，对耳朵伤口的解释又变成“睡觉压的”。

李明最初还相信了这些说法。直到十部一名结业学员告诉李明，他儿子在里面遭受了严重的霸凌和殴打。李明想到去环帝要监控视频，被告知时隔太久已经删了。他已就孩子的遭遇报警。目前，李明被十部的几个老师和教官微信拉黑了，他也被踢出了家长群。

精准投喂

为家长提供情绪价值在环帝是一项系统工程。各部甚至雇佣“演员”扮演教官和教师，学员也被要求以最高配合度，完成宣传目标。

去年6月，叶舟因抑郁症被家人送进环帝，家长刷到了环帝的短视频后相信招生老师所说的，这里能有效扭转抑郁症。在环帝期间，叶舟经历过体罚，也被教官打过。因表现听话，他很快被选去配合拍短视频，扮演被教官感化的学员。

这些短视频是家长接触环帝的第一步。短视频的剧本大多简单，核心是美化环帝形象。“比如一个孩子不听话，在里面是棍棒教育，但拍摄视频要美化为说服教育、耐心的说教、关心你的日常。”叶舟说。

对学员而言，拍短视频相当于一项福利。拍摄期间可以免于训练，还能得到一些零食饮料作为奖励。结业时，叶舟对未来感到迷茫，在老师邀请下转做拍摄教官。从学员变为员工，叶舟获得一件代表教官的迷彩服、自由出入园区的权限，以及1800-3000元的月薪。

他的工作就是带着学员一起拍摄，一天至少产出10-15条短视频，从早晨拍到吃晚饭。在短视频里，他既是张教官，又是冉教官，有时候还可以是李教官、罗教官。那些宣传账号只有宣传老师才能操作，叶舟只能根据给定的剧本和学员一起反复表演。剧本设计只有两个禁忌：其一，不能出现可能被平台限流的字眼；其二，绝不能透露基地内会打骂和体罚。

十部还有一名罗志立教官也负责出镜拍摄，十部数个宣传矩阵号基本都以他的名义运营。在视频里，罗志立善解人意、体谅家长和孩子的难处，努力给每个家庭带来改变。但在现实里，多名采访对象都提到，罗志立本人不苟言笑。“心情好不理你，心情不好就处罚，一般是跑圈、打手心。我当学员时被他（罗志立）打之后，手掌都没办法正常弯曲。”叶舟说。

当反复刷到招生短视频的家长开始联系招生老师，环帝还准备了一整套话术，通过宣传环帝的心理咨询服务等情况“直接或反复暗示家长”环帝的专业性和权威性。

前述环帝内部培训材料中还特别提醒，老师尽量少在朋友圈发穿军装的视频，其他衣服能给家长带来截然不同的感受。“我们要一直不断地从多角度暗示我们是以‘心理疗愈为主’改变孩子……‘心理疗愈’‘心理老师’永远会给家长带来想象力。”从各部学员反馈看，环帝内一对一的心理咨询服务确实存在，通常每周一次由老师按需安排，特殊情况可以加次，咨询效果则因人而异；还有一种是以大思政课形式安排的集体讲座，学员普遍反馈没人听。

对于心怀疑虑的家长，环帝还欢迎来园区现场考察，这里会精准投喂家长们希望看到的场景：环帝园区内贴着醒目的标语“不打不骂不体罚，严管厚爱暖童心”；当家长有疑惑时，招生老师就会喊同类型的学员“现身说法”，证明自己在环帝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和教育，这里有关爱孩子的教官，有丰富的心理咨询资源，请家长放心。

等到入学后，投喂给家长的就是孩子亲自出镜的视频，其关键是给家长呈现一个温顺听话又积极开朗的孩子。最常见的是录晚安视频。这是睡前最后一项任务，全班集合在楼道里，对着镜头说几句吉祥话和父母道晚安。无论当时学员状态如何、这一天是否顺利，都必须露出笑脸。否则，所有人都要陪着一起重新拍摄，直到老师满意为止。这条视频随后会出现在家长群和为每一个学员建的微信群里，并配上老师真挚的问候语。

为了让家长（也就是客户）们满意放心，环帝有的部门还会直播日常训练、就餐等活动，生活老师举着手机站在远处一边直播一边给家长解说。直播多了难免露出马脚。某次午餐刚一开播，镜头外就响起一串脏话：“哎！再XXXX讲话，就滚出去，啊！”女老师赶紧转身示意，教官笑着指向直播的手机，轻声回复“不说了”。

在学员结业时，机构还会主动找家长索要锦旗。赠送锦旗的照片当天就会登上机构的短视频账号、挂进荣誉室，并成为日后招生的宣传材料。

重庆环帝挂出的锦旗。

规训的哲学

为实现所谓的扭转目标，环帝有一整套规训技巧。入学第一个月，新学员会被指派一名老生辅导，除此之外，禁止跟任何人说话。前2-3个月，禁止联系家长，没有手机更没有通信自由。禁止学员保留纸笔。禁止学员交换联系方式。犯错误要所有人连坐“吃大锅饭”一起挨罚。在环帝的逻辑中，封闭式管理、军事化训练可以解决孩子成长中遇到的一系列复杂问题。

环帝的一次内部训练活动，男教官要求一名女生主动恳求其他人配合训练。36分钟的训练中，这名女生被教官逼至歇斯底里，最后趴下来哀求每个人。

环帝五部总教官王洲就说，该部门对网瘾学员的扭转颇为有效，“我目前带的这一批，80%以上都是很好的效果”。

王洲是环帝教官队伍里为数不多没有入伍经历的人员，他喜欢分享个人经历用以谈心和劝勉。据说，他16岁被送进特训机构，一步步从学员成长为助教、教官，最终成为环帝五部的总教官。王洲有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他喜欢开快车、轰油门，这辆车改装过排气系统引擎轰鸣声极大，多名学员说“听声音就知道他回来了”。

学员们对王洲的评价很复杂，一个粗糙但生动的描述是“有时候算个人”“平常人还可以”。王洲会给学员买吃的、发东西，解决学员间的霸凌问题，南都记者获取的一份聊天记录中，王洲还在帮忙调解学员和家长的矛盾。不过，多名受访学员都谈到，体罚时王洲绝不手软。亦有多名学员亲历或目击了王洲殴打学员，但王洲向南都表示否认。

前述在环帝某部工作过的老师向南都谈到环帝模式的好与坏。他觉得重庆环帝与曾经的豫章书院有着本质区别，后者纯以凌辱为乐，而环帝还是为孩子做了些什么。但他也承认这些做法效果有限，孩子问题的根源在于家长和社会，环帝只负责矫正孩子，从未尝试改变家长。

“很多时候是父母认为他叛逆，父母认为他有问题，莫名其妙地就把他送去了，让他去受这些不明不白的苦。”当过学员也当过拍摄教官的叶舟彻底否定了环帝模式，“我希望全国都把这种学校给取消掉，他们不是在帮助人，而是在害人”。

就连胡波也认为，环帝这套模式并不能完全解决家长的诉求。在胡波看来，环帝的模式对网瘾和特别叛逆的孩子只能短暂约束难以真正改变，而对学习困难以及抑郁症的孩子反而特别有帮助。他认为，孩子抑郁的原因来自学习和家庭的压力，是应试教育等带来的问题。环帝可以让他们接触新的群体、新的环境，有教官24小时陪护，运动疗法对抑郁孩子也特别有帮助。他称，经过训练学员会愿意动、愿意笑、愿意与人沟通，“这是抑郁症孩子改变最大的一个点”。

但事实上，精神健康领域的运动疗法，绝不是环帝的军事队列训练。患有抑郁、焦虑、双相情感障碍的学员也不认同这个逻辑。叶舟就提到，他遇到抑郁症状发作或出现颤抖等躯体化症状时，更需要安安静静自己坐一会调整状态。但在环帝这是绝不可能的，任何破坏队列训练规矩的行为只会迎来教官的责骂乃至惩罚。此外，胡波等从业者所描述的改变，更可能是学员为避免受罚而表演出的假象。

更有甚者，多位学员还谈到，为了展示环帝培训的疗愈效果，一些老师会鼓励甚至强制他们停药。七部学员裴宁有双相情感障碍，需要服用药物辅助调节情绪，进入环帝两个月后，他被建议尝试停止服药，随后老师就通知家长不要再寄药品了，突然停药让裴宁那段时间很艰难。

九部学员陆安也经历了停药。老师每个月会带他去环帝合作的重庆东华医院复查开药。去年12月这次，医生安排他做量表，教官提醒好好填争取早点好，陆安索性全选了最好的选项。医生随后开出证明，表示他可以停药了，这份证明也发给了家长。由于陆安不喜欢药物带来的副作用，他并不在乎断药的决定。

需要说明的是，无准备断药并非环帝内部的统一做法，也有多名学员表示其所在部门会正常安排服药，一些老师还会盯着服下，避免藏药或私自断药。另需说明的是，按照权威诊疗指南，部分精神类疾病在症状稳定或改善后确实可以尝试停药，但应至少安排6个月的递减周期让身体逐渐适应。粗暴停药只会加大复发的概率。

创伤难消

8月末，一名志愿者在网上联系到了叶舟，他立即同意接受采访。回忆起那段经历，叶舟的讲述变得哽咽，他说自己进入环帝后，做了好多违心的事情，说了好多违心的话，帮助他们美化和招生。穿上教官服的第一周，听到学员喊他“教官”，叶舟有过短暂的骄傲感，而后就被持续至今的痛苦所笼罩。

他直言厌恶环帝的这套教育体系，“除了压抑本性不能解决任何孩子们（也包括成年人）的真实困境”。

叶舟所在的十部还曾聘请一名专职演员扮演校长录制口播节目，不到一个月这名演员就离职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话：“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觉得我每天都在骗人。”

6个月起跳的封闭式暴力管教，会给学员留下什么呢？

一些受访学员说，他学会了表演和隐藏，以免触怒父母再被送进去。另一些学员表示，虽然能理解父母当初选择了环帝，但内心仍然充满怨恨，原本属于亲人间的信任被彻底撕裂了。

熬过6个月的培训期，结业前学员们还要做几件事。如果是成年学员，需要签一份《自愿培训协议》，证明不是被强迫封闭管理的。如果是未成年学员，也需要签一份《承诺书》，承诺不抽烟打架喝酒逃学，做个没有网瘾、听话的好孩子，若违反承诺，还会被送进环帝矫正。这成为很多学员挥之不去的梦魇。

过去一个多月对重庆环帝的追踪调查期间，南都记者亲历了三名采访对象离家逃跑。起因或是和父母吵架，或是父母突然示好，再或是父母打了一通可疑的电话，家里的这些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联想到“教官要上门抓人了”。

有过同样经历的孩子，都会在群里劝他先跑再说，大家凑出几十块钱的路费，并随时准备电话轰炸抓人的特训机构。他们之间还会分享前人教训：离家出逃后，不要去超市、酒店、火车站等人多的公共场所，避开监控，尽可能延长被父母找回的时间。

接受采访的多名学员，包括成年学员都担心自己会“二进宫”。他们亟需一份不会再被送回特训机构的保障。

8月末，许闻离开环帝后第一次回到中梁镇。她仍然想让王洲为打伤自己的事情负责，电话报案后，她应中梁派出所要求赶到重庆做笔录。就像大部分环帝学员报警后一样，她也受困于没有目击证人和监控视频，只有一份近期做的疑似指骨陈旧性骨折的初步诊断病历，以及大腿被塑料水管打出的黑印。9月15日，就在这篇稿件刊发前，她终于收到派出所出具的行政立案告知书。

许闻23岁了，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还是被父母送进了环帝，这一直令她心有余悸。那天做完笔录后，她走去派出所一公里外的环帝园区。门口的招牌已被撤下，只剩下那张停业告示。她在门口的商店买了包零食，第一次不再感到难受和害怕。

被关停后的园区，重庆环帝的招牌已经被撤下。图片由受访学员提供

（为保护受访学员，许闻、小敏、默鸦、沈川、陈砚、周野、程远、林默、叶舟、裴宁、陆安、李明均为化名；特别感谢默鸦、罗兜兜、晨曦、破晓、又三郎、小丁等志愿者对此文的帮助。）

南方都市报（nddaily）报道

南都N视频记者 宋承翰 发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