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寿宴定在望江路东边那家小馆子,二楼包间,名字叫“合家欢”。
我到得不算晚。电梯里有个男的拎着两箱橙子,箱子边角蹭着我的外套,他也没说对不起,我也没吭声。电梯门开了我又按了一层,其实我应该在六楼下,我按了七楼才反应过来,又按回六楼。站在六楼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来小孩追跑的声音,拖鞋拍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桂芬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跟服务员说菜的事。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薄毛衣,领口别了一个金色的夹子,头发前两星期刚烫过,耳朵后面有一缕倔强地翘着。七十岁的人看上去精神还不错,就是右脚踝那里肿了一个包,她拿手搭在膝盖上遮着,我看到了没说话。旁边摆着两盘凉菜,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桌上放着她那个旧保温杯,杯盖没拧紧,靠着一根筷子。
建平看见我进来,朝我招了下手。我刚要朝他走过去,他手指一转,往墙角方向指了指。
“你坐那边吧,那边有位置。”
我顺着看过去。靠墙那张圆桌,坐着六个小孩,最大的也没超过十岁,有两个在抢一瓶椰汁,瓶子差点掉到地上。桌面上洒了一圈菜汤,有个女孩正拿纸巾擦,越擦越花。旁边一把空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个蓝色的儿童外套,袖子拖在地上。
我站了两秒钟。建平已经转过头去了,正跟旁边的人说话。那个人我认识,康淑敏,建平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总说“我们跟亲兄妹似的”。淑敏穿了一件灰色的针织衫,手腕上戴着一只细银镯子,人瘦了很多,下巴比以前尖。她坐的是主位旁边的椅子,正低着头拿纸巾擦杯子,来回擦了好几遍。建平右手搭在她椅背上,像扶着一件怕倒的东西。
我走过去,拎起那件儿童外套放到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对面那个抢椰汁的男孩打了个嗝,一股子酸奶味。另一个女孩把筷子掉在地上,弯腰去捡,头磕在桌沿上,哭了。她妈妈从隔壁桌跑过来,一边哄一边拿眼睛瞪旁边几个大的,嘴里说“没事没事”,又急匆匆回去了。
我拿起筷子,放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有一股塑料瓶的味道。
然后我往主桌看了一眼。
建平侧着身子在跟淑敏说什么,很近,脸上有一种我熟悉的认真。他替她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就这个动作,让我手里的杯子停了。
那个动作他不常做。
我放下杯子,声音很轻。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拿包。包压在蓝色的儿童外套上,我把它拿开,外套袖子上沾了包底的灰。我拍了拍,放回去。站起来。
旁边一个小孩抬头看了我一眼,嘴里嚼着东西,又低下头去扒饭。
席间没有人注意到我往外走。走廊里传菜的服务员端着一盘红烧鱼跟我擦身而过,鱼眼睛白白的。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才亮。走到一楼,门口的台阶上搁着一个湿拖把。外面在刮风。
我站在街边,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没看。
路边的树底下蹲着一只猫,毛色发灰,见我走过来也没动。我想了想,又走了两步,在红绿灯下面停下来。往左是小区的方向,往右是地铁口。红灯变绿灯,又变回红灯。旁边的花坛里有一棵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边儿发黄,旁边插了根竹签当支架。
我选了一个方向,走了。
02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客厅的灯没开,鞋柜上的钥匙盘里,建平的那串钥匙不在,早上他走得比我早。我换了鞋,把包挂在门口的挂钩上。挂钩有点松,包挂上去歪了一下,没掉。洗手间的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看上去还行,没哭,口红也在,就是嘴唇有点干。我拿水杯接了一杯水,喝了两口,放在厨房台面上。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在说一种什么汤的做法,放了七八种料,我看了几分钟,完全没记住放了什么。换了一个台,是卖锅的广告,再换,一群人在台上唱歌。我就停在唱歌那个台,也没看,就听声音。
手机震了第三回,接了。
“你怎么走了?”
建平的声音听上去很平,不像生气,也不像着急,就是有点疑惑。
“嗯,走了。”
“什么意思,走了?我妈说要跟你谈事,你人都不在。”
我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旁边说话,是个女人的声音,小声的,听不清说什么。建平用手捂了一下话筒,闷闷的。又松开。
“她有什么要跟我谈的?”我问。
“你回来不就知道了。”他停了一下,“你到家了?”
“到了。”
又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这回我听出来了,是淑敏。她在说“要不明天”。建平说了句“等一下”。然后对我说:“你现在过来也不方便了,菜都凉了。我妈说,明天晚上吧,你过来吃个饭。”
“明天晚上。”
“嗯。”
“你今天让我坐那桌,是因为没位置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什么没位置,小孩那桌本来就是给——”
“给什么?”
“你先过来再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挂了电话以后,我看着电视里的歌手唱完了一首歌,台下的人在鼓掌。
起身去了厨房。
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两个鸡蛋,一根蔫了的葱。本来想煮个面,又不想吃了。把白菜拿出来,放回去。把鸡蛋拿出来,放回去。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发现冰箱贴歪了。
我开始擦灶台。
撒了洗洁精,拿抹布转着圈擦。灶台上有一块干了的油渍,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擦了两遍没擦掉,第三遍拿指甲抠,抠了一点白色碎屑下来。水槽里有一个早上用过的碗,里面泡着水。我把碗拿出来洗了。洗完放在沥水架上。
擦完灶台又擦台面,擦完台面又擦微波炉上面的灰。擦到手机响了一声,是垃圾短信,说最近有什么活动。我划掉了。
坐在餐椅上,把手撑在桌面上。
桌面是深色的,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去年切西瓜时不小心留下的。我那会儿还说了句“这下坏了”,建平说没事,过两天就忘了。
03
那天晚上建平没回来。
他发了一条信息,说在他妈那边帮忙收拾东西,太晚了就在那边凑合一晚。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看了半天那个对话框。上面一条信息还是上周他让我下班路上买洗衣液。
平时他也会在他妈那边住,赶上桂芬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桂芬有高血压,天气一变就头晕,建平是老大,下面一个弟弟在外地,这些事自然就落在他身上。这些我都清楚。
十一点半,躺在床上,关了灯,没拉严的窗帘漏了一条缝,外面的光横在枕头旁边。楼上大概在拖桌子,吱的一声,又没了。
我开始想明天的晚饭,桂芬要跟我谈什么。每月给她的那笔钱是按时给的,上个月还陪她去医院复查了,报告单我看了,没什么大问题。建平他弟上个月打了电话说想回来,难道说这个。还是老家房子的事。
又想到坐小孩那桌的事。我一直在想那个画面,建平的手搭在淑敏椅背上。
翻了个身。
想起来有一年过年,也是在这个饭馆,我也是坐的小孩那桌,那回是给他们家亲戚腾位置,我没说什么,坐了一晚上。那会儿才三十出头,刚嫁过去没两年。今年是第四十四了。
又想起我妈。我妈在的时候,逢年过节都是她在厨房忙,我们几个孩子坐一桌,她最后才上桌。她走得早。她那个搪瓷缸子我留着了,放在柜子最上面一格。
三点多的时候醒了。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一直在找一双鞋,找到的时候鞋已经穿了别人的脚。去上了厕所,回来又躺下。再醒来的时候快七点了。
手机上多了一条信息,桂芬那边那个老姐妹的群发推送什么的,我没看。又翻了一下朋友圈,有人晒早餐,有人晒孙子,有人发了一句不知道跟谁说的话。我划过去了。
起床。
洗完脸,又觉得脸干,抹了点霜。翻衣柜,翻来翻去没什么合适的,最后拿了件驼色的毛衣,穿上去照镜子,肩线还行。裤子换来换去又穿回了常穿的那条深色的。
出门前把垃圾带下去,楼道的声控灯又不太灵了,跺两下才亮。楼下便利店门口那只关东煮的锅,汤换了新底,颜色比以前清。
04
下午请了半天假,提前回来。
也没别的事,就是觉得该先缓一缓。
在阳台上收衣服的时候,看见楼下花坛里头,几个老人在晒太阳,一个在下棋,两个在说话,隔得太远听不清。风把楼上谁家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建平回来了一趟,拿换洗的衣服。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中午自己下的面条,碗泡在那里一直没洗。
他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
“还生气呢?”
我没回头。
“没生气。”
“你看着就是生气。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说话没分寸,但她没别的意思。”
我把碗在水龙头下面转了一圈,泡沫顺着碗壁流下去。
“你让我去她那边吃饭,几点?”
“六点吧。你早点过去,她今天还专门买了菜。”
我把碗放在架子上。拿抹布擦了擦手。这才回过头看他。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搭在门框上。脸上没有多少表情,但那样子像是有话没说完。
“那天你挽着淑敏,她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没怎么啊。”
“她的手在抖,杯子都端不稳。”
建平愣了一下。嘴张开又合上。
“她……她最近身体不太好,刚从医院回来,吃那个药,手有时候会抖。你别想多了。我跟她什么关系你还不知道。”
“我没想多。”我拿起水槽边的海绵,把灶台又开始擦。
他站了一会儿,走过来,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放在台面上。
“昨晚没回来是因为我妈腿不利索,我给她揉了半天。她一听说你先走了,一晚上没睡好。”
“那她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她说你电话你爱接不接。”
“瞎说。她打了我什么时候不接了。”
“那你自己跟她说去。”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了会电视,又走了。说要去接一下淑敏,她今天要去医院复查,顺路一起过去。
关门声。
厨房的台面已经擦干净了。我又擦了一遍。毛巾过水,拧干,叠成四方块搭在水龙头边上。然后把水槽里的水渍也擦了。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拿下来,用干布擦一遍,再放回去。碗和碗的角度对齐。保鲜膜盒子挪正。调料瓶的把手朝同一个方向。
接下来把餐桌上的东西收了。一粒花生米、一张超市小票、两根皮筋。皮筋不知道哪来的。小票皱成一团,打开看了一眼也看不懂,塞进垃圾桶。
来来回回擦了四五遍台面。最后一遍其实已经很干净了,但就是想再擦一遍。
站在厨房中间,觉得这个厨房真小。
05
五点四十,我出了门。
到了桂芬那儿,楼下的门禁坏了,按了好几下才开。楼道里有股煮面条的味道。到了四楼,门虚掩着,推门进去。
桂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脚搁在一张小凳子上,那条肿腿垫了个枕头。看见我进来,也没笑,只是说:“来了。”
我嗯了一声,换了拖鞋。
桌上已经摆了菜。中间一大碗排骨汤,旁边一盘清炒菜心,一盘腐竹拌木耳,一碟卤牛肉。还有一盘虾,红红的,摆得很整齐。旁边放着一个小碗,里头是姜醋汁,点了两滴香油。
建平在厨房里忙,围着桂芬那条碎花的围裙,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桂芬指了指沙发:“坐吧。”
我坐下来。
她从茶几下面拿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的。
“这件是给你买的,上回逛商场看到的。你瘦,穿这种好看。”
接过来,摸了摸料子。标签还在,没剪。我翻了一下,码数是对的。
“谢谢妈。”
她嗯了一声。端起汤碗喝了口汤,喝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今天的汤是我煨的,淡了。”
“不淡。”
“你嘴倒是甜。”
她放下碗,看着我。
“昨天的事,我说你两句。”
我把外套放在腿上。
“他让你坐那桌,是我让的。”
我看着她。
“淑敏刚做了个小手术,胃上割了个东西,良性的。她不愿跟外人说,我让建平多照应着点。坐那边方便她吃口软和的。”
她顿了一下。
“主位本来是给你留的,但主位旁边的位子对着空调风口,我怕她坐那边不舒服。就让她坐了。你坐小孩那桌是临时改的,来不及跟你说。”
她看了我一眼。
“这是我的主意,跟建平没关系,你别跟他置气。”
我没有说话。
“你也是四十多的人了,家里的事你操得不少,我心里有数。昨天是我考虑不周,你走了我才反应过来。”
她没再说下去。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那条腿怎么回事?”我问。
“老毛病了,过两天就好。”
建平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放到桌上。
“吃饭吧。”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大概在判断气氛。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拿勺子舀了碗汤放在我面前。汤碗是白瓷的,边沿有一道很细的裂痕,从口一直延伸到底部。
虾的味道飘过来,姜醋汁的酸味压在下面。
我想到昨天小孩那桌的桌布,上面有一块葡萄汁印子,紫红色的,旁边用白色马克笔写了一个数字,被蹭掉了一半。
“那虾是淑敏今天让人送来的,她说给你赔不是。”桂芬说。
“她赔什么不是。”
“她说她昨天看见你走了,让我们别怪你。”
我夹了一只虾,蘸了姜醋汁。
没再说别的。
06
后来还是照常过。
周二上班,周五回来。菜该买买,饭该做做。桂芬那条腿好得慢,我又陪她去了一趟医院。在候诊室等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打瞌睡,嘴巴微微张着,头发底下露出来一小块白。我帮她拢了一下。
她醒了,看了我一眼,说:“你别老陪我来,你忙你的。”
我说:“没事。”
她又闭上眼睛。
淑敏来家里吃过一顿饭。带了水果,坐在建平旁边,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她手不抖了,倒茶倒得挺稳。饭桌上她讲了几个她单位的事,笑得挺大声。走的时候我叫她路上小心,她说好。
建平洗了碗。把水槽边的海绵摆正,换了新的一块。
又过了几天,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在阳台上浇花,发现那盆长寿花又活过来了。去年入冬的时候叶子全黄了,差点要扔,我剪了几刀浇了点水,现在已经冒出新的小叶。旁边那棵绿萝倒是早就死透了,只剩下干了的藤。我把它拔出来扔了,盆留着,准备种点别的。
建平在客厅喊:“晚上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打开冰箱翻了翻,说:“还有排骨。”
“那就炖排骨。”
“你炖还是我炖?”
“你炖。”
他没吭声,去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开了,水哗哗地响,刀剁在案板上。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他把抽油烟机打开,轰隆轰隆的。
阳台上风吹过来,把毛衣的袖口吹得鼓起来。楼下的猫不在了,蹲过的地方留着一点毛。
我把水管收了。
那天晚上的汤里没搁那么多盐。桂芬说的。我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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