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丨宋宝珍：斫桐为琴 大河心音——话剧《斫琴》的历史书写与审美建构

三幕多场话剧《斫琴》立足河南兰考东坝头这一黄河地理坐标，将叙事时间铺展于1958至2008年半个世纪的历史跨度。以“泡桐王”马水生识树、毁树、植树的人生、老木匠“聂鬼斧”聂岳山斫出一床好琴的夙愿为叙事线，让这对结拜兄弟从相依到相弃再到相惜的情感纠葛，同泡桐林的毁灭、蛰伏与重生，同乡土民间的命运沉浮紧密相连。

此剧摒弃宏大叙事的道德教化，摆脱好人叙事的模板与文人审美的虚悬，扎根中原大地黄河乡土，把时代浪潮下个体生命的典型境遇、传统手艺的传承困境、人与自然相生相克、相依相伴的辩证关系做了诗意化、哲思化的艺术表达。

一、乡土中国的史诗叙事与精神命题

《斫琴》故事发生地兰考东坝头，是九曲黄河的最后一道弯道。这片土地饱受风沙、盐碱、水患侵扰，却也孕育出生生不息的泡桐，是焦裕禄精神生根发芽的地方。

泡桐既是治理兰考风沙盐碱的生态树种，又是斫制古琴的上乘原料。全剧以此为核心意象，将黄河水土治理、乡土社会变迁、斫琴技艺传承三条线索交织缠绕，形成互为表里、彼此映照的叙事整体。泡桐的复生，即是土地对万物的包容，是乡土百姓的命运缩影，更是黄河文脉与民族传统的象征。

剧中引出“斫琴即斫心”的核心精神命题。贯穿全剧的唐代斫琴师的旁白，娓娓诉说古琴“兼三才而备九德”，若非选取上等佳木，历经千削万凿，不足以制成名琴，琴能感应天时，律吕调阳，“琴能治病，治忧患之疾”。斫琴，从来不止于漫长复杂的工艺流程，更是对精神创伤的疗愈过程。人心的伤痕，同样需要自省、和解、抚平。第三代人的命运耐人寻味：出身于斫琴世家的聂大河，跟着水生爷在黄河里打滚，成了游泳健将；跟着妈妈在上海打工的孙小琴却成为了音乐学院的学生。此剧反思命运的玄奥、世事的微妙，叩问毁灭与重生、忏悔与救赎、理想与现实的人生命题。

二、复调叙事建构立体的历史图景

复调意味着文本内部拥有多个独立又彼此共振的叙事声部，拒绝单一视角的单线叙事，多线并行，相互映照，编织立体多维的历史与现实图景。

首先是时间复调，古今时空并置，形成精神对话。此剧以2008年的爷辈与孙辈对话为起点、以马水生的80大寿作为叙事的“现在时”，主体三幕分别锁定1958、1963‑1964、1980三个关键历史节点。与此同时，唐代斫琴师的超现实线索穿插于各幕之中，千年前的古老制琴智慧，和当代乡土的现实人生形成跨越时空的对话。

其次是人物命运复调，对位关系下的众生群像。马水生与聂岳山构成人物的核心对位。一急一缓、一动一静，相克相生，“泡桐王”深谙林木物性，却亲手毁了成材的泡桐；“聂鬼斧”身怀祖传斫琴绝技，却找不到那块理想的木材。二人既是结拜兄弟，又是对立关系，命运声部相互碰撞，显现时代人生的蹉跎与怅惘。

此剧的舞台空间虚实相生，主演区展演现实境遇，村庄、泡桐树、黄河大堤、木匠铺等，上演悲欢离合，毁灭与重生；台口的斫琴台是超现实的精神空间，承担哲思、叩问与意蕴。

三、历史洪流中个体的伤痛、愧疚与坚守

马水生是全剧最富戏剧张力的人物。复员军人出身的他通晓树木天性，却在时代要求之下，以民兵队长身份参与泡桐砍伐。伐树一事成为纠缠他一生的精神枷锁。他既不是反潮流的勇士，也不是盲目顺从的工具人。他清楚伐树的代价，私下留存泡桐树根。军人的担当、农民的狡黠，普通人的坚忍、倔强交织在同一个人身上。

木匠聂岳山祖辈逃荒落脚东坝头，看见泡桐便埋下重斫唐琴的夙愿。他有着匠人的刚烈执拗，也深谙乱世生存法则。他的理想绝非脱离烟火的文人雅梦，他清醒认知：没有安稳的世道，没有上好木料，再高超手艺也无法施展。最终他与马水生和解，找到老料，斫出心中最好的琴。

郝书记戏份不多，却是剧中一缕明亮的光线。他体恤逃荒百姓，坦诚工作失误，有困境、有反思、有遗憾，有深情，完成了英模形象的人本化重构。

四、意象建构与东方诗性

此剧构建了一套环环相扣的核心意象群，将现实叙事与精神隐喻融为一体，为现实主义戏剧注入浓郁诗性。

其一为泡桐。泡桐扎根黄河滩，耐盐碱风沙，它会遭受雷击鞭打，会聋会哑，但是即使是受损的泡桐树，也依然绽放着生命之花，依然是打造传世之琴的物料。泡桐隐喻历经重重创伤却生生不息的乡土精神与民族文化。

其二是斫琴与古琴。“斫”本是以斧斤修治木料，充满动作隐喻，斫，有砍削、切磋、塑形之意，寻材、风干、挖槽、髹漆、醒琴，整套制琴工序漫长，不可急于求成。持斧运斤，斫桐为琴，斫琴不仅是斫木、斫器、斫艺，更是斫史、斫人、斫心。

其三是黄河。黄河既是故事发生的地理背景，也是命运跌宕起伏的象征。黄河孕育沃土，也带来水患，见证人间的流离辗转，也见证自然的赓续延展。大河奔流，日夜不息，包容万象，孕育生机。

其四是打狗棍。这根原本属于聂岳山祖辈逃荒求生的器物几经流转，落到马水生手上，成为他守林护林的工具，它外表粗粝破旧，终被发现是珍贵的小叶紫檀。它串联起数十年的悲欢恩怨，承载了厚实的乡土记忆。

原标题：《新民艺评丨宋宝珍：斫桐为琴 大河心音——话剧《斫琴》的历史书写与审美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