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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征服、隐形
或可见的暴力,
从来不必等到历史登场才会发生。
周四晚上7点,理想国咖啡厅已经坐满了人。
有人手里攥着一本刚买的《凯罗斯》,有人是特意从外地赶来的大学生,有人用德语在手机上提前写好问题,准备一会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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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59岁的燕妮·埃彭贝克真正出现的那一刻,掌声热烈响起,很多人举起手机,欢迎这位从德国远道而来的文学偶像。
这是燕妮第一次来中国,她讲话直接、利落,有一种不容错过的感染力。
她刚刚在上海逛了两天,去了静安寺、豫园和朱家角。她毫不掩饰自己对上海的喜爱,说这里繁华、时髦、现代化,比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柏林更热闹和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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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燕妮·埃彭贝克凭借长篇小说《凯罗斯》获得国际布克奖,成为该奖历史上第一位获奖的德国作家。许多欧洲文学评论界人士视认为她是竞选诺贝尔文学奖最有力的候选人之一。
著名文学评论家詹姆斯·伍德认为她是“这一代最杰出、最重要的德语小说家”。《爱尔兰时报》的记者艾琳·贝特斯比,则盛赞她的作品是“令人生畏的天才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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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开始前,我和她在咖啡厅二楼聊了聊,从上海的老城、地铁,到柏林墙后的东德记忆,再到自由与写作,她谈得直接、清醒,也始终保持着作家的审慎。
无关政治寓言
最重要的是权力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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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罗斯》讲的是两德统一前夕的东柏林,一段持续数年的秘密恋情。已婚的中年作家汉斯与19岁的女孩卡塔琳娜相遇、纠缠,故事一路延伸到柏林墙倒塌之后。
当晚的对话主持人是华东师范大学比较文学系副教授王凡柯,她对《凯罗斯》的解读,比大多数流传甚广的说法都要犀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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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为主持人王凡柯,右为燕妮·埃彭贝克
自这本书出版以来,围绕它最主流的解读方式,几乎都指向政治寓言。一个中年男人与一个年轻女孩的关系,被读作东西德历史、意识形态更迭、乃至整个冷战格局的隐喻。
国内的读者讨论它时,也习惯性地把男女主人公的关系,视为柏林墙倒塌前后德国命运的缩影。
王凡柯却在现场提出了一个几乎相反的判断,她认为这两条线之所以能够交织在一起,恰恰是因为私人的情感关系本身就像一场政治叙事——控制、征服、隐形或可见的暴力,从来不必等到历史登场才会发生。
燕妮·埃彭贝克的回应印证了王凡柯的判断。政治背景固然存在,却不是她真正想要抵达的核心。她更在意的,是一男一女之间赤裸裸的权力关系,控制与反控制,操纵与被操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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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里,年长已婚的汉斯与年轻的卡塔琳娜之间的情感,与其说是一段被时代裹挟的爱情,不如说是一场极其精密、极其残酷的心理战。
当卡塔琳娜有过一次出轨之后,汉斯并未直接指责她的背叛,而是用一种更阴狠的方式,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无法直视镜子里的自己——从内部瓦解一个人的自信,才是真正的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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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妮谈到,汉斯童年成长于法西斯政权的教育之下,即便他后来反复声明自己反对那段历史,他处理亲密关系的方式,却不自觉地延续了那套教育留下的印记。打压、推卸、蔑视,把一整套本该发生在公共政治领域的暴力手段,悄无声息地搬进了最私人的卧室与厨房。
这恰恰是她想让读者看见的。
所谓宏大的历史,从来不是悬浮在个体生活之上的抽象存在,它会渗透进最亲密的两性关系里,变成一个人如何对待另一个人的方式。
从声音到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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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年在剧场工作的经历,让燕妮对"声音"格外敏感,这种敏感也延续进了她的小说。
她提到,自己第一本书写完之后转向写剧本时,最初其实是害怕对话的。但正是这种恐惧,逼着她一步步学会如何用声音去构建一段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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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罗斯》里,说出口的话与没说出口的念头、听得见的对白与藏在脑海里的独白,被她刻意搅拌在了一起,像一部同时用文字和声音写成的作品。
男主人公汉斯的另一重身份是电台工作者,这并非偶然。在燕妮笔下,广播不再只是宣传的工具,而成为一种极度私密的连接方式,声音比文字更贴近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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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声音同样重要的,是记忆与书写的关系。
燕妮谈到,德语里"回忆"有两种表达,一种是主动的、带有自我书写意味的回想(Erinnerung),另一种则是被动的、如同信件、器物一般静止不变的记忆载体(Gedächtnis)。
小说开篇,卡塔琳娜收到汉斯留下的一整箱信件与录音,她翻阅这些档案的过程,与其说是在还原一个已故的人,不如说是在重新打捞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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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从不是一成不变的抽屉。每一次打开,都会有新的东西冒出来。它是活的,会随着一个人的经验不断生长、变形,甚至背叛主人的意愿突然涌现。
这种对书写本体论的追问,让她的作品超出了单纯的历史叙事,指向了一个更普遍的命题——书写,究竟是在保存记忆,还是在不断重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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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这样对记忆本质的敏锐,几乎原样投射进了燕妮对上海这座城市的打量里。
她无疑是喜欢这座城市的。她说这里干净得超乎她的想象,地铁比柏林更整洁,街角绿地随处可见,但作为一个作家,她也忍不住追问城市中那些被忽略的细节。
比如当走在老城区,她看到许多原本临街的老房子如今被砌上了墙。她想知道那些原来住在这里的人去了哪里,这些房子如今的归属权属于谁。
物质条件改善的同时,一代人的生活秩序与归属感却可能被彻底打碎,需要几代人才能重新消化。
收藏老物件
十二点开始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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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之外的燕妮,生活规律得像一部精密运转的机器。
她会在上午处理琐事、回复出版社的邮件、偶尔弹上一小时钢琴,中午十二点准时开始写作,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左右;如果正处在创作的关键阶段,晚饭后她还会继续写,往往一直到深夜。
她的家中收藏着许多老物件,包括东德时期已经因风吹日晒而褪色、看不清原本图案的糖纸。在她看来,这些东西的意义并不在于它们来自那个特定的政治年代,而在于它们见证了时间本身流逝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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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写作中的自由,燕妮的态度同样清醒而克制。她说自己何其幸运,能生活在一个作家可以自由写作的时代,出版社给了她充分的空间去写任何她感兴趣的东西。
但她也提醒,作家的自由,与企业家的自由、与人工智能从业者的自由,性质完全不同。一个人可以选择读不读一本书,这种自由不会伤害他人;但另一些领域里的"自由",却可能把代价转嫁给整个社会。
她把作家的责任,比作检修一辆出了问题的汽车。社会是一具会生病的躯体,而作家的工作,就是诚实地指出哪里出了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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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历史留下的经验很难被真正继承,因为每个人都必须重新活一遍,亲自去经历、去体会,才能真正理解一些道理。
这种毫不讨巧的清醒,或许正是她的写作能够穿透具体的历史语境、抵达更多读者内心的原因。无论是东德与西德,还是任何一场剧烈的社会变迁,燕妮真正关心的,始终是具体的人如何在权力的裂缝里,重新找回讲述自己故事的力量。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说自己有点像一个坐在孩子们中间讲故事的老奶奶。一本书写完了,故事讲完了,可过一阵子回头再看,又会冒出些新的细节,于是又忍不住想重新讲一遍。
或许这也是燕妮·埃彭贝克一直写下去的原因——过去从来没有真正结束,它只是等待下一次被重新讲述。
文 、编辑 /外滩君
摄影/Tani
部分图片来自理想国
©外滩TheBu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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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企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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