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深度｜星巴克收回“免费座位”背后：前店员称曾有人在沙发上睡一天，多个品牌咖啡店均设“消费入座”提醒，商业空间收回的公共职能谁来补位？

极目新闻记者 李淑仪

见习记者 刘柯廷 张玉霖

“星巴克营业空间，请消费入座。”10月22日，这块提示牌出现在了星巴克国内多家门店的桌面上。

此前一天，星巴克中国回应多方媒体表示，10月22日起，星巴克将在全国施行“消费入座”，门店会摆放相关提示牌。在实际的营运过程中，星巴克会为伙伴提供统一的服务指引和必要支持，伙伴会遵循友好、友善的沟通原则，并妥善处理顾客的合理突发需求和特殊情况。

10月22日，星巴克门店已摆放出“请消费入座”指示牌（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消息一出，引发网友广泛讨论。支持者说，经营性场所消费入座是应有之义，点了单却找不到座位的滋味不好受；反对者说，不必苛责不消费的人，城市里能免费坐一会儿的地方本就不多。

入驻中国大陆市场近30年的星巴克，为何突然明确“消费入座”？

星巴克倡导“消费入座”引发热议的背后，不仅是公众对“第三空间”的渴求，更触及一个根本的问题：当商业空间承担了部分公共职能时，一旦收回，带来的空缺该由谁来补位？

实探：未点单入座被多次提醒，但执行仍有“温度”

武汉一家星巴克门店（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就在此前一天，记者探访武汉楚河汉街三家星巴克门店时，情况完全不一样。21日下午，多家门店未有明确标识，也没有店员上前提醒顾客需要点单。

22日上午，记者以消费者身份来到济南历下区一家星巴克门店实地探访。入座20分钟后一直未点单，此时便有店员上前提醒。记者以个人生理期身体不适为由，询问能否短暂休息，店员爽快答应后随即离开。随后，另一位店员上前给记者递上一杯温水。此后数小时，未有店员再次上前。

这与江苏一家星巴克前店员钱亮（化名）向记者介绍的情况如出一辙。“星巴克一直很有人文关怀，如遇到女士生理期，我们还会主动提供温水，给予合理关怀。另外，遇到其他有特殊情况的顾客，门店也会提供相应的、力所能及的帮助。”钱亮说。

同行：多家咖啡店均设“消费入座”提醒

实际上，“消费入座”提示牌早已成为诸多咖啡门店的“固定嘉宾”。记者探访武汉楚河汉街其他咖啡店发现，位于服装店TEENIE WEENIE内的咖啡店，其外摆餐台上设有“请消费入座”标识；COACH咖啡店的外摆餐台上也摆放着“消费入座，感谢理解”的标牌。

西西弗书店内的矢量咖啡也设有明确的“消费入座”提示。记者以消费者身份咨询店员，对方表示，顾客需要在店内的饮品店消费后，才能在消费区休息，没有最低消费金额限制。

与设置明确提示的门店不同，Grid Coffee的外摆餐台上并没有“请消费入座”的标语。记者在未点单的情况下入座约5分钟，在此期间，没有店员上前提醒或要求离开。瑞幸咖啡和Manner等品牌的部分门店则未设置休息区，部分设有休息区的门店也未明确表示需要“消费入座”。记者同样在未点单的情况下进入位于武汉武昌区的一家瑞幸咖啡门店落座约30分钟，其间也并没有被要求离开。

COACH咖啡店的外摆餐台上摆放“消费入座，感谢理解”的告示牌（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前店员：此前确实有人在沙发上睡一天

钱亮向记者介绍，自己在职期间也因为“免费入座”的人群而苦恼过。他表示，有年纪稍大的人夏天会在店里乘凉，也有人会在沙发上睡一天，这类人群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消费者。“社区店人流量一般不高，影响不明显，但商场店尤其遇到周末或节假日，很多人都想找地方落脚休息，会有打算消费的顾客因为找不到座位而离开。”钱亮说。

钱亮回忆，就职期间曾接到过一些针对不消费人群的投诉，诸如“手机外放声音过大”“吃气味较重的食物”等。“我们会优先保证消费客人的就餐体验，对这类人群进行善意提醒。对于不消费且影响到其他顾客的人，以引导消费为主，不让其对门店消费顾客产生困扰，以保证舒适、安静的第三空间体验。只不过如果影响到其他人，或者有正常消费的顾客需要落座，才会适当让这些人让出座位，以保证正常需要。”

消费者：有人支持倡议，也有人认为不必苛责“不消费群体”

10月21日，星巴克提出明确实施“消费入座”倡议之后，网友评价褒贬不一，不少网友表示支持。22日，现场一位消费者郭女士告诉极目新闻记者，自己昨日在网上刷到了相关倡议，前几天来店里还没有看到提示牌，“我自己一直都是消费入座，也觉得这个倡议挺好的，毕竟不消费确实不太好意思坐人家的座位。”

济南一家星巴克门店（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消费者陈先生也对“消费入座”倡议表示支持。“之前点了单想要在店里休息一下，发现几乎坐满了人，其中不少明显是没有下单的客人，只好拿了咖啡就离开。”陈先生表示，并不是觉得自己消费了就比未消费的人群有优越性，只是觉得星巴克属于经营性场所，“消费入座”是应有之义。

同样，“反对”的声音也在网络讨论中凸显。倾向将星巴克作为自习场所的吴女士告诉极目新闻记者，自己平时去星巴克都会消费，但从道德层面来说，并不支持星巴克倡议“消费入座”，“虽然也遇到过有人不消费在店内坐，但每次去自习或办公，没有遇到过因为不消费的人太多导致我没有座位的情况。”吴女士表示，不必过于苛责不消费群体，可能是目前存在的“第三空间”不多。

律师：“消费入座”合法，但执行应该有边界

那么，“消费入座”在法律上是否合理？星巴克是否有权拒绝不消费的客人落座？该倡议执行的边界在哪里？

北京策略（南京）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朱雪在接受极目新闻采访时表示，星巴克“消费入座”规则本质上属于经营者对服务条件的自主安排，具有经营自主权基础。与“最低消费”“拒绝自带食品”等已被最高法明确为霸王条款的规定不同，“消费入座”属于服务条件安排，合法性更强。

不过，商家制定相关规则也有相应边界。朱雪表示，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六条，商家应在顾客入座前，以显著方式明确公示相关规则，否则难以对消费者生效。

北京泽亨律师事务所财产辩护研究中心主任胡磊补充表示，星巴克作为经营性门店，可以拒绝不消费的人落座，但边界在于不得侵害人格尊严。

胡磊认为，商家不能用呵斥、推搡、当众羞辱等方式驱赶没有消费的顾客。如果一个人进店躲雨、等朋友、临时休息几分钟，商家一般不宜立即驱赶；但如果一个人占着座位几个小时不走，甚至影响了正常经营，商家就有权在礼貌告知的前提下请其离开。

星巴克门店内（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不少网友提出，若遇到实际落座后因长时间选择产品未下单，或是遇到店员在自己未点单时就上前提醒，感到人格尊严受到冒犯，在法律层面是否有权追责？对此，湖北好律律师事务所主任陈亮表示，这与“消费入座”中“消费”一词的界定有关。“点一杯咖啡，用5至10分钟左右，比较符合日常消费习惯，商家应该予以包容。长时间未点单的顾客，超过了合理与必要的限度。”同样，商家也应该对临时有需求的顾客予以包容。

陈亮认为，商家如果想要合理合法设定“消费入座”，需要做到以下四点：第一，要提前进行公示和告知，如在显眼处设置提示告知牌，“这个动作要做在前面，不要等消费者坐下之后才告知。”第二，避免变相的最低消费，“可以以点或不点作为选择入座的标准，但对于点的金额，不能要求一定要达到某个金额，否则就是设置最低消费。”第三，执行方式不能“过火”，“对于社会通常意义上有需求的消费者，诸如孕妇、避雨、身体不适等群体，应该予以包容。”第四，不能歧视性对待主观认为消费能力不够强的群体，“如果仅凭主观判断进行歧视性对待，那么就有可能涉嫌违法。”

陈亮认为，星巴克倡议这一方式的行为较为合适，既表明了企业的态度，也并没有强制性执行。“提出一个规则，倡导一个规则，但并不强硬和绝对地去执行该规则，可能是商家在探索资源、盈利与法律之间的合适边界，我觉得这样是相对来说比较合适的。”

专家：或是对稀缺经营资源的重新定价

1999年1月，星巴克在北京开设第一家门店，进入中国大陆市场。

进入中国大陆市场近30年，星巴克中国着力打造“第三空间”。“第三空间”一词，意为“家庭、职场两个空间之外的中立开放的非正式公共聚集场所，核心作用是为人们提供脱离家庭压力、职场等级的放松社交场景，是社区社会活力的重要支撑”。而星巴克进入中国大陆市场后，在公众认知里，常作为一个免费的“第三空间”存在。

为何免费的“第三空间”突然明确需要“消费”？

武汉科技大学金融证券研究所王伟认为，星巴克这一倡议或许与“消费公平”有关。在公众认知里，星巴克常作为“可短暂休憩”的免费第三空间存在，这可能是出于企业的社会责任和营销宣传两方面原因。一方面，企业需要承担一定社会责任，比如给临时有需要的人群提供帮助；另一方面，企业也可能通过这种方式促进消费，“有些人可能在店里坐一会儿之后，会想点一杯饮品”。但他认为，如果过多免费群体存在于这个空间，消费群体获得的资源效用就会受到影响，这或许也是星巴克实施该倡议的原因之一。

王伟进一步解释，星巴克与公共图书馆、公园等场所有本质区别：后者是“公共品”，不具备排他性，公众可以共享；而星巴克是经营性实体场所，具备排他性，空间是提供给消费者的资源。顾客在星巴克购买一杯咖啡，实际上是获得了咖啡以及空调、空间、环境等多方面资源。如果免费入座的顾客变多，导致消费群体没有座位或体验感下降，会让消费者感受到“消费不公平”，进而思考是否需要更换场所。“这样下去，消费群体减少，企业可能会为了节约成本，减少椅子数量、弱化空间资源，从而导致剩下的消费者体验感下降，进入一种恶性循环。”

探其原因，天府立言金融研究院院长曾刚进一步补充道，从经济学看，“消费入座”更像是对稀缺经营资源的重新定价，而不只是“成本压力大”或“竞争激烈”的单一结果。门店座位、空调、网络、保洁和员工服务都具有成本，且黄金时段座位供给有限；非消费长时间占座，会挤掉愿意消费的顾客，降低单位面积和单位时段的产出。近年咖啡赛道价格竞争加剧，星巴克需要在维持品牌溢价与提高门店效率之间取得平衡。

那么，此举会不会影响星巴克的实际经营收入？曾刚表示，短期内影响主要取决于执行方式。若门店客流高、座位紧张，规则能减少长时间无消费占座，提高翻台率和有效消费机会，改善顾客体验，收入未必下降；对部分消费者而言，安静、可坐的环境反而更有价值。但若执行过于刚性，会伤害星巴克“欢迎停留”的品牌心智，促使学生、自由职业者和社交型客群转向瑞幸、库迪、精品咖啡馆或商场公共区域，长期可能削弱溢价能力。星巴克的市场地位不只由咖啡品质决定，也由空间体验构成。更优策略不是“一刀切”，而是按门店客流、时段和座位紧张程度分层管理，并保留人性化例外。

星巴克门店（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关于星巴克明确实施“消费入座”的相关讨论，逐渐演化为公众关于支持“消费公平”与需要“第三空间”的讨论。

曾刚认为，“反对”声音的出现，也许可以理解为公众对第三空间的渴求。“大家反对的未必只是失去一张免费座位，而是城市中低成本、可临时停留且不必立即消费的空间本就稀缺。”他表示，商场座椅减少、公共图书馆容量有限、社区公共空间不足、长时间通勤与碎片化休息需求上升，使咖啡馆在事实上承担了部分“准公共空间”功能。于是，当商业门店收紧座位使用条件时，人们感受到的是日常生活缓冲带被压缩。

曾刚表示，这也说明，不能把公共空间供给不足的责任转嫁给单个企业。“企业可以选择友善和包容，但更根本的解决方案仍在于城市公共休憩设施、社区空间和公共文化服务的完善。”

（来源：极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