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视域的表现主义——评《中欧当代绘画六人展》中的于晓威油画作品

记忆视域的表现主义

——评《中欧当代绘画六人展》中的于晓威油画作品

文／包贵韬（策展人／艺术评论家）

于晓威的油画创作以表现性语言，建构了一种独自的记忆视域。在这里记忆的信息碎片，生成斑驳、层叠的视觉映象。仿佛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时间景深，把记忆筛选、沉淀、重构。现实的复刻从这里消弥，而经过筛选的记忆被选择性钩沉，让笔触和色彩适配记忆视域的景象。从而成为极具辨识度的、私人史的遗存。

他的纸本作品表达了记忆视域轻逸的碎片感。《风景》里的林中小屋，是错杂的线条，勾出树与建筑的轮廓，蓝灰与赭石的色块，交融渗透，借助纸本的吸水性，让油彩的边缘自然晕开，仿佛记忆视域里一闪而过的场景，嵌在时间的缝隙里。《在路上》更具张力，深褐与墨黑的厚涂笔触扭曲缠绕，人物隐没在笔触的褶皱里，只有前倾的动势，留存在视域深处。《残荷》表现记忆视域的沉淀感，是一种更加疏淡的境界。纸本油彩的材质，让画面自带水墨的氤氲，灰调的荷梗与荷叶以枯笔写出，垂落的色迹，像雨水漫过旧物，也像记忆的漫漶。残荷的形被极度简化，有一种洗尽铅华的空寂。亦如记忆走到深处，会褪去具体的物象，只剩几缕气息，于晓威用极淡的笔墨，望见记忆视域最幽隐的景深。

如果说自然物象承载的是记忆视域的质感，那么人物系列则藏着记忆视域的肉身。于晓威画中的人，没有清晰的五官，面目是模糊，似乎当你有心情回望旧日的故人，只记得他们站立的姿态、衣衫的颜色，以及曾经在一起时，各自的叙事。《他们》是一幅自带旧照片质感的作品。灰调的开阔场域里，一群人零零散散地站着，靠前，或隐在背景深处。像记忆里偶然闪过的细节。人物的轮廓是松动的，边缘与背景自然衔接，仿佛他们本就从时光里生长出来，又会随时消融回时光里。没有表情，没有对话、没有明确的身份，这样一群模糊的人，会唤起一种集体性的记忆共鸣。在旧时光的街头、村口、车站、广场，总有这样一群陌生人，永远擦肩而过，但在多年后，你忽然想起那天的人潮，想起那种置身人群的茫然或安然。于晓威画的 “他们”即我们。

《日常与青春》的色调稍暖，也更具私人记忆的重量。四个人并肩站成一排，背景是沉郁的树丛，人物的笔触厚重朴拙，身形带着几分笨拙的僵直。青春的记忆不是孤立的人像，而是关连着身后的树、脚下的地、那天的阳光，甚至连着空气里的灰尘味儿。于晓威没有刻画任何一张青春的脸，却用整体的色调与姿态，还原了青春的质感。比如青涩、茫然、沉默。画面滞重的笔触，像被时间压住的线索，每一笔都走得很慢，亦如青春回望，总是带着迟疑，不忍。

城市系列是于晓威记忆视域的纵深延展，也是他表现主义画风充分的体现。他的城市，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场域，而是被记忆重构的精神空间。建筑、街道、场景，都褪去现实的属性，变成记忆的碎片、时间的符号，不断堆叠、交错，变成只属于记忆者的视觉迷宫。《物质现实主义》以黑白灰为主调，坚硬的颜料质感，对应着城市的物质属性，交错的划痕与模糊的边缘，让这份坚硬蒙上时间的磨损感。于晓威用 “物性” 对撞 “现实”，恰好打开记忆视域的悖论，可能最终留在脑海里的，只是一堆模糊的视觉碎片，以及碎片上附着的时间锈迹。

《城市》与《记忆》两件作品，一冷一暖，构建了城市记忆视域的两面。《城市》以冷蓝与赭褐的色块撞出都市的轮廓，细碎的白线在画面上交错穿梭，像蛛网，像道路，更像记忆的脉络，把零散的建筑碎片勾连在一起。。《记忆》则以灰调统摄全局，画面中央一道竖直的分割线，像记忆的裂隙，也像两个视域的边界。共同构成一种疏离的、观望的视角，一道时间的鸿沟，在此刻显现。

《童年的自行车》是这一系列里格外动人的一件。灰调的城市背景里，一辆蓝色的自行车，以近乎速写的笔触浮现，画面遍布刮擦的痕迹，像旧照片上的划痕，是记忆视域的裂隙。童年的记忆，总是遵循着不对等的法则。也许一个具体的物件无比清晰，稳稳落在视域的焦点上，可是佐证它的一切都已经模糊、损耗，褪成朦胧的背景。于晓威精准抓住这种的视觉逻辑，让清晰的物象，嵌入模糊的时间里。而《博尔赫斯之谜》把记忆视域的迷宫感，推向了极致。交错的黑色线条切割开斑斓的色块，建筑、街道、天空，都碎裂成不规则的块面，又被线条重新勾连，形成一座没有出口的视觉迷宫。越往记忆深处走，越发现层层嵌套的迷宫，每一个转角，都藏着新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都连着某一段时光，每一段时光，都撑开一片新的视域。博尔赫斯的文学意象在这里落地，变成可触摸的绘画肌理。记忆的不可言说性，借由表现主义的语言，获得了可视化的形态。

纵观于晓威的绘画创作，从自然到人物，再到城市与精神意象，他的表现主义，始终走在向内的路上，从记忆视域出发，构建自成一体的场域。如果说西方经典表现主义，是向外的情绪喷射，用撕裂的语言，对抗现实；那么于晓威的表现主义，则是向内的沉淀与重构，用层叠的肌理，撑开记忆的景深。视域有边界，只容纳记忆筛选过的物象，冗余的细节，被消解在边缘的模糊里；视域有景深，时间越久，景深越广；视域有温度，一片色块、一道笔触，都藏着肉身的经验与日常的气息；视域也有迷宫，层层叠叠的碎片相互勾连，通向更深的时间。

于晓威做的，是把这份无形的内在视域，转化为绘画性的物质存在。他不是画 “记忆里的东西”，而是直接画 “记忆本身” 。让你自己走进去，走到自己的时间节点。在中欧当代绘画对话的语境里，于晓威提供了一种东方气质的表现主义路径。也即把无形的时间，凝固宽敞的视域。那些沉潜在画布上的视觉碎片，最终都在展厅的光线下，静静散发着内敛且悠长的时间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