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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陶:老师,为什么我脑子里一直有很多杂念,一直想克制却克制不了呢?比如上级领导安排我参与一个小团队,然后这个任务失败了,但失败的原因主要不在我。我也反复告诉自己这一点,内心却仍然感到很内耗、很纠结、很痛苦,这些念头一直停不下来。
宗熙先生:你不用谦虚,你也是心理学爱好者,懂很多心理知识。你先谈谈自己的看法,我再和你交流。
小陶:其实,我知道这些事应该如何应对,那就是接纳(ACT)和正念。但是,我越想这么做,越是做不到,内心的杂念和焦虑怎么都压不下去。我觉得还是我自己的能力问题,我太脆弱了,心理缺乏韧性,自我效能低,没有执行力。
宗熙先生:你不用自责,这种情况其实很正常,很多人都会遇到。你现在遇到的,恰恰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你明明已经在认知层面知道“这件事主要不是我的责任”,甚至也知道应该接纳自己的情绪,可为什么这些念头还是停不下来?
要理解这个问题,我们首先要从结构和动力层面,看清楚这些念头究竟是怎么产生的。主要有两个层面的原因:一、主体本身就是分裂的;二、主体同时受到多个结构及其张力的影响和作用。
首先,并没有一个完全独立、完全统一的“我”存在。“我”的认知、思想、欲望,并不是出生以后就天然存在于身体内部的某种东西,而是在语言、家庭、教育、文化、社会规则以及人与人的关系中逐渐形成的。主体进入象征界之后,就已经被大他者的能指所穿透。我们以为是“我在想”,但很多时候,实际上是已经进入主体内部的能指链正在运行。
你可以暂时把它理解成:大他者长期作用于主体之后,在主体内部形成了一套自动运行的结构程序。它会在特定情境下自动调用某些判断、欲望和价值标准。
主观上认为“主要责任不在自己”,并且希望接纳现实、停止思考、停止内耗、放下的那部分“我”,可以称为言说主体。
而在它后面,还有一个并不完全按照你的主观意愿运行的无意识主体。这个无意识主体仍然在执行另一套能指链:努力就应该有结果;领导把任务交给我,就不能辜负领导的期待;公司已经投入了资源,就不能浪费;同事之间应该团结合作;一个有能力的人,就应该把事情做好;如果团队最终失败了,那么作为团队成员的我,一定也存在某些问题。
这些认知和情绪未必是你现在主观上愿意接受的,但它们已经成为主体结构的一部分。于是,两个主体位置之间就产生了裂缝。言说主体说:“这件事情主要不是我的责任,我应该接受现实。”无意识主体却说:“不行,你应该做得更好,你不能让别人失望,你一定还有问题。”
这两个主体位置之间无法完全重合,于是产生了裂缝。裂缝并不是简单的认知差距,而是主体结构本身无法完全闭合的部分。裂缝一旦存在,就会产生张力。来自言说主体的那股要求停止内耗、重新获得主体解释权的张力,对主体而言是正张力;来自无意识主体的要求承担、补偿、证明和自我责备的张力,对主体而言是负张力。
而无意识主体的认知和思维模式已经经过多年重复、强化和社会化的无意识能指链,其结构惯性通常远远超过你今天刚刚形成的一句“这不是我的责任”。所以,你越告诉自己“不要想了”,无意识主体反而越不断把这些东西重新推回来。
最终,正张力试图重新夺回主体的解释权,却不断受到负张力的拉扯、抵消,甚至被重新转化为自我内耗和自我怀疑。脑子里始终有两种不同的念头在打架,于是就形成了你现在这种“知道没责任,却依然痛苦”的局面。
小陶:老师,你刚才说了主体内部的分裂,还有一个原因呢?
宗熙先生:还有一个,就是主体并不是只受到单一结构的影响,而是同时处于多个结构之中。人生活在大结构之中,大结构里面又存在大量彼此交叉的子结构。家庭是一个结构,职场是一个结构,团队是一个结构,同事关系又是一个结构。这些结构彼此之间并不是完全独立的,它们产生的张力会共同作用于主体。
我还是用你刚才这个例子来说,假设你现在已经非常清楚地知道,这次任务失败主要不是自己的责任,你也没有明显的焦虑和内耗。但是,有几个同事可能当着你的面或者背后阴阳怪气:“某某怎么就干成了,你为什么干不成?”、“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做好?”、“看来能力还是有差距”和“你对得起公司为你投入的资源吗?”等等。
这时候,即使你原来的自我认知结构非常稳定,不会主动产生严重的内耗,来自群体结构的负张力仍然可能作用于主体。你以为自己只是听到了一句话,但从结构动力的角度来看,一句话背后可能携带的是整个群体的评价机制、比较机制、身份秩序以及对“什么才算一个有能力的人”的共同想象。
于是,外部结构的张力进入主体,又可能重新激活主体内部原有的能指链。所以,一个人的痛苦有时候并不是某一个结构单独制造出来的,而是多个结构的张力同时作用之后,在主体内部发生了叠加、抵消甚至放大。
小陶:那我应该怎么做呢?
宗熙先生:首先你要明白,这个问题不能单一归因。不是简单地说“我心理脆弱”,也不是简单地说“都是别人造成的”,更不是简单地说“我应该学会接纳”。
你需要先把这些张力一层一层拆开,看清楚它们分别来自哪里。哪些张力来自你自身已经形成的主体结构?哪些来自家庭、教育和社会化过程?哪些来自职场结构?哪些来自团队结构?哪些来自他人的评价和群体比较?哪些又确实属于你自己现实中的责任?
然后再决定哪些认领,哪些不认领。比如,“做事情一定要有完美结果”这种念头,就可能来自象征界大他者长期以来的训导。努力、优秀、负责、成功,这些能指本身并没有问题,但当它们被组合成“只要努力就必须得到理想结果”“只要结果失败就一定是我的问题”时,就形成了一种过度理想化的结构。
欲望是他者的欲望,别人希望你成为什么样的人,并不意味着你必须把这种欲望全部转化成自己的欲望。对于这部分,你可以不认领。
不过,不认领并不等于否定,更不等于逃避现实责任。如果复盘以后发现你确实有一部分责任,那么这一部分就认领;如果某个环节确实是自己的失误,就去修正。问题在于,你没有必要因为整个团队的失败,就把所有责任全部压到自己身上。
所以,你还需要进行一次现实层面的复盘:自己实际负责了什么,拥有多大的决策权,能够控制哪些变量,其他成员分别承担了什么责任,以及最终结果中有多少因素本来就不可能被任何一个人完全控制。
这其实就是责权分离,也是课题分离。该认领的认领,不属于你的就不要认领。同样,如果同事的讥讽只是来自对方自己的评价体系,那么这部分负张力也没有必要直接转化成“我真的不行”。你可以看见它,但不必认领它。
当不同来源的张力逐渐被区分开来以后,原来纠缠在一起的一团东西,就会开始松动。你会发现真正属于自己的责任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多,而真正需要你承担的压力,也没有原来那么大。
只有这样,杂念才可能慢慢减少。更重要的是,你开始知道这些杂念为什么会出现,而不再只是试图把它们压下去。当一个人没有真正看见“我”和“我”的欲望、焦虑在动力结构层面的原因之前,想要真正接纳、做到正念,只能是事倍功半,难如上青天。
小陶:我知道了。(完)
【作者说明】
1、本文是一篇基于精神分析与结构动力视角的分析性小品,主要讨论“明明知道某件事情与自己没有太大关系,却依然反复内耗”的现象。
2、文中涉及的“主体分裂”、“大他者”、“能指链”、“裂缝”、“张力”和“无意识主体”等概念,属于本文所采用的分析框架,并非对现实心理现象的唯一解释。文中的“小陶”及相关情境,也主要用于呈现一种结构关系,并不对应某一个具体个案。
3、本文并不是要否定接纳、正念等心理学方法,而是重点关注:当一个人还没有看见自身认知和情绪的动力结构之前,即使知道某些方法,为什么很难真正运用。因此,本文所提供的不是一个标准答案,而是一个观察问题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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