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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洪水退去后的广西贵港与横州,空气里还残留着淤泥发酵的酸涩味。距离溃坝已过去一周,第一拨记者的报道早已发出,读者的关注正随着水位的下降而逐渐消退。
南方人物周刊的文字记者聂阳欣和摄影记者大食,正是在这个“迟到”的时间点踏进灾区。十余天后,他们带回一组黑白照片和一篇题为的报道。
热点会过去,但灾难不会随之消失,现场价值永存。记者依然可以奔赴一线,亲身记录。
迟到一周,他们还能看见哪些人、哪些事?他们还能报道什么?
以下是深度营与聂阳欣、大食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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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5日大暴雨, 7月6日灾情爆发。聂阳欣记得很清楚,那几天她正在生病,大食则在外地出差。洪灾发生的第一周,他们两人都不在现场。
但后来他们发现,杂志社的其他同事也尚未跟进。阅读了其他媒体的报道后,两人判断报道仍有可挖掘的空间:横州的报道集中在六蓝水库、茉莉花产业和蛇产业;而同样受灾严重的贵港,报道却很少。
“所以我们想着,先去贵港和横州看一看灾后救援的进展。“
除了身体抱恙、行程冲突等客观原因,大食从媒体属性上解释了这种“慢”。装备、能力和层层审核,决定了传统媒体不可能像自媒体那样一哄而上、即时播出。“等我们到现场,那种很震撼的场面已经过了七八天,读者该消化的都已经消化掉了。“
但没能第一时间赶去现场,聂阳欣并不遗憾。一篇报道的好坏与许多因素有关,有时还需要一点运气,并不是“迟到了”就一定做不出好报道。她对“故事硬核”印象深刻。
2021 年郑州特大暴雨灾后现场,作者杜强敏锐地意识到网络停摆后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变化,这种变化是两个时代的缩影。即使是面对同一事件同一场景,每个记者对报道落点的选择也因各自理解世界的方式不同而有所差异。所以就算错过第一现场,聂阳欣也相信他们仍有报道的空间。
不用赶时间、抢热度,他们反而"可以沉下心来,去现场重新找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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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面接触一个人所获得的信息,远超电话那头的只言片语。线上采访围绕语言打转,主题集中而单一;线下的接触却是多维且流动的,记者能注意到对方的衣着、说话的习惯、接人待物的态度,许多信息在不经意间得以接收。话题也会从预设的采访提纲里自然地延展出去,聊出计划之外的东西。
“就算在线上采访,你也需要采访对象替你看这个现场。但他有没有表达能力、观察能力、认知判断,都是不确定的。而你自己去到现场,就不需要别人帮你做这件事。”聂阳欣说。灾区多在乡村,这让“现场”更加不可替代。许多受灾的中老年人并不习惯在社交媒体上和陌生人交流;而现场的信息告示牌、河长、水库管理员和基层干部——这些信息大多并不公示在网上,“你在线下才能找得到、问得到。”
水退之后的现场,天然地刺激着所有感官。大食拍过2020年的鄱阳湖,水清味淡;也拍过汶川地震,现场是浓烈的腐尸味。广西这次的味道介于两者之间,又都不像:泥浆里混杂着动物尸体、化粪池和各类污染物;在云表镇一带,淤泥在太阳下慢慢发酵出一股酸涩。这些味道,照片拍不出来,文字也很难还原,只有记者来到现场,才能获得最具冲击力的真实。
水退之后的选题,是现场“走出来”的。出发前他们梳理过已有报道,圈出了几处灾情可能比较严重的点位。但真正抵达后,新线索不断涌现。在云表镇的傍晚,村民们大多往外走——去安置点,去县城亲戚家。只有一个大婶,拎着大包小包往里走。大食一行人开车经过,捎上了她。大婶说,她要回亚陂村。这个村子坐落在六蓝水库下游,受灾严重,但此前没有任何媒体报道过,多数人的注意力都在六蓝村和云表镇。他们当即决定,跟她进村。
到了亚陂村,他们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全村男女老少排成长队,从村口的大卡车上接力传递物资,一袋袋米、一箱箱水,从村口一直传到村里。没有特别的指挥,安静而有序。聂阳欣说:“那个场面很安静,但你能感觉到一种很朴素的力量。”灾区是一个特殊的场域,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与救灾相关,大家天然地带着交流和共情的基础。只要抱着真诚和善意,沟通并不困难。在亚陂村,他们只是上前和站在旁边的老人简单聊几句,对方便愿意帮忙引见村干部,或是领着记者走访灾情较重的住户;站圩村的村干部则主动寻求外界的救援和捐助,他们比记者更希望灾情被看见。如果不是在那个傍晚、那条路上、捎上了那个大婶,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村子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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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州市云表镇亚陂村,村民在夜晚搬运赈灾物资
现场也给了他们最扎实的细节。聂阳欣出身中文系,读小说的经验让她相信,细节才能撑起复杂的叙事:人物的性格、场景的构造、情节的张力,都靠细节填充。屋檐下晒着的一排锅碗瓢盆、茉莉花田里被剪到只剩主根的枝条、墙上那圈土棕色的水痕,这些细节共同还原了退水之后的生活。作为图片故事的配文,她还会有意识地补充图像之外的信息,帮助读者从一张二维的照片走进一个立体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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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港市郊外,一辆汽车泡在甘蔗田的积水中
对大食来说,现场还给了他选择角度的自由。网上已经泛滥的画面、同质化的灾难内容,他会刻意避开,在现场另找一些不被人注意的角落。受灾的现场总是相似的,烂房子、淹掉的植物、满是泥巴的路......但偶尔会有一个奇异的元素突兀地立在那里,和周围的废墟形成一种荒诞的张力。在他看来,这样具有记录价值的场景,只有亲临现场才有可能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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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阳欣与大食到达灾区时,洪水已经退去,最紧张的救援阶段也已经过去。既然赶不上灾害发生时的第一现场,他们便不再重复已经被报道过的灾情,而是把目光放在洪水退去之后。
他们的文字和照片虽然各有侧重,却都十分克制。
“不同的人对灾难的感知程度是不一样的,记者要做的,是把看到的事实铺展开。至于这场灾难有多惨烈,人们心里是什么滋味,该由读者自己去体会。”聂阳欣很少在报道里替读者下判断,她更愿意把事实和细节摆出来,让读者自己得出答案。
带着这份克制,她对现场细节进行了大量客观的描写:“得知洪水即将来袭,有的人匆忙开车出村。水流追上来,漫过平原,让人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车子就这么冲进了田野。”没有激烈的形容词,却能让读者设身处地体会灾难的猝不及防与惶惑。“地上沉积着厚厚的淤泥,散发出强烈的泥腥味”这些散落的日常印记,共同拼接出水退之后生活的原貌。
与文字的克制形成呼应的,是大食镜头里的距离感。那张阿姨抬手遮挡镜头的照片,图注是大食亲自写的:“一位阿姨害羞地用手挡住镜头”,在长期的基层采访中,大食感受到,身处苦难中的人,往往不习惯向陌生镜头直白袒露内心的伤痛。他尊重普通人面对苦难时不愿外露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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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港市,村民抢收泡水后的水稻,一位阿姨害羞地用手挡住镜头
从抵达贵港动物园开始,他便确立了双线拍摄的思路:一组是常规新闻影像,色彩完整,服务于主稿的事实记录;另一组是独立的黑白图片故事,主动向后“退”,跳出新闻特写的固有逻辑。
“退后半步”是这组影像最核心的创作姿态。大食有意避免人物面部特写,多数时候只留下了背影、劳作的侧影;更多时候,镜头对准的是灾后的物:浸泡在甘蔗地里的汽车、洪水漫过痕迹清晰的空教室、田埂边遗留的电瓶车与布鞋、被泥水侵蚀的庙宇泥塑。器物本身就是叙事的载体,从物件的痕迹里,读者可以想象曾经在此发生的生活与遭遇。
选择黑白影调,同样出于对表达节奏的考量。2020年鄱阳湖洪灾报道,大食曾跟随救援队伍深入一线,因为需要抢抓发稿时效,使用常规的彩色影像完成了记录。而此行前往广西,在出发之初,他就明确了不以抢时效为目标。大食将相机调整为黑白预览模式,重回早年拍摄黑白胶卷时的工作状态。黑白剥离了纷繁色彩带来的感官刺激,弱化了视觉层面的戏剧感,引导观众将注意力重新导向光影、结构与现场留存的痕迹。“对摄影师而言,光影永远比色彩更本质。”黑白影像褪去了情绪滤镜,让观众不再被浓烈的视觉冲击裹挟,沉下心凝视灾难过后最真实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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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与影像的克制是两位记者在灾难报道中反复掂量的新闻伦理:该如何凝视苦难,如何把握记录的边界,如何在现实的客观约束之下守住记录的价值?
不消费苦难,是大食心里一条清晰的职业底线。在灾区现场,他见过太多快餐式的灾难叙事:镜头对准深陷悲痛的当事人,反复叩问伤痛经历,受访者在镜头前崩溃落泪,以此博取流量。这种将他人痛苦异化为素材的行为,始终让他本能地抵触。
大食在现场并非没有捕捉到情绪激烈的瞬间,“村民看到有人在拍他们,通常会笑一下,可是这样的笑是很苦的那种,你分不清他是难受还是崩溃。”人在承受巨大打击之后,面部神态会失去常态。他不愿意使用这样的画面。这样的画面不仅是对当事人的二次伤害,也会破坏整组图片沉静的叙事基调。
采访途中,他不止一次遇到直击人心的悲剧时刻:一位本地商户的三间店铺尽数被洪水摧毁,损失高达数百万元,简短交谈后,他和聂阳欣都眼眶泛红。那一刻,他甚至无法举起手中的相机,只能转过身平复自己的情绪。
还有那位回亚陂村的大婶,闲谈间,她讲起九十多岁的母亲在洪灾中遇难,遗体时隔两日才在山上被寻回。“她和我们说这些的时候很漫不经心,就是在车上,她坐在后座说着说着就说出来了。”那天晚上,大食向家人讲述他在灾区看到的情况,他自己都觉得很难受。“我们作为路人,看到他们现场受灾都这么难过,你说,灾民是不是比我们难受很多很多?”灾区的见闻让大食几度陷入沉默与悲痛,他坚定地认为,共情应当先于拍摄。悲剧可以被记录,但不该被镜头攫取、加工,甚至成为吸引阅读的消费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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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州市云表镇,村民在完成白天的清淤工作后,搭乘顺路的运输泡水车的卡车回横州过夜
灾难报道天然存在诸多现实约束。大食坦言,作为传统媒体从业者,会面对诸多条条框框,能够直接言说的内容存在客观限度。但约束不等于放弃。他的职业理解是:有些内容不能直白言说,但依旧可以记录那些允许被看见的现场。水库溃决的原委无法直接书写,便去记录洪水退去之后村庄的样貌;个体悲剧的细节不便直白呈现,就借空荡的屋舍、损毁的器物传递灾难的重量。用画面细节完成暗示,依靠留白传递信息。
最终稿件的面貌,还需要考虑刊物整体调性与读者的阅读心理。对于是否要在文章最后加入村民复耕的照片,大食考虑了很久:一方面,这张照片能够呈现一丝复苏的希望,但另一方面,他在现场有着完全不同的感知:“不少人家房屋都已经被冲毁,村民白天下地耕作,晚上居无定所。复耕是生存压力之下不得已的劳作,谈不上所谓的‘希望’”。
最终,这张照片还是被收入报道。他理解杂志社的叙事风格,也明白全然压抑的叙事不易被读者接受。于是在完整保留绝大多数沉静、厚重的现场影像的前提下,大食接纳了这张复耕画面,在现实重量和公众接受度之间寻求平衡。
究竟该完全忠实于现场的沉重,还是该给公众留一丝微光?有关灾难报道中新闻伦理的讨论难有标准答案。不过在这组报道里,聂阳欣和大食给出了他们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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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港市,村民正在田里复耕水稻
结语
灾难发生时,我们需要记者第一时间告诉人们发生了什么;洪水退去后,也需要有人记录那些被灾难改变的生活。有力量的灾难报道,不止于让人看见苦难,而是持续关注苦难中的人。
《洪水过后》的 克制 与尊重 , 比煽情更难, 比表达更重要 。 一篇报道,十三张照片,我们仍在关注那些废墟上重建的生活。
系列统筹 | 胡尹馨 李如意
作者 | 鲁 媛 黄 佳 杨心语
编辑 | 齐 晴
值班编辑 | 杨金溶
运营总监 | 唐瑷祺 李熙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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