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西藏- 佘忠兰
第七节:营前一瞥,饺随山风散了
今年4月27日,拉萨阴天。近日在拉萨出差的一位老乡战友,要开车来捎我去边防。
那天12:40,两位老乡战友先来我住的雪莲宾馆,将我接到滨河路太阳岛他们住的另一家酒店。他们上楼去收拾行李退房,我坐酒店门前小型停车场乡友车上等,看车窗外的风景。风从拉萨河吹过来,吹过滨河路太阳岛酒店窗沿,裹着浅淡的酥油香。一只鸟儿掠过车窗前,原来是斑鸠,它扑棱着灰扑扑的翅膀,飞向酒店窗外,轻轻落在酒店窗沿水泥窄台上,探头东张西望,抑或伸头挪爪动来动去。小爪子在窗台上轻轻踱来踱去,像是去接在那间屋子里忙收行李的战友,又像是在替我们数着离别的秒针。我坐在酒店前停车场副驾驶的位置上,不一会儿,看见老乡战友们的身影在酒店大堂晃过,办理退房出来。直到车门“咔哒”一声关上,发动机的轻响在安静的路边漫开,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终于又要往三十七年前入伍的山南方向走,往我兵之初的藏南谷地走。
13:27,开车离开拉萨城关区滨河路太阳岛他们的酒店,我们仨一起下边防走起。车轮碾过拉萨城关区平整的柏油路,窗外的建筑慢慢往后退,街旁的白杨树抽出嫩绿色的新叶,和我记忆里1989年的模样慢慢叠在一起。那时候从拉萨去山南的路还满是坑洼,坐长途汽车要晃悠大半天才能到,车轮扬起的尘土能把人的衣领染成土黄色,而如今崭新的柏油马路顺着山形铺展开。车开得又稳又顺,车载音响里飘出当年我所在的陆军41医院广播里总循环的那首军歌,熟悉的旋律漫在车厢里,连风都跟着慢慢舒展。
14:04,到拉萨达孜区,车窗外,荒草地上,星星点点的牛羊,像散落在青毯上的黑白色星子,低着头啃食荒草地刚冒尖的新草。正前方,远处的念青唐古拉山支脉,裹着皑皑白雪,直直撞进眼底。美妙的车载音乐和悦耳的歌曲,令人心情十分舒畅。马路比以前修得好多了,走起真舒坦。
新昌村2号特大桥,1296米的桥身横跨河谷,桥下的雅鲁藏布江支流浪涛泛着碎银。查璀大桥903米的桥栏边,经幡顺着桥身铺展开,风一吹就猎猎作响。12790米的圭嘎拉隧道,把高原的亮光暂时收进黑暗里,车灯刺破前方的朦胧,等隧道尽头的光亮重新涌进来时,时针指向14:25。车窗外,路标提示,左前方到我曾戍守过的泽当,右前方是扎囊、贡嘎。
我们到了山南扎囊,一片片草原,成群的牛羊,从车窗外飘过。846米长的陪西村大桥桥边,山顶忽然悬起一朵巨伞似的经幡,蓝白红绿黄五色布条顺着风势舒展,像一朵开在海拔近四千米高空的五彩蘑菇,经幡随风飘舞。右前方一公里出口到桑耶。山巅孤立着一座红顶白墙的小寺庙,从车窗外飘过,金顶泛着细碎的光,让我忽然想起当年远远望过的那座老兵们守了多年的老哨所。沿途有野生动物出没。我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连眼睛都舍不得多眨一下,生怕漏过任何一个刻在记忆深处的老地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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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4,车过山南扎囊,正前方500米便是桑耶出口。14:37,进入山南乃东区,天空忽然飘起了毛毛细雨,雨丝轻飘飘打在车窗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车窗前雨刮器向左向右刮掉雨水,路边的指示牌慢慢清晰。正前方是泽当,右前方是多颇章。柏油马路,修得很好。泽当大桥壮观,山上白雪覆盖。前方是贡曲西路,左右两边是滨江路,右前方路边,“山南欢迎您”几个黄色大字,立在柏油路边,像一位分别了三十几年的老朋友,站在风里朝我招手,让人感觉亲切欣喜,我的眼尾忽然就泛起了热意。
车到山南乃东山脚,遇见一家路边简易小餐馆。战友将车缓缓停在屋边,侧头问我吃午饭了吗,让我进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前面的路还很远。我准备给他们也一起点餐,可他们说不吃,之前在拉萨吃过了,让我一个人快去吃,天黑前要赶到麻麻乡边防。我掀开塑料门帘,走进小馆,铁皮炉子上的铝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店里没几样好吃的,我随便点了一碗白菜猪肉水饺,没有我爱吃的韭菜馅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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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友们坐小店桌边,看手机等我。等饺子下锅的间隙,在不经意间,环顾四周,我看见店里整面墙上,贴了多张店家孩子袁睦清的奖状,一张挨着一张,优秀学生奖、默写达人奖、学习之星奖、数学之星奖、语文成绩进步奖、班级进步奖,孩子在山南市实验学校上学。
饺子熟了,穿着质朴勤劳的老板娘,热情端来一碗到我面前。我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水饺,心里悄悄替这高原上的小家庭生出软乎乎的欣慰——原来我守护了这么多年的山河,就藏在这一张张字迹工整的奖状里,藏在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里,藏在平凡普通的烟火气息里,想必有更多军民和我一样热爱山南吧。
吃饭时,看手机定位,才发觉马路对面是万人小区,雅砻家园小区,门前还是土路,正在修路,工程车开过的地方留下深深的车辙,社会车辆一过就卷起一阵轻尘。战友探出头催我快点上车,他怕耽误了赶路的时辰,没给我留哪怕十分钟的时间,让我好好在乃东的街头走一走,摸一摸阔别了三十几年的老街道,我攥着车门把手站在风里,心口忽然就堵得发闷,像有什么没说出口的念想,被风轻轻卡在了喉咙里。
车重新启动往前开,15:15,车过赞塘桥、赞塘景区。15:18,老41旧址的轮廓忽然从车窗边撞了进来。我的心猛地一跳,十分惊喜,兴奋激动起来,整个人瞬间绷紧了神经——那是我兵之初的老营房,是我17岁那年穿上新军装,第一次站上岗哨的地方。隔着车窗玻璃,我把眼睛睁到最大,不敢眨眼,就怕晚一秒,那熟悉的围墙、老操场边上的白杨树、当年我们刷着绿漆的营房楼,就会从我的视线里彻底溜走。那里已经成了某部仓库。马路对面,驻军多,全是从别处移房过来的,标识熟悉得发烫。战友当然没有停车,不方便。我坐在车上,隔着玻璃窗,匆匆望几眼,眼睛也不眨一下。攥着兜里的手机自觉没有抬手拍照(规定不允许拍)。能让眼睛把这几帧画面狠狠刻进记忆里,心里装着,就已经足够了。老营房很快从车窗外飘过,我心里万般不舍,奈何工作狂战犮要驾车赶路,麻麻乡边防很远,天黑前咱们必须赶到。
车往前拐了弯,滑行了约二百米,我才反应过来前面就是郭沙村。36年前我在这当新兵一年半,那时候每次外出都顺着营门往左拐,往泽当的方向走,竟从不知道朝夕相处了几百个日夜的营门边右前方两个拐弯处,就藏着这么一个安安静静不起眼的小村庄。当年雪夜站哨的画面忽然涌进脑海:我裹着厚重的军用棉大衣,哈气在眉毛和刘海上结出白霜,耳边只有山风和远处雅砻河的浪涛声,我从来不知道,那时我脚边的土地上,就亮着这村庄里几盏暖黄微弱的酥油灯和煤油灯。(后来,于今年9月13日,我上百度查实,1989年,我入伍到山南,郭沙村仍处于完全无电状态,村民日常照明仍依赖酥油灯、煤油灯等传统方式,没有接入任何电网供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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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4月27日那天,我没机会未能留下来小住二故乡山南泽当,心欠欠的,深感遗憾,惆怅满怀,因此心情欠佳。
车过了琼结等地,往隆子的方向继续开,海拔一点点往上攀升,晕车的眩晕感忽然涌了上来,天旋地转的劲压都压不住。我赶紧推开车门蹲在路边的土沟边,刚才那碗刚下肚的热乎水饺,连着翻涌的胃酸,全吐进了被雨雪湿润的泥土里。战友攥着纸巾快步走过来,我偏过头使劲朝他摆手,推开他,催他们走远点,怕秽物的气味熏着他们,也不想让他看见我这副狼狈的模样——在边防线上跑了这么多年的女兵,我不想把这么没精神的一面,暴露在老乡男战友们面前。
终于痛苦地呕吐完毕,那阵眩晕的劲慢慢缓过来,我靠在车门边喘着气,缓过神,才想起问老乡战友,隆子沙棘林在哪,经过了吗,你看见了吗?他指了指身后已经看不见的弯道,说车已开过了,你刚才呕吐时,我远远看见了,原本想喊你一起看,你正晕车嘛。我呆坐行驶的车上,心里又多了一层沉甸甸的遗憾。那片绵延四十公里的沙棘林,我盼了37年多——咱佘家一位哥哥当年从昆明陆军学院毕业,在隆子边防某团戍守过很长时间,同在那边边防部队的几位大老乡,常跟我说,隆子的沙棘树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整片林子都沙沙响,像在给守哨的战士唱催眠曲。我总觉得,只要亲眼看见那片沙棘林,就像远远见了一面那位把青春留在边防的兄长,又见到曾戍守在隆子边防的老兵大老乡们似的。
今天两次遗憾,只能回头上百度补看隆子沙棘林,寻求心理慰藉,继续赶路吧。
风从车窗灌进来,裹着高原独有的酥油草气息,把没说出口的两桩遗憾,都轻轻揉进了山的褶皱里。车轮继续往错边麻麻乡边防的方向驶,远处的雪山依旧泛着白,我把没看够的山南街头、没留住的热乎水饺、没见着的沙棘林,全都妥帖收进了记忆和想象的口袋里。这一路匆匆的营前一瞥,这碗顺着山风散了的水饺,都成了我和这片阔别多年的土地之间,下一次再见的约定。风掠过耳边的时候,我知道,不管过去多少年,我十七八岁的青春,永远都安安稳稳地,守在山南这片山水里。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佘忠兰:重庆万州人,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温江区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成都戎耀退役军人合唱团团员。1989年3月入伍到西藏山南陆军第41野战医院,就读于成都军区军医学校、第三军医大学,毕业分配在林芝解放军115中心医院,雪域军旅15年,军队退休。在《高原医学》杂志等发表多篇医学论文,在《西藏日报》《鱼凫文艺》《作家新视野》《雪域边关,我敬你》《我的青春我的西藏》《中国交通在线》、成都市作家网等,发表多篇诗作、散文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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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佘忠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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