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乱时期的爱情》中，到底有多少段爱情？

1.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或者准确地说，AI可以写出一个东西，如果署上一个有咖位的名字，可以让大多数平凡的眼光看不出区别，就像看不出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和莱昂纳尔·梅西的区别一样。

但是只要让我读上两页，我立刻能认出那个假货，用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句式来说：就像一个爱情中的男人，哪怕双目失明，只要到了床上，也能立刻辨识出一个哪怕是精心伪装过的假冒的情人。

作为这几天的一个热点，全世界的科技和资本大鳄们都在谈论“AI是否会毁掉人类”。对这个问题我懒得思考，因为人类从它诞生的第一天起，就和这个星球以及它的所有物种一样，一直就在这种危险之中。

即使人类即将毁灭，在毁灭之前仍然需要诗意。我把这种等待毁灭或者等待重生的状态称作“最后一班地铁式的生存”。

所以，大佬们争论问题对我而言就已经有了答案：AI确实能毁掉诗意，但永远不能创造诗意。

AI能编出剧本，能制作出短的或长的影片，能写出小说，更能写出诗（因为连退休老干部都能写），但创造不出诗意。

更不用说创造出流淌着诗意的小说，或者说，和《奥德赛》同样伟大的，现代版的史诗。

而《霍乱时期的爱情》就是这样一部爱情的史诗。

2.

几年前，在豆瓣网上看到有人发问：“《霍乱时期的爱情》怎么就是爱情的史诗了？我看来看去，不就是一个渣男的情史和两口子的鸡零狗碎嘛。”

我当时觉得在这个号称艺术青年聚散地的平台上简直不该看到这种话，所以忍了好久才忍住回答的冲动——因为一旦开说，就很难收尾。

当然，现在我已经不觉得在任何地方不该看到任何话了。只要还没有群起要求把《霍乱时期的爱情》下架，那就是个好平台。

那么，为什么说《霍乱时期的爱情》是爱情的史诗？答案可以比这部小说的篇幅更长，但我觉得只说一个就够了：它在一部小说中装进了整个文学史上最多的爱情故事。

小说的并列男一号之一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在经历了一段失败的爱情之后，在决心终生坚守对抛弃他的恋人的爱情的同时，也开启了和不同年龄、肤色、身份和相貌的众多女人之间的丰富多彩的爱情生涯。从第一段开始，他就把他的情史记在本子上，最后他有了写得满满的二十五个本子，记录着六百二十六段爱情故事。

小说的作者加西亚·马尔克斯当然不可能把这些爱情故事都写出来，但即使只写出三十分之一，也足够丰富多彩了。

那么，他到底写出了多少呢？这个问题就像《一千零一夜》到底讲了多少个故事一样，很难得出答案。

例如，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的“一生的女人”（但是他却从未和这个女人成为真正的情人，这本身就是个意味深长的故事）莱昂娜·卡西阿妮，在海边的防波堤——那个城市的爱情乐园，或者说偷情乐园，被一个她根本没看清脸的陌生壮汉推到在地，强行夺走了贞操。之后，她终生都在寻找这个暴徒，但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让他成为情人。

加西亚·马尔克斯把这个故事包含在阿里萨和莱昂娜的故事中，让人不知道这该不该算作一个独立的爱情故事。

再例如，当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在为他的初恋痛苦万状的时候，终日待在一个妓女出没的小旅馆里，只是为了有个房间写情书。于是他不可避免地知道了妓女们的很多故事。

有三个女孩，争先恐后地出卖自己，然后在每一个勤奋的日子结束以后，一起来到一个男人面前，跪在他脚下，把这一天的微薄所得奉献给他——奉献得最多的那一位，有权随后把自己也奉献给他。

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一直享有“怪人”的名声，没有什么怪事能让他觉得奇怪，但这件事使得他都发出了疑问。一个女孩不屑地答道：

“这种事，只可能因为爱情。”

在《霍乱时期的爱情》中，这类故事常被作者信手拈来，在某段爱情叙事中顺口提及，很难说是一个独立的故事，还是另一个故事的一部分。

但有一点则是确定无疑的：它们是在生活中可能发生，而AI却编不出来的故事。

因为AI既不懂人类的生活，也不懂人类的情感。

事实上，对这类故事，我印象最深的是一首歌。当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和莱昂娜·卡西阿妮漫步街头，犹豫着要不要把他对初恋情人的思念倾述给她时，有个男人在阳台上高唱：

“当我穿过大海无尽的波涛”。

多年以后，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终于向刚刚守寡的初恋情人再次表白，然后在被轰走以后惊恐万状地踯躅街头，这时他又听见一个男人在高唱同一首歌的下句：

“我从桥上归来，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唱歌的是不是同一个人，也不知道两句歌词代表着同一段爱情，还是两个故事。我知道的是，这部小说是一片爱情的森林，藤蔓丛生，随时能绊住你。

在被绊得跌跌撞撞之后，我把上述故事都留在“《霍乱时期的爱情》中的爱情故事清单”之外。这样，保留在清单里的数字就是：

二十四个。

3.

我一直想从事一个浩大而无益的工程：把那些大家说看不懂的好作品用更好理解而不减诗意的方式重讲一遍。我借用别人发明的术语，把这种工作称为“文本再生”。

我已经讲过了两段《百年孤独》，一段《十日谈》，和比较零散的一两段王小波笔下的故事。现在因为某种原因，我准备请出愿望清单中的另一个老住客。

但是作为一个开端，我只需要挑选那二十四个故事中最简单的和最不重要的故事来讲述就够了。

现在终于可以介绍一下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了：他是那座加勒比海边的城市中的一个穷女人的私生子。他母亲也是个私生女，他父亲也是个私生子——或者准确地说，是三个分别和不同男人生的私生子中的一个。

有理由相信，加西亚·马尔克斯对私生子这种身份有着某种偏爱——如果你去读一下《百年孤独》，会发现里面的人物几乎就是一支私生子的大军。他笔下的社会对这一身份怀着老套的偏见，但我总觉得他读过莎士比亚的《李尔王》，其中私生俊男爱德蒙对私生与爱情的关系发过一段几乎无可辩驳的精彩见解。

如果读过，那么马尔克斯一定赞同这一见解。虽然莫泊桑的《俊友》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卓夫兄弟》提供过同样无可辩驳的相反版本，但这个结论总归是合理的：一个私生子，有时候意味着一场暴力，有时候意味着一个骗局，有时候则意味着一段爱情。

马尔克斯暗示，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就是一段爱情的产物。他父母的情史并没有得到详细讲述，但我仍把这个故事列入了我订立的清单，主要是因为这个故事的男主角皮奥五世（这个名字是他母亲从历代教皇的名字中随便找来的）那霍乱式的灵感和诗意——他曾用旧锅炉造了一个假汽笛，按时鸣响告诉妻子他随船远航了，以便用这段时间来偷情。

而他的诗意，则有增无减地传给了儿子。多年以后，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第一次翻开他父亲的手写诗集，看到了一些他自己也写过的句子，例如：

“死亡的唯一痛苦，

是并非因爱而死。”

我一直觉得这位放荡的父亲很像亚历山大·仲马，尤其是对自己私生子的态度：后者也像前者一样悄悄支付儿子的费用，但从不肯公开承认他们的关系，尽管这种关系众所周知。

儿子们的轨迹也很相似：仲马那位同名的儿子子承父业成了作家，而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后来则接管了他父亲创办的河运公司。

但这种接管绝非顺理成章，而是在最初显得只像是一次收留。

4.

那时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偶然在街头看见了他的蜜月归来的初恋情人，怀着身孕，并且从一个平民女孩变成了在上流社会也显得超凡脱俗的贵妇。那是阿里萨的一生之恋的转折：从苦情守候转为追求名誉与财富，以配得上她的变化——但他完全没有考虑对方已婚这一现实。

所以他去找到叔叔莱昂十二（这也是一个教皇的名字），后者掌管着兄长遗留下来的管理混乱的河运公司，但更愿意承认的身份是个擅长在葬礼上演唱的抒情歌手。

阿里萨获得了一份书记员的职位，但不管他干什么，他都首先是一位情人和诗人——之前他曾在教堂唱诗班拉小提琴，他那把琴总是在向台下的初恋情人示爱。虽然只有那位情人听懂了他的爱意，但他还是因为把圣曲搞得过于抒情而被赶出了唱诗班。

而这次他又面临类似的危险：他写的商业信函总是激情澎拜，甚至还押韵。不管他怎么努力避免，写出的文书总是过于抒情，全无商业的庄重，连他叔叔都羞于在上面签名。于是他被威胁，如果改不了，就要被派到码头去扫垃圾，而且后来果然去了——因为他真地改不了。

事实上，阿里萨曾非常努力地训练商业写作，但爱意与诗意充塞着内心，于是他一下班就去一个叫“代笔人门廊”的集市。那里的人靠替人写信挣钱，而阿里萨则免费，只求满怀的激情有地方宣泄。

即使在那里，阿里萨也写不好普通信件，例如给儿子的家书、给官方的申诉，但他写的情书使他很快就被焦虑的情人们淹没，必须预约才行。

不管他帮谁写情书，内心都想着他的初恋情人，但他可以模拟每一个主顾的身份、语气、境遇、年龄和风格。也就是说，他以千百个身份给他的初恋情人写了情书。

后来他把一千多封情书编成三卷，分别对应想象中的各种和初恋情人相遇的场景，打算出版一部《恋爱指南》。当然没有成功，因为没有出版商肯出，而他自己又没钱。等他后来有钱了，却很不情愿地发现那些情书——以及它们所代表的爱情，已经过时了。

正是在代写情书期间，本文要讲述的那个故事终于发生了。

5.

某一天，一个羞涩的，几乎还是个小女孩的姑娘，颤抖着请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帮她为一封她无法拒绝的信写回信。后者认出，那是他前一天替一个小伙子写的。

于是他写了一封回信，用不同的风格和不同的笔迹。相同的只有一点：写信的时候他想着如果他的初恋情人收到这封信，会如何回复。

然后，两天后，他又不得不为这封回信写回信。为此他从脑子里找出了上次那封信的风格、语气、笔迹和爱情类型。也就是说，那一对年轻人的爱情，其实是按照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的设计进行的。

通信循环往复，阿里萨陷入了自己给自己写情书的狂热之中。也就是说，他在自己和自己恋爱，而总有一个自己在扮演他那位初恋情人。

好在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月：他在一封情书中向对方求婚，然后在回信中答应了求婚。

小伙子和姑娘分别来向他道谢，然后过了很久，两人才偶然发现，那些促成了他们爱情的火热情书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于是他们找到弗洛伦蒂诺·阿里萨，请他作他们孩子的教父。

这是阿里萨在代笔人门廊生涯中最愉快的记忆，更重要的是，这段经历给了他的梦想一个明证，那就是：那种爱情是可以实现的。

多年以后，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在街上邂逅了那对夫妻和他们的孩子，而他根本没认出他们。于是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如此衰老，而梦想爱情依然没有实现。

但他也依然没有放弃，直到最终实现——但是本文已经太长了。

6.

深柳读书堂的主人问我，能不能办个讲座，讲讲《百年孤独》和《霍乱时期的爱情》。

我说不可能。不可能一次讲两部，两次讲一部都嫌时间紧。

这样几乎像是讨价还价一番之后确定下来：用一次两小时，来讲《霍乱时期的爱情》。

其实问题首先在这个“讲”字。我们常说谁谁讲什么讲得多么好，但当我们在说“讲”的时候，我们到底在说什么？

介绍背景、归纳内容、分析主题，这些恰恰是AI可以干得很好的事情。也就是说，AI确实可以取代一个通常意义上的教师。

但如前所述，它无法创造诗意，也无法创造出本文中那些真正动人的故事。

所谓文学，其实就是写诗和讲故事。而诗和故事，在《霍乱时期的爱情》中，就像这两天成都的雨水，随时都会遇上，即使这一页没有，下一页也会有。

所以在我看来，“讲”《霍乱时期的爱情》的最好方式，就是把这部小说朗诵一遍。

但这显然不可能。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像我在本文用文字做的一样，用语言把书中那24个爱情故事讲述一遍。

我尽可能讲得简单，但肯定还是讲不完，所以重点还是三个主人公：胡文纳尔·乌尔比诺，我们已经熟悉的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和我们同样熟悉的他那位初恋情人：费尔明娜·达萨。至于别的二十个故事，只能讲几个算几个了。

幸运的是，我不必面临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的烦恼。他作为一个书记员，必须压抑自己的诗意；而我作为一个挑战AI的讲者，任务就是传递诗意。

讲座题为“为什么说《霍乱时期的爱情》是最伟大的爱情史诗？”定于9月19日，即本周六，16-18点在新都深柳读书堂进行，有两种线上方式可以参加：

一是加入Q群892618465；

本次讲座是公益讲座，免费参加，但开放打赏。在这个消费降级的时代，我相信好东西还是会让人愿意掏钱。虽然我的自信不足以肯定你会在这次讲座中获得享受，却足以肯定我自己会获得，就像替人代写情书的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