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 COS秀场为何失控？

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LADYMAX）

环保机构对时尚行业的核心叙事已从反皮草推向反羊毛

作者 | Drizzie

一个人的失控抢走了时装周的所有注意力。

据时尚商业快讯，时尚品牌COS在纽约时装周秀场遭动物保护机构PETA抗议者闯入，相关视频片段过去两天持续在社交媒体发酵，秀场抗议并不罕见，但美国时装设计师协会CFDA首席执行官兼总裁Steven Kolb的应对举动，却令舆论哗然。

Steven Kolb被现场拍到与两名抗议者发生肢体冲突，包括将一名抗议者推向墙边并试图遮挡其面部，以及将另一名抗议者按倒在地并用身体限制其行动。

Steven Kolb随后公开承认反应不当，表示本应让安保团队处理现场，CFDA董事会目前也已宣布其进入停职状态，等待对事件的完整审查。

事后，多方舆论认为，Steven Kolb的行为需要被审视，无论抗议者是否未经邀请进入秀场，现场秩序受到何种程度的干扰，都不能成为行业高管直接以肢体方式控制抗议者的理由。

但如果这场事件最终只剩下Steven Kolb与PETA抗议者之间的肢体冲突，时尚业反而可能错过真正值得关注的问题。

因为PETA这一次想把行业推向的地方，并不是反皮草，而是反羊毛。

Steven Kolb与PETA抗议者之间发生肢体冲突

此前，PETA亚洲分支曝光了一家南非羊毛牧场的残酷养殖条件，该牧场尚未被指认直接向COS母公司H&M供货，但属于与快时尚巨头合作的羊毛供应链的一部分。

在大众时尚企业中，H&M集团近年来在可持续议题上相对积极，也因此更容易成为动物权益组织重点审视的对象。

与此同时，COS也正不断强化其在时尚行业中的品牌影响力，并已连续第五次在纽约时装周举办大秀。

PETA若想让反羊毛主张进入更广泛的公众讨论，就需要选择一个足够具有代表性的场合，此次将COS秀场作为抗议现场，显然也并非偶然。

过去几十年，PETA与时尚业之间最具标志性的冲突始终在于皮草，自20世纪80年代末起，PETA通过秀场和门店抗议，以及“宁愿裸体，也不穿皮草”的广告，将皮草从财富与奢华的象征，重新定义为动物虐待的证据。

动物被专门饲养或捕杀，目的在于取得其毛皮，这种视觉冲击强，也易于被公众理解的叙事，最终让皮草成为时尚业最早受到挑战的动物源材料。

从2010年代后期开始，消费者对动物福利和品牌责任的态度发生变化，社交媒体也不断放大皮草产品带来的声誉风险，弃用皮草逐渐从少数设计师的个人立场，演变为越来越多奢侈品牌的共同选择。

Armani、Gucci等品牌先后宣布停止使用动物皮草，开云集团也在2021年将这一政策扩大至旗下所有品牌，皮草开始被视为一种可能损害品牌形象的负资产。

弃用皮草逐已经成为多数奢侈品牌的共同选择

这股趋势随后走向行业规则，伦敦时装周率先退出动物皮草，CFDA宣布自2026年起，纽约时装周官方日程将不再展示或推广动物皮草。

皮草在主流奢侈品牌与官方时装周日程中的退场，并不意味着时尚业已经解决皮革、羊毛、羽绒等其他动物源材料的争议，但它无疑是动物权益理念进入主流时尚体系最有象征性的成果。

而就在CFDA无皮草政策在纽约时装周官方日程中首次生效的这一季，PETA又将羊毛推向了新的争议中心。

与相对容易被品牌舍弃的高争议材料皮草不同，羊毛牵涉的是更庞大的日常服装材料体系，它是秋冬时尚最基础的原材料之一，广泛存在于大众时尚产品中。

羊毛牵涉的是更庞大的日常服装材料体系

对于大量品牌而言，羊毛甚至不仅是一种材料，而往往代表了品牌对于质感和工艺的追求。

这也使PETA的新诉求，比反皮草更具争议，一旦羊毛成为动物权益争议的下一个核心材料，时尚业面对的问题就会比过去复杂得多。

更重要的是，羊毛过去一直拥有一个相对稳定的正向形象，它是天然纤维，可以被反复使用，也被大量品牌纳入可持续材料体系，相比皮草，羊毛很少被消费者直接与动物死亡联系起来，因为绵羊通常不会因为被剪毛而死亡。

但PETA试图改变的，正是这种消费者认知。

在PETA的叙事中，问题从来不只是动物有没有死亡，而是动物在被剪毛、运输等过程中是否遭受痛苦，因此，只要羊毛生产环节存在动物虐待，它不是皮草就不再足以成为行业继续使用它的理由。

PETA将Steven Kolb的肢体行为与其所反对的羊毛产业联系起来，认为这场对抗议者表现出的暴力，恰恰反映了羊毛产业中的暴力，动物的声音被关在封闭的大门之后，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满足不必要的时尚潮流。

从这个角度看，纽约时装周的COS秀场仅仅是这个新叙事的一个入口，未来PETA还会通过更多渠道来继续游说其核心观点。

面对PETA提出的问题，H&M的回应仍然聚焦在供应链管理。

H&M集团表示，其动物纤维仅从通过相关标准认证的牧场采购，产品所使用的原生羊毛和马海毛，分别来自通过认证的牧场，集团同时称，在PETA提出相关指控后，认证机构已对涉事牧场展开调查，并暂停两家牧场的相关认证许可，相关牧场此后不得再销售或宣称其材料符合认证标准。

但这也体现出双方争论的根本差异。

H&M试图解决的是何种羊毛可以进入供应链，羊毛是否合规，PETA的诉求却是彻底禁止羊毛进入供应链，它试图挑战的是材料本身。

如果只是前一种争议，品牌仍然可以依靠供应商追踪和认证解决，但如果后一种观点逐渐进入主流消费者讨论，问题就会完全不同。

有观点认为，PETA此次的反羊毛诉求缺乏现实基础，也无法获得消费者共鸣，大概率不可能大面积传播开来，这也是此次COS秀场问题聚焦在Steven Kolb行为身上而非PETA主张的原因。

但是另一种观点认为，动物权益组织并不需要让整个行业在一天之内停止使用羊毛，它们更擅长做的是不断移动行业对于可接受的边界。

皮草曾经就是如此，从一个被视为奢侈和身份象征的材料，到越来越多品牌主动放弃，再到时装周正式禁止推广，行业的边界已经发生变化。

如今，这条边界开始向羊毛移动，已经足够值得引起市场关注，但现在时尚行业显然还未意识到事态的问题所在，而暂时将注意力放在Steven Kolb是否失当，CFDA是否需要进一步追责等关于个人行为和行业治理的讨论上。

另一场更长期的行业博弈，已经在路上。

在此次秀场冲突后，如今时尚行业开始越来越多地面对来自社会公众的负面情绪，舆论进一步抓住了一个细节，即COS并不是CFDA传统意义上应该支持的美国新兴设计师品牌，而是一家规模庞大的欧洲快时尚企业。

这本质上反映出纽约时装周式衰后，日益依赖欧洲资本和商业品牌来自救的努力，但是这也可能反映出CFDA的机构初衷正在被不断模糊。

CFDA原本的使命是挖掘新兴设计师，但是作为CFDA领导者的Steven Kolb，面对抗议选择亲自介入并与示威者发生肢体冲突，这让CFDA看起来更像是在捍卫一场大型商业秀的正常运转，而不是一个有能力调解争议，并引导行业价值讨论的行业组织。

纽约时报报道还指出，此次事件引发的反弹，反映出网络上针对时尚产业及其决策者的强烈反对情绪。

每年五月的Met Gala期间，这种情绪都会明显升温，尤其是今年亚马逊创始人贝索斯夫妇担任名誉主席，就遭到大量批评和抗议，Steven Kolb本人也曾多次参加这一盛会。

近几周，这种针对时尚行业的负面情绪已经进一步升高，此前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宣布将在一场计划中的展览中致敬曾因反犹言论获罪的时装设计师John Galliano，就曾引发争议。

在犹太社群领袖、博物馆捐赠者等人强烈反对后，John Galliano宣布退出该展览，相关计划最终被取消。

无论是CFDA还是Met Gala，都反映出美国时尚体系中话语权高度集中于少数机构和核心人物，他们似乎越来越无法捍卫行业边界，也因错误决策招致外部对于时尚行业的不信任，这是真正令人担忧的。

问题不在于Steven Kolb或Anna Wintour拥有影响力，而在于当机构越来越依赖商业声量与既有关系网络时，是否仍能代表更广泛的行业利益，并对外部社会的质疑作出有效回应，行业气氛正在加剧紧张，这或许仅仅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