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的下水道没有油纸包

石荷州最近接连出了好几起严重的水管爆裂。

Lauenburg、Bad Oldesloe、Hamberge这几个地方，如图。已经封了，居民也没有水用了，抢修的钱是市镇自己掏国家说管不了。

石荷州市镇协会负责人Martin Kruse说，这只是冰山一角，很多管道已经有大约七十年历史，地方政府没什么缓冲余地了。

复习一下德国下水道油纸包传说：

2010年7月，网上开始流传一个帖子，里面写得有板有眼：青岛的城建人员整修德式下水道时发现有零件损坏，到处找不到合适的，于是求助德方。德国人淡定回复说，不用担心，在那个损坏零件周围三米范围内，肯定藏着备件。工程人员细心查找，果然在附近一个小箱子里找到了油纸包着的零件，拆开一看，历经百年依然锃光瓦亮。

这个故事火了十几年。每次国内哪个城市内涝，它就要出来遛一圈。

早在2011年，半岛都市报的记者余衍飞就出来辟过谣了。当年德国人建的排污管道是水泥的，为了防腐蚀在下半部分贴了层瓷瓦，根本不需要什么所谓的零件。而且德国人留下的设施早就无影无踪了，几年前被全部拆掉更新了。

2015年1月1日，《南德意志报》专门发过一篇文章叫《完美的德国神话》，也是讲这事的。现在外国人也开始传国内意林文了，大家应该也能体会到当年德国人的感受了。

青岛现在的下水道总长约三千公里，德国人留下的其实只剩下不到三公里。而青岛不容易涝，原因很多，主要是因为它是丘陵地形，雨水落地就往海里跑，再加上政府大规模的管网投资，跟德国人关系不大。

复习下严谨的德国人：

石荷州有这么一个叫Emkendorf的村子，大约有1300居民。管道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就铺设好的，老式细塑料管，运行50年，长期跟石块摩擦，已经是极限了。

市政府准备翻修，忽然发现个问题：旧档案里没有准确记录管线的位置。

有的管子会穿过公园，有些穿过私人花园，还有些紧贴着住宅。施工之前还得先跟每一块的土地所有者排着队协调。

德国人不知道自己的管子埋在哪儿。严谨在哪儿呢。传说里那三米之内必有备件的精确在哪呢。

还有更离谱的。

这个1300人的小村，因为历史原因，一共是存在三套供水体系，分别由市镇政府、Wasserwerk Bokelholm EG和Wassergemeinschaft Emkendorf负责。

Wasserwerk Bokelholm eG（注册合作社）这个概念好玩，本质上相当于政府不管的地方村民自己建的合租社。而Wassergemeinschaft Emkendorf也一样，是一个民间协会。

整个石荷州的小地方饮用水供应都是这样的，在法律上不像污水处理那样有统一的责任规定，而是由超过1100个市镇各自承担，所以想集中规划改造工程难于登天啊，就跟把欧盟团结起来一样难。

虽然上面说的这个小村子只有1k3的人口，但供水管网总长接近15公里。市镇协会估计每公里翻修费用超过10万欧元，全部更新至少要150万欧元。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光靠市镇肯定出不起这笔钱。

这还是在不算石棉水泥管的情况下。毕竟是上个世纪的材料技术，如果管网里有大量石棉水泥管，拆除和处理的成本还得再加钱。

供水管理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啊，责任重、工作量大，愿意接这活的人越来越少。Wasserwerk Bokelholm EG已经连续两年由临时代管人员负责。压根没人愿意干。投了将近50万欧元建新水厂，一部分道路也已经换了新管，但整体改造说是杯水车薪都是谬赞了。

市镇协会的官方预判是：那些缺钱又缺志愿人员的地方，未来几年肯定会面临更多爆管、断水和紧急抢修事件。

这些北德小村面临的问题基本上是全德国的缩影了。

德国市政企业协会估计，全德国饮用水系统需要的投资规模是2850亿欧元。仅石荷州一个州，未来可能就需要数十亿欧元。

2850亿是什么概念，德国2026年的国防预算527亿欧元。大约相当于德国整整 5 年半的常规国防总支出。而这笔钱是要深深埋进地下的，没有剪彩、没有政绩、没有标致、什么都没有。

修好了也没人夸的东西，汉斯专员去哪里邀功啊。

所以它大概率会一直往后拖，拖到下一次爆管。

我之前写过德国全国的煮水令，说德国各地几乎天天有地方在发Abkochgebot，原因是常规检测出肠球菌或大肠杆菌超标，或者施工把主管道弄破了。

现在再看今天这新闻，把这两条线串起来就完整了：都不算是偶发事件。

我倒不觉得当年传油纸包这个故事的人有多坏。确实有一段时间城市内涝严重，大家憋着一股气，需要一个参照物，德国下水道被选中了。

德国人修的水泥管加瓷瓦一百年前就是世界领先的扎实工艺了。但扎实不等于永恒。任何基建都有寿命，都需要一代一代人持续掏钱维护。

没有哪个国家能靠祖宗留下的东西一直用下去。

今晚聊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