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后，一大妈回忆抗日往事：当年我老师独自前往敌占区，刺杀了个日本兵

1988年，秋。

县文史办的老周和小刘，晌午过后赶到星甸镇西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的。

树底下坐着个纳鞋底的大妈，五十多了，看起来很和善。

小刘掏出本子，刚说一句“想请您讲讲您经历抗战时候的那些事”，老太太就把针往鞋底上一别，抬头瞅了瞅日头，慢悠悠地说：“你们要问旁人，怕是说不全。但我心里头有件事，一辈子都忘不了。说起来，那人当年还是我的老师呢，可真是一个特别了不起的人。”

她说的那个人名叫——黄之。

那时候星甸小学还在镇东头，几间土坯房，操场就是一片夯实的泥地。

黄之是镇江人，逃难来的，说话带点江南口音，教书认真，对学生也严。

可那年月，哪个能有心思安生教书？

日寇占了江浦大半，星甸西边虽说暂时没沦陷，可人心都悬着。

王大妈记得清楚，那天晚上她爹从地里回来，把锄头往墙根一靠，闷声说了句：

“高旺镇也驻上鬼子了。”她娘在灶前烧火，火苗一明一暗，映着爹阴沉的脸。

饭桌上没人说话，可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重了。

黄之就是那几天动的念头。

王大妈说，她老师平时话不算多，可那天他在操场上转了好几圈，后来跟一个姓赵的同事低声说了句什么。

姓赵的劝他别冒险，黄之只回了一句：“平日里，我教娃娃们挺直腰杆，眼下，这些娃娃们都要当亡国奴了，他们老师的脊梁骨，绝不能先弯了。”

那天下午放了学，黄之回到宿舍，待片刻之后，便一个人往镇外走了。黄之走的时候背了个布袋子，里头装着一把匕首——那匕首还是镇江老家带来的，刀柄缠着旧布条。

高旺镇离星甸二十多里。

黄之没走大路，专挑田埂和河沟边的小道。

秋天地里庄稼收了，光秃秃的，风一吹，尘土直往脸上扑。

黄之赶到高旺的时候，天刚擦黑。当时，日寇的据点设在镇口一个地主院子里，土墙围得严实，门口挂着一盏马灯，灯影里有个鬼子哨兵端着枪来回踱，黄之蹲在镇外一片坟地后头，坟包上枯草簌簌响。

后来，黄之跟人提起此事，他那时候心反倒定了，脑子里就一件事：等那哨兵背过身去。

风从北边刮过来，把马灯的光吹得直晃。

那哨兵走几步，停一下，又转回来。

黄之数着他脚步，一步一步，等得手心里全是冷汗。

偏巧这时候，据点里头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哨兵扭头往院里看——就那一扭头的功夫，黄之从坟包后蹿出来，几步就到了跟前。

他没吼，也没犹豫，左胳膊从后头箍住哨兵脖子，右手攥着匕首，照着对方肋下便猛地扎了进去。

事出突然，那鬼子连哼都没哼利索，人就往下出溜，黄之顺手把枪从对方肩上拽下来，随后转身就跑。

王大妈说到这儿，把手里的鞋底翻了个面，针尖在头发里蹭了蹭。

“你们别以为刺一刀就完了。当时，那据点里还有十几个鬼子，没多久，枪便响了，里面的人就炸了窝。”她说，黄之跑出去没半里地，后头就追出来了。

子弹贴着头皮飞，打得路边杨树叶子哗哗掉。

黄之专往庄稼地里钻，可那地块刚收完，没遮没挡的。跑着跑着，他身子往前一栽——大腿根往上，屁股蛋那块，中了一枪。血顺着裤管淌，鞋里都黏糊糊的。

可他没停。

后来有人说，黄之是凭着教体育的底子硬撑下来的。他跑一阵，爬一阵，手里的枪一直没丢。追兵喊声远了，他就靠着一棵榆树喘口气，再走。

天快亮的时候，黄之实在撑不住了，眼前一黑，歪倒在离星甸还有七八里的一户人家门口。

那家姓陈，门口有棵老柿子树，树底下卧着条黄狗。狗先叫起来，把老陈头吵醒了。

老陈头披着褂子出来一看，门口躺着个人，裤子半边全是黑红的血，手里还攥着枪，吓了一跳。他赶紧喊来隔壁两个后生，把人抬进屋。

王大妈说，她就是第二天早上跟着娘去看热闹的。

那会儿黄之已经醒了，脸白得像窗户纸，说话声音也小。老陈头的老伴端来一碗米汤，黄之喝了半碗，缓了缓气，才把事由说了。

屋里人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吭声。老陈头蹲在门槛上，半晌才说：“好样的。”

后来是几个后生用门板把黄之抬回星甸小学的。

校长一看，赶紧找车送到医院。那阵子，镇上的先生、铺子里的掌柜、还有学生家长，都往医院跑。

黄之教过的学生，大的十三四，小的才七八岁，放学了就围在病房门口，也不敢进去，就趴窗户上看。

有个胆大的学生，偷偷把家里攒的鸡蛋塞给护士，说给黄老师补身子。

黄之在医院躺了个把月，伤好了，可走路还是有点跛。

到了1941年秋天，日寇占了星甸镇。

黄之便没再回学校。他收拾了个小包袱，跟几个同事打了招呼，连夜走了。

去了哪儿？王大妈说，听说是津浦路西，参加了新四军。

从那以后，星甸镇上再没人见过他。

老周合上本子，问了一句：“后来呢？”

王大妈把鞋底举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针脚，慢慢说：

“后来？后来就没信儿了。可你说，那时候的人，咋就敢一个人去摸鬼子的哨？搁现在，想都不敢想。”她顿了顿，又说：“你们写吧，写下来。不写，后头的人就不知道了。”

小刘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老槐树的影子斜过来，盖住了王大妈半张脸。风一吹，树上叶子飘下来几片，落在本子上。

老周没说话，把叶子轻轻拂掉，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老话：有些人走了，可他走过的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