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岁以后,朱文晖不再每星期踢两场球。年轻时,他踢后卫,后来踢中场,再后来靠在门前“捡漏”进球。如今,他很少再下场,甚至会劝身边的同龄人不要轻易跑马拉松,“对膝盖的损伤太大。”人过中年,他越来越懂得要分配精力,“运动不能过度,否则容易出问题。”
唯一没有减少的,是工作。
作为凤凰卫视评论员,他每天一睁眼就开始看新闻,习惯性的。微信群、朋友圈、网站、报纸,依次浏览,交叉核实。接着要和编辑开会,讨论当天的节目内容。下午4点开始化妆,大约25分钟后录制《金石财经》;晚上6点50分左右,他又坐进演播室,为直播节目《亚洲财经透视》做准备。
两档节目中间有一个多小时的空当。朱文晖很少闲着,他会趁着这个时间,把节目里的观点重新包装一下,录成音频发给编辑,再加工成头条文章。等直播结束,通常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我现在没有业余生活了。”电话那头,他轻笑一声,“每天做完节目,老老实实回家吃点最简单的养生餐,再看看东西。”
这样的节奏,他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2005年加入凤凰卫视时,36岁的朱文晖是台里最年轻的评论员。《军情观察室》的主持人马鼎盛曾开玩笑说,他把凤凰卫视评论部的平均年龄拉低了两岁,评论部“老干部活动中心”的牌子,差点让他拆掉。
那时候,曹景行、何亮亮、石齐平等人,构成了凤凰卫视评论部最鲜明的时代印记。20年过去,他们中有的人已经离开,当年的“年轻人”朱文晖则成了评论部的中坚力量。每天一档录播、一档直播,赶上石齐平休假,他还得代班《石评天下》。
从电视时代到移动互联网时代,再到人工智能时代,评论员面对的信息越来越多,知识更新越来越快,留给他们判断的时间却越来越短。作为凤凰卫视承上启下的一代评论员,朱文晖每天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如何在信息洪流中,把事实讲清楚。
他评价自己的职业,“就是一个普通的人,做一份普通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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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文晖
把事实讲清楚
在朱文晖眼中,评论员的工作简单来说,就是“把事实讲清楚”。
“评论就是你怎么去分析它、判断它,和观众分享你的分析过程和判断过程。”他说。如果想再做得高明点,就要提供一些所谓的内幕,“多看西方的报纸。”对看不准的大事,尽可能多联系当事人或者知情人士。
这些年,《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几乎成了他的固定读物。平均每天读五到十篇文章,读得多了,他不仅熟悉每位专栏作家的写作风格,甚至一看署名,就大概知道作者会从什么立场切入、背后“站”着怎样的意识形态。
但真正吸引他的,并不是他们的观点,而是那些藏在文章里的历史细节。
朱文晖随口举了个例子:“我们都知道1971年尼克松收了税、取消了金本位,但美元霸权究竟是怎么形成的?这就涉及到了基辛格的穿梭外交。我们只知道基辛格当时搞穿梭外交是稳定中东,但是没看到基辛格布了另外一个大局,就是石油美元。”
这与他过去接触到的金融史叙事并不一样。于是,顺着这条线索,他继续查资料,厘清了基辛格如何游说沙特用美元作为石油唯一计价货币,以及沙特阿美公司的股权如何逐步回归沙特的历史逻辑。
在他看来,只有把这些背景弄清楚,才能真正理解今天沙特的战略布局,以及国际金融秩序为何会演变成今天的样子。
“这些都是我从报纸上看来的。”朱文晖说。他是搞经济学研究出身的,有积累,“所以能看得明白,能够去寻找,找着找着就找出一个新的东西来,然后我会把这些东西变成评论。”
但有时,当重大突发事件降临时,评论员面对的往往是“无米之炊”。
2008年汶川地震发生时,朱文晖本来在录制另一档节目,突然被拉进直播间,一坐就是两个小时。他回忆那会儿压力很大,“我既不是地质学出身的,不懂地震,前方也没消息。”
如今,比起20年前,信息已经不再稀缺。一旦有突发事件,手机推送铺天盖地。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评论员的工作变轻松了。
“很多自媒体(的信息)是不真实的,讲得乱七八糟,得核实。”他说。比如伊核谈判出现新进展,自媒体很快就会出现各种版本;又比如此前有报道称,乌克兰依靠美国某公司的无人机系统打击俄罗斯后勤,他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不靠谱”。“如果真取得那样的战果,绝对不会这时候拿出来说。”朱文晖后来进一步查证,发现相关技术果然还远没有成熟。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到什么时候该发生什么事,我大概一眼看过去,90%就能判断出来。”他说。几十年积累下来,他的脑子里慢慢形成了一幅“动态图”。
面对越来越流行的AI工具,他同样保持着警惕。
“我不怎么用AI,对于AI搜索出的内容,我是很谨慎的。”在他看来,AI搜出来的大部分东西反映不了现实,鱼龙混杂。在信息越来越容易获取的今天,他反而越来越相信那些看起来有些“笨”的办法——多看原始报道,多找不同来源,相互印证,反复核实。
时代变了,传播方式在变,但对朱文晖而言,无论外部环境如何演变,做评论的底线始终是
“实事求是,把事情讲清楚”。
被时代和命运推着跑
回顾自己的人生轨迹,朱文晖常常觉得,人是被时代和命运推着跑的。
他是1987年广西壮族自治区高考文科状元,报了中国人民大学。那一年,人大世界经济专业收分特别高,全班40个学生都是各地高考的前几名或保送生。
“我们进了学校之后,头两年,每天学英文。一进门第一节课就是美国老师教的,他一个中国字不会,我这种广西来的同学根本听不懂。但北京的孩子就比较厉害,他们都听得懂。”朱文晖回忆,大学四年糊里糊涂学了两年外语、两年数学,“根本没空去想以后要干什么。”
本科毕业后,他进入人大的“福特班”攻读研究生,接受系统化的现代经济学训练。后来,班里一半同学都选择前往美国深造,朱文晖因为不想再花家里的钱考托福,于是在1994年选择了去香港理工大学工作,从事对中国经济和内地(大陆)、香港与台湾的研究。
朱文晖认为,这些决定并没有太多传奇色彩。
“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大学生很少,研究生更少,自主选择性很弱,就是有个什么机会,顺理成章就去了。”他说。
加入凤凰卫视也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
早在1999年凤凰卫视刚推出评论节目《时事开讲》时,朱文晖就经常受邀担任节目嘉宾。几年后,他在美国布鲁金斯学会东北亚政策研究中心做访问研究员期间,接到了凤凰卫视递来的橄榄枝。
真正促使他作出决定的,是离开美国前的一次谈话。
布鲁金斯学会东北亚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卜睿哲(Richard Bush)中文非常好,也经常帮朱文晖修改论文。临回国前,朱文晖问他:“我想回去做新闻,行不行?”
卜睿哲回答:“很好啊。”
理由很简单。卜睿哲介绍,在布鲁金斯学会,很多研究者都是做新闻出身的。他们未必是某个领域最顶尖的专家,却能够把政治、经济、外交、安全等不同领域的知识联系起来,向公众解释世界。
在布鲁金斯学会的这段经历,对朱文晖影响很大。
过去学经济,他更多关注的是市场、产业和金融;到了布鲁金斯,他开始接触一种更大的分析框架——Grand Strategy(大战略)。在这种视角里,是从全球霸权的维度看世界,经济、外交、军事、能源、科技,并不是彼此割裂的学科,而是同一盘棋上的棋子。
这种研究者的思维方式,很快变成了评论员朱文晖的表达方式。后来,无论分析中美关系、全球产业链,还是国际金融秩序,他都习惯把这些因素放在一起观察。
刚到凤凰卫视评论部时,他是最年轻的评论员,与几位“40后”“50后”同事挤在一间办公室里,每人一张桌子,中间甚至没有隔板。因为学经济出身,他最初主要负责财经与宏观经济话题。刚开始面对镜头时,他也经历过脑子短路、需要提词板的阶段,但随着经验的积累,很快就能在节目中挥洒自如,分享自己的观点。
某次参加活动,一位企业家问他,从做学问到做新闻,最大的感受是什么?朱文晖说,做学问是写好几百页的论文来论证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做新闻就是把大道理讲得很清楚,让老头老太太都能听明白。
那几年,他深切体会到了凤凰卫视的影响力。“2008年9月的某个下午,做完节目之后,一个嘉宾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北京某领导打过来的。领导问得很直接,就是刚才节目中提到的相关话题。嘉宾借用我桌上的电话,跟对方聊了两个小时。”
这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节目“有人在看,有重要的嘉宾在看”。之后在做节目时,对于那些正在发生的重大新闻和事件,他都有了一种近距离的参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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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朱文晖在做专题讲座。新媒体时代,他依然保持着电视评论员的克制,“不喜欢夸张”,也不赞成“语不惊人死不休”。
没有终场哨声
谈及如今的行业环境,朱文晖直言,传统媒体都处在巨大的冲击中。
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新媒体的力量,是在B站。
大约四五年前,身边的人陆续开始做自媒体,他也尝试注册账号,把电视节目里的内容换一种方式讲出来。
那时,俄乌战争尚未爆发。根据双方军事部署、能源格局和国际关系的变化,朱文晖判断,战争爆发的可能性很大。后来,局势的发展与他的分析基本一致,不少网友跑到评论区留言,称他是“预言家”。一天之内,账号涨了五万粉丝。
这两年,他又开始在头条发文章,“和做节目一样,都是夹叙夹议地分享自己的看法。”
相比电视,自媒体反馈更快,也更加直接。
朱文晖渐渐发现,评论区不仅是观众表达意见和情绪的地方,也会成为新的信息来源。比如讲芯片产业时,网友会分享最新的行业动态。他则顺着这些线索继续核查,补充自己的知识体系。
传播方式变了,评论员与受众的关系也在发生变化。唯一没有改变的,是他的表达方式。
他依然保持着电视评论员的克制。自媒体平台往往崇尚夸张风格和情绪化表达,但他“不喜欢夸张”,也不赞成“语不惊人死不休”。
流量常常出人意料。一篇分析中东局势的文章,有30万人阅读;欧洲领导人民调下降,有80多万人关注;而认真分析一位政治人物的文章,却可能只有几百人阅读。
“不用去琢磨。”他说,“反正觉得这事该说,我就说。”
谈到当下的评论工作,朱文晖坦言,有两个地方最具不确定性:一个是股市与股民的心态,人性的贪婪与恐惧永远难以预测;另一个则是高度不确定的政治人物,比如特朗普,“今天说这个,明天说那个”。因此他在评论时,始终坚持留有三分余地,不轻易笃定做预测,“因为预测总会出错。”
面对纷繁复杂的社会热点与经济话题,身在香港的朱文晖始终保持着一种客观的视角。对于今天的中国经济,他建议大众“多走,多看,少抱怨”。朱文晖觉得,看经济问题不能光拿最辉煌的房地产高峰时期去比,也不能单看国外股市涨得厉害就断定国外好,而是要穿透几百年的全球经济史来看待变迁。
除了看报纸、做节目,朱文晖很喜欢在淡季去新疆等地旅行。从早年看着阿勒泰的道路建设、冬季旅游兴起,到深入南疆走访,他总是习惯性地用评论员和经济学者的视角去观察现实,“一眼就知道这个地方发展到什么水平,一吃饭一喝酒,跟当地官员、企业家聊几句,就能看出社会变化、民族关系和真实的经济发展。”
无论面对充满变量的国际局势,还是纷繁复杂的网络舆论,朱文晖始终保持着这份基于常识与实践的理性。不盲从、不夸大,在动荡与变化中为观众提供一份清醒、客观的参考。
来源:《凤凰周刊》“凤凰之路”系列专栏
记者:杨溪
编辑:王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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