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数天花板上的裂纹。从墙角往灯座方向,第一条直的,第二条拐弯,第三条断了一截。数到第七条就乱了。
是婆婆。
“小宛啊,”她那边电视开着,戏曲频道,锣鼓敲得热闹,“下个月我八十了,你爸说摆两桌,一家人坐坐。”
我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形状像老家灶台上的锅盖,圆不圆扁不扁的。
“回不去。”
“咋了?”
“在您家病床上躺着呢。”我动了一下左手,石膏蹭着床单沙沙响,“刚做完手术,打着石膏。”
电话那头安静了。电视里的锣鼓还在响,但小了很多。
“啥时候的事?”
“上礼拜。”
“你咋不说。”
“您儿子没跟您说?”
“他说他加班。”
我笑了一声,扯到伤口又收了。加什么班。他每天晚上十一点来,拿换洗衣服就走,连客厅灯都不开,在玄关摸黑换鞋。鞋柜第三个格子那双拖鞋,鞋底都快磨穿了。
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三声。我昨天收到一条短信,说什么额度提升,删了。
“请个护工呢?”
“请了,下午来两小时。”
“其他时间呢?”
“自己熬着。”
“他呢?”
我看着床头那杯水。昨天倒的,凉了,杯壁上一圈水痕。
“妈,寿宴不去了,您替我多吃块蛋糕。”
电话那头有人说话,捂住了话筒,只听到“你别管”三个字。然后是换台的声音,从一个戏曲换到另一个戏曲。
“那你吃啥?”
“外卖。”
“不行,不干净。”
我没接话。
“我让你爸明天送吃的过去,炖个汤。”
“不用。”
“我让你爸去。”
电话挂了。两分四十七秒。手机弹出一条天气提醒,明天有雨。下面跟着卖空气炸锅的广告,划掉了。
床头柜上有个橘子,三天前小王带来的,说家里树上结的。我剥了一半,吃了三瓣,剩下的皮干了,缩成一团,像个小老头的手。
02
第二天真下雨了。
雨打在窗户上,一条条往下淌,把外面梧桐树糊成一团绿。我用右手把左手石膏抬高一点,医生说要活动手指,我动了两下,疼,不动了。
小王十二点来,带了食堂盒饭。红烧肉、烧茄子、米饭、紫菜蛋花汤。她扶我坐起来,背后垫枕头。
“姐你吃,我去收衣服。”
她踩拖鞋啪嗒啪嗒去阳台,从衣架上往下扯衣服,棉质的甩开来特别响。
我盯着红烧肉,肥肉白花花的,酱油色挂在上头。右手夹肉不太稳,掉在床单上,油渍洇开一小团。拿纸巾擦,擦两下擦不掉,算了。
手机响,我妈。
“你婆婆给我打电话了。”
“她打给你干什么。”
“问你咋样了。”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我妈停一下,“你也没跟我说。”
“小手术,不想让你们担心。”
“你分居一年了也没跟我说。”
我把掉床单上的红烧肉又夹起来,这回夹住了,塞嘴里。咸。
“跟你说有什么用。”
“你这孩子……”
“妈,我手疼。”
“那你歇着。”
挂了。我妈就是这样,我说手疼她就挂电话,只要她听不见我就不疼了。小时候摔了膝盖,我哭着跑回家,她看了看说没破皮,就去厨房了,留我一个人坐门槛上。其实破了,血被灰盖住了。
小王收完衣服进来,看见床单上的油渍,拿湿毛巾使劲蹭。叠成小方块,一点一点蹭,蹭了很久。
“姐,你老公昨天来过了吧?”
“没有。”
“茶几上那袋卤味谁买的?我早上来的时候看见的,还搁那儿没动。”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上周来拿换洗衣服的时候在茶几上放了袋卤味,鸭翅,我喜欢的牌子。他以前嫌那家店排队太长,路过都不肯拐进去,说浪费时间。袋子还是那个红白条纹,系口打了个活结,不是他平时打的死结。
“他没进来,”小王说,“就放茶几上了。”
“嗯。”
“吵架了?”
“没有。”
她没再问。把湿毛巾晾阳台,回来给我倒水,热的,冒白气,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个干橘子。一个冒热气,一个缩成一团。
下午雨停了,梧桐叶子还在滴水,打在楼下雨棚铁皮上,很脆。我看水滴往下掉,一滴接一滴。
电视开着,地方台在放旧电视剧,两个人坐在客厅吃橘子。我拿起床头那个干橘子,捏了捏,硬邦邦的,扔垃圾桶了。
小王走之前把垃圾袋扎好放在门口。她扎垃圾袋有个习惯,把袋口拧三下再打结,说这样不洒。拧了三下,打了个蝴蝶结。黑袋子上面一个蝴蝶结,看着有点怪。
03
失眠是从搬过来第二个礼拜开始的。
凌晨两点,走廊灯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光,我数光里的浮尘,数不清,盯着看,眼睛发酸就闭一会儿,再睁开。
分居是我提的。
去年四月,也下雨。他那天回来早,七点就到了。进门在玄关站了很久。我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他,公文包还拎着,鞋没换,低头看玄关柜上那个盘子。里面放钥匙和一些零碎,他钥匙串上拴着个金属牌,公司的标志磨得看不清了。
“怎么了?”
“没怎么,”他把钥匙放回去,金属碰瓷盘,叮一声,“这盘子挺好看。”
那天他吃了两碗饭。平时只吃一碗。
后来就顺理成章了。他搬到公司宿舍,说加班方便。每个周末回来拿换洗衣服,把脏衣服塞洗衣机,坐沙发刷手机等我洗完晾完就走,从来不留下来吃饭。
他说:“你做饭太好吃了,吃了就不想走。”
我说:“那你别走。”
他没接话,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我以为他在看什么重要消息,后来发现他就是划,从左边划到右边,再从右边划到左边,像擦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玻璃。
分居以后我反而忙起来。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走十分钟到地铁站,经过一家早餐铺,老板娘认得我,每次都多盛半勺豆浆,也不说话,拿勺子多舀一下。我搬来这个小区七年了,她在这条街上炸了七年油条。
地铁里人挤人。这么多人,每个人有自己要去的地方,挺好的。公司楼下有个小花园,中午有时候坐那里吃沙拉,看穿西装的人走来走去。有次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花坛边打电话,声音很小,一直在说“快了快了”。我不知道什么快了,他打了二十分钟,我的电梯来了,我就走了。
有段时间想,就这样吧。各过各的。
上个月换灯泡,从椅子上摔下来,左手撑地,骨裂。去急诊打石膏,医生说要六周。我一个人打车回家。
第二天早上他回来了。用钥匙开的门,我坐沙发上,手打着石膏,茶几上是医院开的药。他进门看见我,在玄关站了十秒,去厨房烧水,把药按说明分好放小碟子里,两粒白的,一粒黄的。没问我怎么弄的,做完走了。
晚上又来,带了粥。
第三天他跟我说:“搬回来住吧。”
“回哪儿?”
“家里。我妈那边。房子大,有人照顾你。”
我看着他。他眼睛没看我,在看茶几上的药盒,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你妈不知道咱们分居?”
“没跟她说。”
“那我回去怎么说?”
“就说休养一段时间。”
“然后呢?”
他没回答。
后来还是搬了。一个人一只手,连牙膏都挤不出来。他送到楼下就走了。他爸妈在门口等着,他妈帮我提行李,他爸在后面搬轮椅。那是我第一次坐轮椅,轮子在地上沙沙沙沙。
两位老人没问我为什么来,也没问他为什么走。婆婆每天端三顿饭进来放书桌上。公公把阳台一盆绿萝搬进来放窗台上,说能净化空气。我搜过,绿萝净化空气的效果微乎其微。
但我没跟他说。
然后就是现在这样。每天早上婆婆敲门送粥,公公在客厅看报,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我听见翻报纸的哗啦声。中午婆婆做两个菜,一个荤一个素,荤菜换着来,今天是鱼明天是鸡,素菜永远是青菜。晚上吃得简单,一碗面或者一碗粥,配点咸菜。
她做饭有个习惯,炒完菜要拿抹布把灶台擦两遍。第一遍擦油,第二遍擦干净。擦的时候哼歌,调子我听不出来,可能是老歌,也可能是她自己编的。有一回我站厨房门口看她擦,她回头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把抹布放下,说“你回去躺着”。
我回屋了。听见她又在哼。
楼下有只猫,每天晚上九点左右开始叫。叫得很难听,像小孩哭。小王说她见过,是只橘猫,胖得很,不知道谁家的,天天在垃圾桶旁边蹲着。我说那怎么不抓回家养,小王说抓不住,那猫精得很,见人就跑。但每次到了九点,它准时开始叫,叫完就走了。我后来习惯了,到九点听不到猫叫反而睡不着。
04
拆石膏前一天,我把书桌抽屉全倒出来了。
用一只手,一样一样擦。旧本子,硬壳,夹层里有张超市小票,日期两年前的,两斤鸡蛋一袋面粉。把小票夹回去。铁盒里是纽扣,倒在桌上,按颜色分,白的,黑的,彩色的。彩色比黑白加起来多。
擦完抽屉擦书柜。
书柜第二层有一排相册,其中一本他小时候的。翻开来,第一页是他三四岁,站院子里攥着冰棍,脸脏兮兮的。翻过去,小学戴红领巾站校门口,表情像去开会。再翻,初中毕业,瘦得像竹竿,嘴角一颗痘。
合上相册,袖子擦封面。灰擦掉以后露出个完整图案,全家福,他爸妈坐前面,他站后面,三个人都笑。他牙那时候不整齐。
相册边上一个塑料袋,几张照片没插进去。我拿出来。第一张婚纱照,假花园背景,一块画着花和云朵的布。我穿白裙子他穿西装,都笑得很用力。第二张婚礼上戴戒指,我手伸出去,他低头,戒指卡在我指关节上,一直在推。第三张他在阳台浇花,背影,穿家居服,那盆花是我买的,就是现在窗台上那盆绿萝。
把照片塞回袋子,放回原处。手有点抖。
外面婆婆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能听见几个字。“……不回来……嗯……知道……”她又说了什么,听不清,然后挂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刚才送来的粥。白粥,上面撒了几粒枸杞,红点点浮在米汤上。我拿勺子舀了一口,烫。放下,又拿起来舀了一口,还是烫。
四点的时候婆婆进来,端了碗汤。排骨萝卜,萝卜切得很大块,浮在汤面上。
“趁热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很多姜,辣。
她在床边坐下,半天没说话,看着我喝汤。
“小宛,你跟小林,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看着碗里的萝卜,姜末浮在油花上。
“没有。”
“别瞒我。”她把手放膝盖上,老年斑,指甲剪得短,“他每个星期天一个人回来,进门坐着,吃完饭就走,不说话。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什么样,我不太记得了。结婚头两年每个周末去他爸妈家吃饭,他跟他爸下棋,我在厨房帮他妈洗碗。他妈洗碗有个习惯,先冲一遍,按大小摞起来,最大的在最下面。我学她摞过几次,后来不让我洗了,说婚戒会掉下水道。
“他忙。”
“你也忙了一年。”她站起来拉窗帘,外面天没全黑,路灯刚亮,窗框影子投在墙上。
“我把你当闺女看,”她说,“他欺负你了跟我说。”
这话她以前也说过。嫁过来第一年过年,她当全家人面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年夜饭做了十二个菜,每个都放很多油,我吃了两口就不想吃,但一直坐着。她后来说我太瘦,让我多吃。
“没欺负。”
“那你为啥不回来?”
我想说不是他的事,话到嘴边咽回去了。我说:“妈,汤凉了。”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碗,确实不冒气了。接过去热了。再进来的时候把碗放床头柜上,加了一句:“明天拆石膏,我陪你去。”
她转身出去,关门的时候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门轻轻带上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碗热好的汤。姜末还在,油花还在,萝卜块还是那么大。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这回不烫了,温的,姜味更重了。喝了一半放下,碗底有块萝卜,我拿勺子戳了戳,软的,吃了。
05
拆石膏那天,我发现了一张卡片。
早上婆婆陪我去医院。石膏拆得比我想的快,护士拿小锯子沿着侧面锯一道缝,用钳子掰开。石膏脱下来,左手白得像鱼肚,一层干皮,搓了搓,掉下来白色粉末。手瘦了一圈,关节凸出来像老树根。
医生让活动手指,一根一根弯,疼。无名指弯不下去。医生说正常,慢慢来。
回来婆婆让我去客厅坐着,她去厨房,我说回屋躺着。
书桌抽屉被重新整理过了。上次擦完以后东西都按原样放回去的,但现在位置不对。旧本子从左移到右,铁盒盖子没盖好,露出一角棉线。
卡片夹在本子里,从夹层露出一角。是卡片纸,边缘毛了,抽出来。钢笔字,他的,笔画硬,写得急会连成一片。
“明天去买饺子皮。她喜欢吃韭菜鸡蛋的,别买错。”
没日期没署名。字是新的,墨水黑的,没洇开,不像两年前的小票发黄。
我又翻了翻本子,夹层里还有东西。电影票根,褪色得看不清片名。一片干银杏叶,叶脉完整。超市小票,两年前的,两斤鸡蛋一袋面粉。
把卡片放回夹层,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外面婆婆在厨房喊:“小宛,饺子吃不吃?”
“吃。”
“韭菜鸡蛋的行不行?”
“行。”
坐床边看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垂下来,一片叶尖发黄,掐掉,指甲上留下绿痕。无名指还是疼,弯不回来。
外面剁饺子馅。刀落砧板,一下一下,很稳。
06
后来我知道那袋卤味不是他买的。
是小王。早上来的时候顺路买的,放茶几上忘了跟我说。她说她老公喜欢吃那家鸭翅,买了两袋,一袋带回家一袋留给我。我吃了一个,挺好吃,但太辣,喝了两杯水。
他到底来没来过,我也不确定。
婆婆寿宴我没去。生日那天公公真的炖了汤送过来,一大保温桶,排骨玉米胡萝卜,喝了两天。保温桶盖子上有个小凹痕,公公说小时候带他去爬山磕的,用了二十多年。
婆婆生日那天晚上他来了。我在床上听见门响,玄关换鞋,婆婆让他小点声。他进来没开灯,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我背对门闭着眼,感觉他走近又退回去。后来他坐床边椅子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又合上。然后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窗台上那盆绿萝被移到靠窗中间,阳光正好照到。叶子上有水珠,是他浇的。盆边放着一把钥匙,他以前那把,金属牌磨得看不清了。
我把钥匙拿起来,放手里。有点沉。想了想,放床头柜抽屉里,没跟我的钥匙串一起。
石膏拆了手还是不太灵活。我开始用左手慢慢练拿东西。第一件练的是橘子。放桌上,左手去抓,手指弯到一半弯不下去,橘子滚到桌边差点掉。试了十几次才抓住一个,皮没剥,就那样握着。
小王进来看见我握着橘子发呆,笑了:“姐,手刚拆石膏,别逞强。”
“没逞强,试试。”
“我给你剥。”
她拿过去,大拇指在底部抠个口,顺纹路撕皮,几秒一个,掰开递给我。
我吃了一瓣。酸的。
“甜不甜?”
“还行。”
她自己吃了一瓣,“哎呀酸的,什么橘子,换一个。”
“不用,酸的开胃。”
她笑我嘴硬,收拾东西出去了。我坐床上,手里捏着剩下的橘瓣,把白络一点一点撕干净。窗外有人遛狗,狗叫一声又一声。阳光照在绿萝叶子上,那道被我掐掉的黄叶痕迹照得很清楚。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戏曲频道,锣鼓点敲得很热闹,跟她电话里那个台一样。公公在旁边说“这出戏看过”,婆婆说“看过再看一遍怎么了”。两个人就不说话了,一起看。
我听了一会儿,锣鼓还在敲,唱腔进去了,听不清词,但调子挺长,一句唱完又一句。左手还是不太能弯,但五个指头都能动了,医生说慢慢来。
那把钥匙放在抽屉里,和药盒指甲刀搁一块儿。抽屉有时候关不严,露出一条缝,我也懒得去推。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