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贝尔实验室，正沦为诺基亚“弃子”？

C114讯 9月16日消息（岳明）近期，关于诺基亚将对贝尔实验室（Bell Labs）进行大规模裁员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曾执掌贝尔实验室的Marcus Weldon公开发文，对此表达了强烈担忧。来自LightReading的最新报道梳理了这一事件的来龙去脉，并通过对Marcus Weldon的采访，披露了贝尔实验室在诺基亚整体业务中所处微妙处境的更多细节。

以下为这篇报道的核心内容：

在位于默里山的贝尔实验室总部有一面“总裁墙”，它被用来纪念这家标志性美国研究机构的15位领导者。然而，今年早些时候，贝尔实验室总裁这一职位已被悄然废除。

2025年刚刚庆祝完百年诞辰的贝尔实验室，在电信与科技史上依然是一座巨擘：它是首个电话系统的先驱、晶体管的发明者，也是至今仍在使用的多种计算机编程语言的缔造者。但“总裁”职位的取消，以及几周前低调任命前英特尔高管Guru Parulkar出任贝尔实验室“负责人”（head）一职，似乎折射出在现任管理层治下，贝尔实验室的前景正变得愈发黯淡。

贝尔实验室以著名电话发明人Alexander Graham Bell命名，最初是垄断巨头Bell System的一部分，该企业最终被美国反垄断机构拆分。1984至1996年间，它作为AT&T的子公司运营，之后其大部分业务被分拆进入朗讯科技公司（Lucent Technologies）。2006年，朗讯与法国阿尔卡特公司（Alcatel）以134亿美元巨额合并后，贝尔实验室成为阿尔卡特-朗讯（Alcatel-Lucent）的一个部门。十年后，经过进一步的整合，又一笔价值156亿欧元（按当前汇率约181亿美元）的交易将其纳入芬兰诺基亚旗下。而如今，贝尔实验室正沦为裁员的对象。

最新的这轮裁员可谓史无前例，也让坊间质疑诺基亚关于贝尔实验室在其研发活动中扮演关键角色的说法。当时诺基亚接手后，贝尔实验室约有750名员工从事研究工作，另有250-300名员工从事标准工作。据多位知情人士透露，到2024年，研究人员已减少至681人。据称，诺基亚计划在明年年底前将贝尔实验室的研发人员数量缩减至408人。

显然，这意味着与不到六年前相比，其研发人员数量将大幅减少约46%。根据Light Reading获取并经独立核实的一份内部PPT显示，贝尔实验室的专门研究中心数量将从19个减少到6个。消息人士称，此前在欧洲和美国运营的贝尔实验室网络系统与安全研究（NSSR）实验室已经停止运作。

诺基亚随后通过电子邮件发表声明，全文如下：“AI超级周期带来了一个决定性的机遇，让我们得以重新思考网络在AI驱动世界中的角色。秉持这一愿景，诺基亚正将研发团队重新整合为一个统一的贝尔实验室，更加专注于塑造网络和AI未来的前沿技术。通过将世界一流的人才集中于最具影响力的优先事项，诺基亚将增强把开创性研究转化为具有实际应用价值和商业价值的技术的能力。”

声明补充道：“这种做法建立在贝尔实验室专注且相互关联的研究模式之上，正是这种模式使贝尔实验室得以在现代技术领域取得了一些最具影响力的突破，从晶体管到UNIX操作系统。这与公司在资本市场日上提出的战略相一致，并巩固了贝尔实验室在诺基亚技术领导地位和长期创新议程中的核心作用。”

诺基亚的内部PPT把最新一轮重组描述为一次精简与焕新（renewal），并将资源集中投入到所谓的“专注战略组合”中。但贝尔实验室的一位前总裁不仅对此不以为然，甚至对由此带来的影响深感忧虑。

企业失忆症

Marcus Weldon在2013至2021年期间执掌贝尔实验室，并在其中的大部分时间同时兼任诺基亚首席技术官。8月下旬，他在一篇LinkedIn帖子中明确表达了对诺基亚最新举措的一些看法，该帖子被多家媒体广泛转载。Marcus Weldon向Light Reading进一步讲述了他对贝尔实验室未来的担忧。

他坚信诺基亚低估了贝尔实验室的贡献，也没有意识到它对整个公司的重要性。“我可以列举出数十项改变诺基亚业务的创新，这种愚蠢表现在两个维度。”Marcus Weldon说道。“一是没有意识到产出的专利是长期积累形成的、实实在在的可盈利价值。二是认为‘过去15年没做出任何有价值的成果’这种想法简直荒谬。“

他将诺基亚无法追溯技术价值来源的原因归咎于一种企业“失忆症”，并指出贝尔实验室的创新成果往往需要很多年才能渗透到业务之中。Marcus Weldon说，在他本人担任贝尔实验室总裁期间所取得的成果包括vRAN技术方面的工作，甚至包括如今与英伟达紧密联系在一起的AI-RAN概念。“到这些技术真正融入公司业务时，人们已经忘记了它们的起源。”

Marcus Weldon说，这种“失忆症”不是什么新鲜事，这意味着他不得不持续为贝尔实验室争取权益，并向诺基亚高层强调其重要性。正是由于这些努力，他才得以保住每年约2.5亿美元的支出预算，这相当于诺基亚营收的1%左右。但据他估算，最新一轮裁减——他称之为“对贝尔实验室所提供价值自上而下的否定”——将把这一比例压低到仅0.4%。

“这令人感到震惊，因为在贝尔实验室的百年历史中，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他说道。“即便朗讯和阿尔卡特陷入经营困境时，它们也没有将贝尔实验室的资金削减到2亿、2.5亿美元水平以下。”

除了基于贝尔实验室的研究成果开发产品外，诺基亚还通过其Technologies部门对这些研究成果进行专利授权直接变现——该部门最近被并入新成立的移动基础设施（Mobile Infrastructure，简称MI）业务集团。Marcus Weldon称，在他任职期间，凭借上述贝尔实验室2.5亿美元的成本（当时计入“Group Common”费用），Technologies部门每年就能创造约10亿美元的收入。仅从专利一个维度来看，这便足以是一项利润丰厚的业务。

在MI于今年成立之前，Technologies部门公布的2025年全年销售额约为15亿欧元（17亿美元），营业利润率超过70%。并入MI后，2026年上半年来自技术标准授权的营收达到7.92亿欧元（9.2亿美元），大幅超过MI报告的5.32亿欧元（6.18亿美元）营业利润。“我认为将其重新并入MI的目的是为了提振移动业务。”Marcus Weldon表示。

其后果令人担忧。诺基亚上半年的整体营业利润按“可比口径”计算为7.35亿欧元（8.54亿美元）。如果Technologies的利润率与2025年大致相当，那么诺基亚四分之三的营业利润将来自专利授权收入。而如果大多数专利的价值都源自贝尔实验室，那么Marcus Weldon的种种担忧也就不难理解了。

根据Marcus Weldon的分析，贝尔实验室的裁员对诺基亚在移动业务领域的影响可能远大于其固网业务。他解释说，部分原因在于移动领域的标准制定工作量更为庞大。他还驳斥了诺基亚可以通过继续增加集团其他部门的研发投入来抵消贝尔实验室裁员影响的说法。

今年上半年，诺基亚整体研发支出同比增长6%，达到约23亿欧元（27亿美元），而2025年全年研发支出增长了7%，达46亿欧元（53亿美元）。自去年2月以来，其研发支出中还包含了Infinera的投入部分——诺基亚此前以23亿美元收购了光通信设备专业厂商Infinera。Infinera在被收购前，2024年的研发支出约为3亿美元。

Marcus Weldon认为，诺基亚当然会有团队参与标准制定，但他们与贝尔实验室负责核心研究的人员截然不同。“他们是非常懂技术的人，但并不从事突破性研究。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更像是向标准制定组织和社区汇报研究成果，”他说。“我认为，这一人数再叠加研究人员数量，是衡量未来无线技术领域领导力成败的关键指标。”

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Marcus Weldon还认为，诺基亚近期与英伟达的合作对其转型产生了重大影响。去年，这家芬兰公司接受了英伟达10亿美元的投资，并宣布计划使用英伟达 GPU而非传统的专用集成电路（ASIC）来开发未来的5G和6G网络产品。

“据我的消息来源称，Pallavi所谈的AI-RAN几乎没有贝尔实验室的参与，尽管AI-RAN和vRAN都是贝尔实验室发明的。”Marcus Weldon表示，他指的是诺基亚现任首席技术官Pallavi Mahajan。“我认为（诺基亚）存在对英伟达的过度依赖，并且主张英伟达才是技术研发的核心平台，而不是利用贝尔实验室的创新成果。”

他是众多对这一合作关系表示担忧的专家之一。“我并不是反对AI-RAN——我的意思是，缺乏配套的ASIC战略所带来的风险，与诺基亚收购阿尔卡特朗讯后所面临的风险如出一辙。”他指出。“诺基亚当时没有ASIC战略，它采用了以英特尔为中心的战略，而英特尔因10纳米制程技术的失败，让诺基亚遭受重大挫折。”

在他看来，如今的风险显然不在于GPU会否存在，而在于诺基亚正在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押注于英伟达尚未经过商业验证的、基于GPU的AI-RAN技术上。

贝尔实验室裁员的消息，发生在诺基亚正在进行、且规模更大的人员精简背景之下。诺基亚2018年员工规模高达10.3万人，到去年年底降至7.41万人（不包括Infinera，Infinera在2024年12月，即被收购前两个月，拥有3418名员工）。根据诺基亚前首席执行官Pekka Lundmark启动的重组计划，到2026年底之前还将再裁员4000人。但最近的一些决定可能会使其员工规模进一步缩小。

今年7月，诺基亚公布上半年业绩时，现任首席执行官Justin Hotard将今年的重组成本从2.5亿欧元（2.9亿美元）提高到8亿欧元（9.29亿美元），增加的原因是计划在中国和欧洲进一步裁员。几周后，诺基亚确认将关闭位于杭州的一处研发中心，这将影响1600个岗位。

Light Reading获取的相关信息显示，诺基亚位于北京、成都、青岛和上海的办公地点也可能被关闭。这可能会对员工规模产生重大影响，诺基亚去年在中国大陆、香港和台湾地区仍有约7200名员工。

Marcus Weldon在谈到有关中国裁员的报道时表示：“随着市场份额的下降，我认为这实际上是一个合理的决定。” 但当他谈到诺基亚在美国最老牌的资产之一时，“合理”似乎是他脑海中最不可能出现的那个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