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rishéju Dumi在越来越相似的世界里，讲自己的故事

“叙事是我创作的绝对核心。如果你把讲故事的能力从我身上拿走，我可能会疯掉。因为这是我创作中最重要的部分，我想将衣服作为一个容器，去传达一个完整的故事。”

问及2026秋冬系列从哪里开始，Torishéju Dumi提起母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When it rains, it pours.”（祸不单行，福无双至；一件事发生后，往往会牵引更多事情接连发生。）这是父亲留给她的约鲁巴世界观的一部分。在那种语境里，人生从来不是一连串彼此独立的碎片。

“当一件真实的事情发生时，其他事情也会接连出现，”Dumi说，“有时候你会觉得这是巧合，有时候也会觉得像是某种神圣的安排。事情不是随机发生的，而是一个接一个地形成某种顺序。我当时对这种顺序很感兴趣，事情为什么会这样连在一起？数字、时间、事件，为什么会这样发生？我觉得一切都在某种顺序里。”

她对这种顺序有近乎本能的敏感，也习惯在发布社交媒体动态时标记一个精准的时间点，记录自己在那个瞬间正在做的事。筹备个人品牌 Torishéju 2026秋冬系列期间，喜悦、悲伤与压力如潮水般交织涌来，好坏参半，最终催生了这一季的主题 —— “When It Rains, It Pours”。

过去几年，时装行业以罕见的速度记住了 Torishéju 这个名字。这个成立不过三年的品牌，2023年在巴黎举办的首秀由 Naomi Campbell 开场、Paloma Elsesser 闭场；Zendaya 曾身着她的绕带式礼服登上红毯；作品先后被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伦敦 V&A 永久收藏；2025年又拿下 LVMH Prize 卓越工艺奖……

“开始做衣服之前，我会先做大量研究，先建立一个世界观，理解自己想传达的核心信息。当信息明晰，面料的流动就会自然发生，”Torishéju Dumi 说。她的工作方式不遵循先画完整设计图纸的路径，而是习惯直接在人台上操作，移动面料、裁剪、把东西放上去、拿下来，不断调整，直到某个工艺节点突然成立。

她也会做很多件不同的样衣。“你必须一直持续不断地做下去，直到某个东西让你觉得就是它了。你需要持续地做，不能还没看到结果就停下来。”大量样衣实验之后，她才进入编辑阶段，以决定最终保留的部分。

Dumi 在创作里反复回到的另一个精神母题，是西非水神 Mami Wata。

“对我来说，这是我文化里的一个象征，”她说，“它存在于非洲，也存在于南美洲。我甚至觉得在阿根廷这样的地方也有类似的传说。Mami Wata 是一种神话生灵，它不是男人，也非女人，而是某种生活在水里的存在。如果用西方世界的语言去理解，人们可能会把它画成美人鱼。但它其实不一定是美人鱼，它只是生活在水里，是一种生物，并非人类。”

小时候，长辈会告诫她和表亲们不要靠近某些水域，因为那里可能潜伏着看不见的生灵。他们也常一起观看尼日利亚本土的恐怖电影，那些带有宗教性和超自然色彩的画面常常吓到他们。恐惧由此进入她的童年记忆，后来在她的创作里，被重塑成了衣服的轮廓、褶皱和流动方式。

Dumi 第一次真正做自己的品牌，正是从 Mami Wata 系列开始。那时她常常想到玛丽·雪莱笔下的《科学怪人》：弗兰肯斯坦博士在实验室里，将零散的躯体碎片缝合在一起，最终赋予其生命，使其站立起来。那种用双手把碎片组织成生命的过程，和她当时做衣服的方式很相像。

“我偏爱精神性、超自然的惊悚感，它让我知道世界不止眼前所见。我一直很喜欢从让我害怕的东西里进行创作。当我把它做出来，变成一个具体的东西时，它好像就没有那么可怕了。它从脑海里吓人的幻象，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触摸的实体。”

那个后来让她被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 Mami Wata 系列，并不诞生在宽敞明亮的高级工坊里。当时全职任教的 Dumi 没有预算，也没有团队，所有衣服都是她利用周末时间，在自己租住处的厨房餐桌上一件件完成的。大都会博物馆服装学院总策展人 Andrew Bolton 发邮件来的时候，她甚至因为不敢相信而以为是网络诈骗。

“那是我纯粹利用碎片时间在厨房餐桌上完成的系列，能被历史永远留存，是我从未预想过的幸运。”伦敦 V&A 博物馆也是如此，她小时候常去那里查资料，如今则收藏了她自己的作品。

“一个人如何创作、如何设计、如何说话，其实都和成长环境、经历以及周围的一切有关，”她说，“我有着尼日利亚和巴西文化背景，同时在英国长大。我深刻受到尼日利亚传统服装的影响。尼日利亚人会用一整块完整的布料去包裹身体，创造出大轮廓，他们的头巾也有非常精准的结构……巴西的那部分文化同样重要，因为巴西和非洲之间有很深的历史渊源，许多非洲文化痕迹至今保留在巴西女性的传统服饰里，比如大裙子和特殊的包裹方式。当然还有英国的部分，我喜欢西装精裁。我刚进入时装领域时就对精裁非常着迷，我喜欢夹克，喜欢那种带有强结构性的东西。我好像把这些不同的文化元素全部拿过来，混合成了自己的世界。”

小时候常去教堂的记忆也留在 Dumi 的脑海里：神父长袍的剪裁，布料被风吹起时的样子，后来都进入了她的设计。

Dumi 很少使用传统印花、高饱和色块或标签化的异域符号，她把非洲文化里的身体经验和造衣逻辑，直接放进了服装本身的工艺结构里。

她的作品里，两套制衣体系始终相互碰撞。一套是西方高级精裁。她在伦敦时装学院完成男装本科，又进入中央圣马丁攻读硕士，学生时期曾在 Phoebe Philo 时代的 Céline、Ann Demeulemeester 等品牌实习，近距离看到高级成衣如何被建构。她至今仍记得第一次看到那些样衣时被其精密结构震动的感受。“那些衣服的结构细节，每一个部分都非常精准。我尤其喜欢细节，不只是衣服里的细节，而是生活里的所有细节。”当时 Céline 团队精简高效，技术图纸坚持手工绘制，这种严谨的秩序对她后来的工作方式影响很深。

另一套体系来自西非传统服饰 Lappa，不依靠复杂剪裁和内衬，用一整块布通过包裹、折叠、缠绕和打结以贴合身体，多余的布料则随人的行动自然堆叠，形成松弛且具生命力的褶皱。英式精裁提供肩线和骨架，Lappa 式的缠绕消解它的僵硬，让衣服在拉扯和堆叠中生成动态。

Dumi 创立自己的品牌，更多是慢慢发生的。硕士毕业后，她留在伦敦时装学院任教，一边教书一边存钱，萌生出也许可以做一个小系列的念头。她没有先写下一份周密的商业计划书，只是先把第一组作品做了出来，随后的事情便顺其自然地发生了。

回想2023年在巴黎举办的首秀 —— 2024春夏系列“Fire on the Mountain”，Dumi 形容那是一段疯狂且高压的经历。很多试装和准备工作是在伦敦狭小的公寓里完成的，无数人进进出出提供协助。作为她第一场时装秀，外界期待与高光时刻来得太密集，压力反而让她一度有些失去实感。

首秀光环褪去后，预算耗尽的 Dumi 无力负担巴黎生活成本，只能立刻返回伦敦。回去后，她意外收到 Dover Street Market 买手团队的邮件，对方表示想看看她的成衣系列。

当时的 Dumi 没有固定工作室，为了接待买手，她只能临时租下一间单日租金高达550英镑的场地，并请朋友帮忙把衣服陈列好。正是这场仓促的见面，让她与 Adrian Joffe 建立起了联系。

“我们聊了很久，感觉像老朋友一样。我们不只是聊衣服，也聊生活、世界背景，以及很多事情，”她回忆道。在 Dumi 看来，Joffe 身上有一种能穿透表象、发现潜力的直觉，品牌尚未用商业数据证明自己时，他就选择信任她，把 Torishéju 引入 Dover Street Market 的全球零售门店，并纳入巴黎品牌孵化计划。

进入全球零售体系，改变了 Dumi 对产品的认知。秀场孤品可以不计成本地表达先锋态度，但进入零售系统后，衣服必须被成批量生产出来，卖给形形色色的人，适配不同地域消费者的身形与穿着习惯。

在与 Dover Street Market 的合作中，真实消费者的反馈纷至沓来。她发现亚洲市场与欧美市场对尺码和廓形的接受度并不相同，亚洲顾客更偏爱较小尺码，也更偏爱方正、宽松的箱形廓形。她在零售反馈中重新思考版型，在先锋表达与日常穿着之间寻找新的平衡。

随后获得的 LVMH Prize 卓越工艺奖，则进一步为她的品牌提供了更稳固的基础。这个奖项带来的不只是行业认可和资金支持，通过与集团导师以及行业内顶尖设计师的交流，她开始从新的角度理解品牌、扩展与长期建设。这个奖项更像是一个起点，让她有机会把个人经验继续推向更大的世界。

谈及品牌未来，Dumi 的目标很明确。她想建立一个可以自由创造的空间，一个能够毫无顾忌表达自己想法和观点的地方。

她不知道这个品牌最终会走到哪里，但她确定它会走得很远。多年以后回头看，她希望 Torishéju 会拥有自己的历史，也拥有自己的语言。

撰文Christy Z

编辑Mark L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