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6日,海牙国际刑事法院。81岁的杜特尔特出现在法庭的直播画面里。
黑色外套,白色衬衫,没打领带。这是他自去年3月被押送至海牙以来,第一次亲自出现在公众面前。一年半的羁押,把他身上那层“铁腕总统”的壳子剥得干干净净。画面里的老人面容清瘦,眉毛全白了。
他没有发言。律师在前面替他说话,检方在前面替死者说话。他坐在那里,更像一个符号,而不是一个被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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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听证会的主题不是他有没有罪。主题是:这个人到底还能不能活着完成一场审判。
一、从达沃到海牙:一个老强硬派的最后一段路
杜特尔特的政治生涯,绕不开一个字:硬。
在达沃市当市长的时候,他硬。当上总统之后,他更硬。2016年上任后发动的禁毒战争,官方口径是击毙了数千名涉毒人员,国际人权组织的估算是至少数万人。检方现在指控他犯下三项反人类罪,与至少76起谋杀案直接相关。
他当时的逻辑很简单:菲律宾毒品泛滥,法律程序走不通,那就用子弹走。警察在“自卫情况下”可以开枪,这句话的边界在哪里,没有人说得清楚。
2018年,国际刑事法院启动“初步调查”。杜特尔特的回应是:菲律宾直接退出《罗马规约》。2019年生效。他的态度很明确:你没有管辖权,管不着我。
但国际刑事法院没有停。2025年3月11日,杜特尔特从境外返回马尼拉机场,菲律宾警方当场执行了国际刑事法院的逮捕令。第二天,飞机起飞,目的地海牙。
从达沃到马尼拉,从马尼拉到海牙,这条路线他走了几十年。最后一程,是被人押着走的。
9月16日的听证会上,国际刑事法院第三审判分庭由法官科纳主持,裁定杜特尔特继续羁押,认为“不存在允许其释放的情形变化”。这个裁定本身没有意外。真正让外界关注的,是杜特尔特本人出现在法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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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认知衰退:是真的还是策略
这次听证会最核心的争议,是杜特尔特的精神状态。
他的辩护团队给出的说法很具体:严重认知障碍。记不住最近的信息,提取记忆不可靠。他以为现在是2007年或者2008年,以为自己84岁或者85岁。事实上他生于1945年,今年81岁。有时候认不出自己的律师,记不起现任美国总统的名字。
律师团队还说,他在押期间多次因失去平衡而跌倒,其中一次需要送医。
检方的态度截然相反。国际刑事法院的法官此前已经裁定杜特尔特“具备参加审前程序的能力”。
今年1月,法庭指定三名医学专家对他进行体检,结论是“能够行使权利”。检方在2月正式驳回了杜特尔特放弃出庭的请求,理由是他“没有任何合理理由不出席”。
国际刑事法院的裁定书显示,杜特尔特的律师在5月25日提出了“受审能力”问题,并要求进行医学检查。三名法庭指定的医学专家随后提交了报告,但报告内容尚未完整公开。
两种说法都有道理。
一种可能是真的。81岁,长期羁押,从权力巅峰跌落到异国牢房,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打击足以摧毁一个人。他的女儿莎拉在菲律宾国内自身难保,频繁探视父亲,能谈的恐怕不只是家事。
另一种可能是策略。认知障碍的时间点很关键。律师说他以为现在是2007年或2008年。那一年他在做什么?达沃市长,禁毒战争之前的阶段。
如果法庭接受这个说法,他就可以避免回答2016年之后总统任内的一切问题。记忆停留在“做对了什么”的阶段,跳过“做错了什么”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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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刑事法院的法官们面临一个两难。让一个可能真的有病的老人上庭,如果他在庭审中出了意外,法院会被指责“逼死人”。同意他不出庭,那这场审判就变成了一场没有被告的审判,司法权威大打折扣。
三、马科斯的算盘:借刀杀人,刀却卡住了
杜特尔特被抓,受益最大的是马科斯。
2022年大选,马科斯和莎拉搭档竞选,马科斯当总统,莎拉当副总统。这个联盟当时看起来天衣无缝:北方马科斯家族和南方杜特尔特家族,一个控制吕宋,一个控制棉兰老,选票拼在一起,对手没有机会。
联盟维持了不到两年。2024年,双方因为内阁人事、外交政策彻底翻脸。莎拉辞去教育部长职务,公开指责马科斯。2024年11月,她在一次直播中说,如果自己被杀,她已经安排好了杀手去杀马科斯夫妇和前众议长。
马科斯的回应不是正面冲突,而是司法手段。
2025年,莎拉被众议院弹劾。2026年2月,弹劾禁令期满,新一轮弹劾立即启动。5月,众议院以257票赞成、25票反对的压倒性票数通过弹劾案,移交参议院审判。这是菲律宾历史上第一次对现任副总统进行弹劾审判。
与此同时,莎拉还面临一项刑事指控。奎松市法院以“严重威胁罪”对她签发逮捕令,三项指控,每项保释金12万比索。她缴纳了保释金,逮捕令解除,但案件还在继续。
马科斯的策略很清楚:用司法程序消耗杜特尔特家族的政治资本。弹劾案拖得越久,莎拉就越难为2028年大选动员。逮捕令虽然可以保释,但“副总统被法院下令逮捕”这个标签,本身就是政治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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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杜特尔特在海牙的“认知衰退”,给马科斯制造了一个新问题。如果老杜真的病到无法受审,那马科斯配合国际刑事法院抓人的政治成本就白付了。
莎拉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你们把一个老人抓走,关了一年半,现在他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这个叙事在菲律宾国内有市场。
暨南大学菲律宾研究中心主任代帆说得很直接:马科斯要考虑家族的未来。一旦莎拉在2028年当选,马科斯家族会面临清算。所以他必须现在动手,把莎拉挡在竞选资格之外。
四、国际刑事法院的困境:需要一个胜利,却拿到一个难题
国际刑事法院需要这场审判。
这个法院的权威性一直不牢固。中美俄都没有签署《罗马规约》,它的管辖权依赖缔约国配合。
它对普京发了逮捕令,对以色列总理发了逮捕令,但这两个人都不可能被送到海牙。它实际能处理的对象,主要集中在非洲国家的前领导人身上,这又引发了非洲多国的不满。
特朗普政府还在制裁它。
杜特尔特案对国际刑事法院的意义在于:这是一个亚洲国家的前总统,而且他主动带菲律宾退出了《罗马规约》,这等于当面打了法院的脸。如果能成功定罪,法院可以向世界证明:你退出也没用,只要你犯了事,我照样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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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杜特尔特的身体状况把这件事变成了一个道义陷阱。
强行开庭,如果老杜在庭审中倒下,国际刑事法院在全球舆论中的形象会彻底崩塌。同意他不出庭,那这场审判就失去了最重要的戏剧性——一个前总统坐在被告席上听人念他杀了多少人。
法院选择了中间路线:召开听证会,让老杜本人到场,但不让他发言,先评估他的状态再说。9月16日的裁定维持了羁押决定,但关于他是否具备受审能力的最终认定,仍然悬而未决。
菲律宾2019年已经退出了《罗马规约》。参议员伊梅·马科斯说得很清楚:菲律宾退出之后,国际刑事法院对菲律宾的管辖权本身就是有争议的。
杜特尔特的律师考夫曼对4月的裁定表示“失望”,称其“基于那些自认杀人的暴徒所提供的孤证”。
法律上的争议可以慢慢打。但政治上的账,算得比法律快得多。
结语
杜特尔特坐在海牙的法庭里,不说话。他的律师说他记不清自己几岁。检方说他清醒得很。马科斯在马尼拉等着看这场审判能不能帮他彻底锁死莎拉的2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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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的棋局,围绕一个老人的记忆打转。
他到底记不记得2016年之后发生了什么,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无论他记得还是不记得,这场审判的政治账已经算到了2028年。
莎拉的弹劾案还在参议院拖着,逮捕令的阴影还在,杜特尔特家族需要一个“受害者”的故事来重新集结力量。老杜的健康状况,就是这个故事最好的素材。
国际刑事法院想要一场干净的司法胜利。马科斯想要一个没有杜特尔特的2028。莎拉想要一个能翻盘的悲情叙事。三方各取所需,唯一被悬在中间的,是那个坐在被告席上、眉毛全白了的81岁老人。
他曾经用子弹解决毒品问题。现在,法律在用程序解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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