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管取丹心献紫宸——明代礼部尚书张潮生平考证‖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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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取丹心献紫宸

明代礼部尚书张潮生平考证

黎 明

嘉靖二十三年（1544）二月，无数举子心心念念的嘉靖甲辰科会试来临，考官们忙得不亦乐乎。二十一日那天，嘉靖帝钦点的考试官——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张潮把第三场策试考题呈皇上御览。没多久，从西苑出来就径直回到考场所在地京师贡院，在聚奎堂加班到晚上。烛光闪烁、灯影摇曳，突然正在伏案的他觉得胸闷气短、痰液上涌、呼吸困难，眼里一阵发黑，不等太医救治便倒在案上，撒手人寰。二更时，儿子张士懿闻报急忙赶过来，在悲痛中把父亲的遗体运回家。

北京贡院号舍

主考官在考场上猝死，史上鲜见。更令人侧目的是，六十岁的张潮溘然辞世，使考试公平少了一道重要屏障。由于另一位主考官、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修撰江汝璧德望不足、监管不力，加之部分同考官判卷选士玩忽职守，引发了一场严重的科考舞弊案，史称“嘉靖甲辰科考弊案”。大学士翟銮、翰林院编修彭凤等被削职为民，主考试官江汝璧等被杖刑六十，监察御史王珩、沈越被降级调外任，刑部员外郎高节等充军。

虽然历史没有假设，如果没有张潮的猝死，或许不会有弊案的发生。回过头来，我们不禁想问，这个在贡院“因公殉职”的老者，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物？

好一个学霸儿子，一步步实现父亲的期盼

张潮，字惟信，号亭溪，更号玉溪，明代四川成都府内江县人。生于成化二十一年（1485）五月九日，卒于嘉靖二十三年（1544）二月二十一日。

根据《资善大夫太子宾客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事赠资政大夫玉溪张公潮行状》（以下简称《张潮行状》）、天一阁藏《正德六年进士登科录》，张潮曾祖张亨、祖张复祖，都是普通百姓。父亲张大器，号劲庵，曾任丙字库大使，升直隶行唐县主簿，专门负责管理易州厂，后升湖广布政使司照磨，并未就任。张大器原配余氏，继室刘氏，张潮系刘氏所生，排行老二，上面有大哥张潭，下面还有几个弟弟。张大器虽然没有取得像样的功名，但却十分重视儿子的教育，让张潮拜在内江籍进士、翰林院检讨刘瑞门下学习。

《正德六年进士登科录》内页

张潮年少时就怀有远大抱负，自己创作的《写怀诗》有“管取丹心献紫宸”之句，可见其为国尽忠的志愿。他学习特别用功，时常挑灯读书直至深夜。母亲不允许他过度劳累，他便把油灯藏进帐幔里，悄悄阅读。父亲见儿子这样拼搏，十分赞赏，曾抚摸着他的背说：“终有一天我儿子会让张家荣耀的，我何必留恋自己担任的小官呢？”果然，张潮于正德五年（1510）年乡试中举，时年二十六岁，次年就中进士，名次为二甲第74名。紧接着又选中庶吉士，入翰林院学习，受教于吏部右侍郎、翰林院学士靳贵和翰林院侍讲学士蒋冕。

此后，张潮一步步实现着父亲对自己的期盼。考察他的为官经历，主要在礼部和吏部的系统中任职，主要担任学官、讲官、词臣。曾任翰林院编修，翰林院侍读、经筵讲官，司经局洗马，侍读学士、经筵日讲，翰林院学士、掌翰林院事，詹事府少詹事兼学士、掌詹事府事，吏部右侍郎，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经筵日讲。嘉靖十八年（1539）二月，选置东宫官僚，张潮被授予太子宾客衔。嘉靖二十一年（1542），张潮58岁，升任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事，为正二品的朝廷大员。

可惜的是，父亲却没能亲眼目睹儿子的显赫，更谈不上享福。张大器去世时，张潮仅二十来岁，尚未中举。父亲的过早辞世，或许是他心中永远的遗憾。唯一能告慰亡父的是，随着他越来越出息，朝廷对张大器夫妇的诰赠也“行情看涨”，大约在嘉靖十八年（1539）后不久，张大器获赠太子宾客、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即儿子的官职），原配余氏、继配刘氏均赠为淑人。

忙碌在考场间，为大明朝选贤

多次担任乡试、会试、殿试考官，是张潮任职经历的一个特点。粗略统计，他曾任：正德甲戌会试同考官、嘉靖丙戌殿试受卷官、嘉靖戊子应天乡试主考官、嘉靖己丑殿试读卷官、嘉靖壬辰会试主考官、嘉靖壬辰殿试读卷官、嘉靖甲辰会试主考试官等。

作为嘉靖七年（1528）戊子科应天乡试的主考，他选中的第6名常州府武进县唐顺之，于次年进京会试夺魁，殿试列二甲第1名。他选中的程烈、胡松、蒋云、汪大受、王三锡、张意、沈恺俱联捷中二甲进士；另有柯乔、张选、眭烨、徐宗鲁、程尚宁、刘昺、张溪、周相、曹察等9人联捷为三甲进士。短短半年时间，17名刚中举的士子就联捷为进士，体现了张潮在科举领域巨大的影响力，以及他的独具慧眼。当然，他所拔擢的士子也不都一帆风顺。昆山人张廷臣虽得到张潮的青睐，史籍记载“内江张学士潮亟赏其文”，然而中举后6次赴京会试皆铩羽而归，一生命运坎坷。

在嘉靖十一年（1532）壬辰科会试的筹备阶段，由于另一位主考、翰林院侍读学士郭维藩奉召从老家河南赶到京城尚需时日，各种文牍都由时任詹事府少詹事、翰林院学士张潮亲自完成。这次会试，他和考官们选中了南直隶泰州千户所的林春为会元。林是他任主考的嘉靖戊子科应天乡试第69名举人。殿试时，林春中二甲第7名，比会试第59名、殿试高中状元的潮州人林大钦少了些运气。

教了皇帝教翰林，引以为傲的讲席

经筵是帝王为讲论经史而特设的御前讲席，置讲官以翰林学士或其他官员充任或兼任。张潮长期担任经筵讲官。据《明世宗实录》，嘉靖元年（1522）任经筵展书官，四年升任翰林院侍读、经筵讲官。嘉靖十六年（1537）九月，升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仍充经筵讲官。嘉靖二十一年（1542）正月，命他教习庶吉士，仍旧兼经筵日讲，直到嘉靖二十三年(1544)二月去世。除开中间有三年时间回乡侍奉老母以及丁忧，张潮担任经筵讲官长达16年之久。

张潮对经筵日讲是十分重视的，嘉靖二年（1523）闰四月，嘉靖帝因“大礼”问题疏远群臣，经筵学习日渐荒疏，给大臣们说的理由是病了。时任翰林院编修、经筵展书官的张潮听闻这事，十分担忧皇帝的学习。他上疏劝谏，诘问大内对皇帝的病症如何调摄，医药是否奏效，病因究竟是什么？他认为，不思学习、听信左右肖小的异端邪说才是导致圣体违和的根本原因。他建议嘉靖皇帝学习古之贤君，“讲筵临御，无间寒暑”，如此则“圣体自豫”。张潮的奏疏是否有效不得而知，但从两年后他升任经筵讲官来看，这道奏疏在客观上让皇帝对他产生了较好的印象。

所幸随着嘉靖帝年龄的增大，治理国家遇到的问题越多，对经筵的重视程度便不断提高。对于张潮的“经史课”，嘉靖皇帝是较为赞赏的。《张潮行状》记载：“上方锐意文学，日进儒臣讲论经史，目公举动闲整，敷说明畅，每心识之”。意即在皇帝看来，张潮授课举动得体、讲论条理分明，把道理阐释的清楚明白，每每让自己学识精进、获益良多。

在给嘉靖皇帝讲授经史的同时，嘉靖二十一年元月起，张潮又着手为辛丑科选中的庶吉士授课。学员28名，其中高仪、严讷、高拱、陈以勤相继成长为宰辅之才，董份、陆树声、万士和、裴宇等最高任职六部尚书。这一馆出了如此之多的人才，作为讲习的张潮也算功不可没。

更定祀典之争，尽显学者风范

参加和主持各类祭祀活动，是礼部官员一项重要职责。据《明世宗实录》，嘉靖十六年(1537)二月，张潮参加了祭祀历代帝王；十六年八月、十七年（1538）二月、十九年（1540）八月、二十年（1541）二月，二十一年（1542）二月他作为陪祀参加了祭祀社稷。二十年五月，在方泽祭地；是年九月，参加大享礼；二十一年十一月，参加冬至节大祀；是年十二月，又参加大祫礼。

他也曾参加不少敬献祥瑞的活动，比如：嘉靖八年（1529）十一月，皇帝亲临郊坛告谢上天降下灵雪，他作灵雪颂敬献。十一年（1532）十一月，四川巡抚宋沧向朝廷献白兔，随后献于太庙，尚书夏言、少詹事张潮、翰林院学士席春、祭酒林文俊、编修张衮各作颂一篇在典仪上敬献。嘉靖十二年（1533）二月，大学士李时、方献夫、翟銮呈奏发现了白鹿，张潮又作诗敬献。

张潮对祭祀仪典有着很深的研究。嘉靖九年（1530），朝臣们围绕郊祀改革，特别是天地分祀还是合祀的问题掀起一场争论，史称“更定祀典”事件。张廷玉《明史·卷48》记载：“主分祭者，都御史汪鋐等82人；主分祭而以慎重成宪及时未可为言者，大学士张璁等84人；主分祭而以山川坛为方丘者，尚书李瓒等26人；主合祭而不以分祭为非者，尚书方献夫等206人”。张潮的观点总体倾向于保持天地合祭的惯例，但他在奏疏中客观中肯地分析了合祀、分祀在礼法上存在的问题，虽然观点与嘉靖帝的想法相悖，但言辞恳切，皇帝并未责备于他。

大臣们争的不可开交，嘉靖帝最终坚持了分祀天地的想法，并着手建造一批祭坛。都御史汪鋐建议把祭坛外的官民墓塚全部迁走，皇帝为了表现自己的仁慈，决定迁墓计划控制在祭坛方圆一里之内。张潮则认为天坛、方泽坛（即后来的地坛）、日坛、月坛等祭坛方圆一里内坟茔不可胜数，全部迁走不仅工程浩繁，而且严重扰民、神灵不安，遂再次上疏，提出方圆一里之内的墓塚如果不妨碍观瞻，都应保留。这一建议得到嘉靖帝采纳，于是只迁徙了被盗的、残破的墓，使得多数墓塚得以保全。虽然在“更定祀典”中有违圣意，却在墓塚搬迁问题上赢得了声望。

恩遇荣辱背后，恪守中庸守正之道

考察张潮的经历，总体宦途畅达，并时常受到嘉靖皇帝礼遇恩典。除前文所述父母诰赠外，嘉靖四年（1525）六月，《武宗实录》编修完成，升授司经局洗马，赏白金二十两、文绮二表里、罗衣一袭；嘉靖七年（1528）十月受赏银五两、彩币一表里；嘉靖十一年（1532）四月，受赏川扇。嘉靖十三年（1534）五月，张潮母亲刘氏去世，他乞求给予亡母祭葬的待遇，当时刘氏诰命未及三品，礼部官员们觉得不妥。嘉靖皇帝力派众议，认为张潮讲授经筵优劳，破格赐祭一坛，算是部分满足了张潮的愿望。到了十八年（1539）九月，刘氏诰赠淑人后，嘉靖帝又想起五年前的过往，正式赐刘氏祭葬。二十三年（1544）二月，张潮去世，赐予祭葬。对于张潮所受的礼遇，费寀认为“自元老而下，眷遇之隆，罕与俪者。”

侍奉历史上以独断、多疑、暴戾闻名的嘉靖皇帝，张潮能够二十多年基本顺遂、颇受恩遇，与其温和、恭谨的性格有关。阅读史料，能够看出他总体是小心谨慎的，很少与人争执。《张潮行状》形容他的性格“器度凝重、无与物杵”。在“大礼议”事件中，他虽反对嘉靖帝以兴献王为皇考，但表现并不很激烈，只是参与了群臣在左顺门跪请的行动（参与者220余人），未见有其它行动的记载。这与当时号召“仗节死义，正在今日”“万世瞻仰，在此一举”的杨慎、张翀、王元正等人比较起来，显得温和冷静不少。可就这也险些让他丢命。参加跪请的五品及以下官员134人被锦衣卫逮捕下狱，进行拷问，张潮也在其中。随后下狱官员每人被杖打三十，17人被打成重伤相继毙命。所幸张氏扛住了廷杖，不然也没有以后的故事。

教训是极其深刻的，特别是同乡进士、光禄寺少卿余才受杖身亡，更让他深感侍君的凶险。从此之后只能更加小心，不越雷池一步。《明世宗实录》也有张潮上疏言事的记载，但其所奏俱在职分以内，偏重于对工作的思考。比如嘉靖二十年（1541）九月，吏部左侍郎张潮陈言六事，全部是对官员考核、选拔、监督、恩典等提出的改进办法，并不针对任何个人，且鲜有批评之语。嘉靖帝看了奏疏后批阅道：“览奏具见留心职掌，痛切时弊，依拟从实举行。”

张廷玉《明史》卷193《顾鼎臣传》记载一段故事。嘉靖十七年（1538）八月，皇帝即将南巡，命太子监国，由大学士顾鼎臣辅佐。御史萧祥曜弹劾吏部左侍郎张潮受顾鼎臣授意，调任刑部主事陆昆到吏部，违规选人用人。张潮解释说：“兵部主事马承学自恃与顾鼎臣有联系，到处吹嘘自己将得到吏部的官职，我便特意提拔陆昆而抑制马承学。”由是，马承学被捕下狱，顾、张二人得脱。顾鼎臣是否真有授意，不得而知，而张潮提拔陆昆、抑制马承学，一手拉一手打，既不得罪大学士，又在皇帝那里有交待，可见其中庸稳妥、事事留有余地的处事风格。

诗文唱和往还，哪个才子不风流

张潮善作诗，富有文名，由于张潮文集《玉溪稿》今不传世，对于张氏诗作，只能从一些地方志中管窥一二。清代残抄本康熙《沔县志》有张潮《武侯庙》一首；康熙《曹州志·卷十八》《艺文》收录《寒江苦节行》一首；明代释圆济《金山集》收录无题一首，皆录于下。

武侯庙

丞相遗踪不可寻，

汉南沔水气萧森。

云霞树绕旌旗色，

风雨江传鼓吹音。

据鼎三分非本计，

出师二表见初心。

独怜星陨荒祠庙，

千古忠怀激素襟。

寒江苦节行

圣主垂西顾，儒臣佐远藩。

甄陶还相业，纶綍有○言。

锦缆芙蓉水，熊轓薜荔村。

壮怀歌泽雁，无淚下江猿。

无题

鳌极标天柱，龙宫带海潮。

帆樯淹白日，楼阁上丹霄。

日出金波涌，风回宝树飘。

振衣还四望，何地胜金焦。

明刻本《金山集》内页

另外，嘉靖《巴东县志·卷二》《政教纪》、乾隆《富顺县志·卷二》《古迹》、光绪乙巳《内江县志·卷十二》《艺文》各收录一首，不赘引。

文人诗文交往方面，状元杨慎是张潮挚友。杨慎《升庵集》里赠张潮的诗作有《怀音篇寄张惟信学士》《送张惟信册封唐邸因归省母》《春郊得紫字张惟信同赋》等8首。两人年龄相仿，既是进士同年，又是成都府老乡，且长期同在翰林院任职，交情颇深。《升庵集·卷五十六》记录了两人交往的故事：嘉靖二年（1523）夏天，杨张二人进行雅集，抽签得“玉壶冰”为题作诗。杨慎作了一首五言古诗，起首两句巧妙使用玉、壶、冰三个字。张潮对此非常赞许，认为这两句可谓“射双雕手”。杨状元十分得意，当即将诗作书写到折扇上。30年后，杨慎回忆起这段往事，想到好友已去世多年，涕泗横流、感慨万千，便寻了一把旧扇重新书写了诗作，以表怀念。

《升庵集》内页

张潮长期在京任职，与台阁之臣往来甚多。内阁大学士顾鼎臣赠张潮有《次张亭溪学士祗壇陪祀韵》《和玉溪少宰二首》等；内阁大学士夏言赠张潮有《叠韵观莲歌答张亭溪少詹》等，其中有“亭溪主人词林伯，秀句天然谢搜索”之句，可见其对张潮的诗作十分赞赏。

张潮的进士同年、同选庶吉士的孙承恩，其文集《文简集》收录写给张潮的和诗、赠诗约有20首，比如：《送张玉溪院中四咏》《再和玉溪四咏》《再叠四韵》《和亭溪宫詹院中赏莲什之二首》等等。其中一首有小引，提到：“玉溪示四诗，托物比类，风人之义在焉，不特词之工也”。显然张潮也给孙承恩赠了不少诗作，而对于张氏诗才，孙承恩十分欣赏。

另外，唐顺之有《送张学士归蜀省亲》；陆深有《和张玉溪山行》；周用有《左厢植柏呈张玉溪示植柏和章再次前韵二首呈谢》；尹襄有《是冬无雪上亲祷于宫中越三日大雪洗马张玉溪有诗志喜》；边贡有《毛东塘李空同韵赠别张惟信内翰兼呈老怀二首》。

聚奎堂上，儒臣谢幕，文星陨落。有传言，上年（即嘉靖二十二年）冬天就有天象预警，文昌星旁出现白气，分井在蜀地，应有蜀地文星陨落。果然，次年春张潮逝世，无数文人学士扼腕叹息。数百年后，身前荣辱尽归尘土，仍然为人们所称道的，是“管取丹心献紫宸”的忠介与豪迈。

（注释省略）

来源：巴蜀文史

作者：黎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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