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孙权晚年用一百杖压住反对废太子的声音——杖政史谈之二十五

作者：蒋丰

三国时代的杖，不只是打老百姓的。它也会打到大臣身上，而且一旦进入宫廷政治，板子承担的就不只是惩罚功能，还会变成皇帝压制反对意见的一种手段。

《三国志·吴书·孙和传》里，就保存着这样一幕。孙权晚年，东吴围绕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展开了一场极其激烈的储位之争，史称“二宫之争”。这场争斗牵连极广，不少重臣被卷入其中。到了最后，孙权决意废黜太子孙和，另立孙亮，一批大臣则坚持上书劝谏。

其中，无难督陈正、五营督陈象上书进谏，朱据、屈晃等人也极力反对。

孙权大怒。《三国志·吴书·孙和传》记载： “族诛正、象，据、晃牵入殿，杖一百。”只有十几个字，杀气却很重。陈正、陈象被族诛；朱据、屈晃则被拉进宫殿，各打一百杖。

从“杖政史”的角度来看，真正值得注意的，恰恰是其中那六个字：“牵入殿，杖一百。”

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司法审判。史书没有写把朱据、屈晃移交廷尉，也没有写依某条法律定罪，更没有经过通常意义上的审讯、判决程序。这里呈现出来的，是皇帝在重大政治争议中，因为臣下持续反对自己的决定，直接发动身体惩罚。

而且地点就在“殿”。这就非常值得玩味了。

中国古代的杖责，原本可以发生在县衙、州府、军营、监狱等许多地方。但一旦板子被拿进宫殿，打的对象又是朝廷重臣，那么它的意义就发生了变化。这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打犯人”，而是皇帝在政治现场上“打臣子”。

朱据当时身份很高。他是吴国的重要将领，也是孙权的女婿，后来官至骠骑将军。屈晃则任尚书仆射，也属于中央高级官员。这两个人绝不是可以随意处置的小吏。可一旦在储位问题上与皇帝意见相左，再高的官位也挡不住那一百杖。所以，这里的杖首先是一种“君臣关系中的权力表达”。

皇帝并不只是告诉臣下：“你的意见错了。”而是用一百杖告诉他们：你的身体，也在君权控制之下。这正是古代“杖政”最值得注意的地方之一。

政治权力如果只是通过诏书、官职、俸禄、升降来运作，它还停留在制度层面；一旦权力可以直接落到臣子的皮肉上，政治便具有了一种极其具体的身体性。谁敢继续说话，谁就可能挨打。而且是被“牵入殿”以后打。

“牵”这个字尤其传神。它意味着朱据、屈晃已经不是以高级官员的身份从容进入朝堂陈述意见，而是被作为受处罚者强行拖入宫殿。他们原本是参与国家决策的大臣，此刻却被迅速转换成了等待受刑的身体。身份的跌落，就发生在这一“牵”之间。

这与后世所谓“廷杖”，已经有某种结构上的相似。当然，严格来说，我们不能把孙权这一次“杖一百”直接称为明代意义上的“廷杖制度”。明代廷杖后来形成了一整套具有鲜明政治特点的宫廷处罚机制，有相对固定的执行场所、执行人员和政治程序。孙权时代显然还没有这样的制度化形态。

但是，如果我们考察中国古代“皇帝直接杖责臣下”的历史，那么《孙和传》这一条材料毫无疑问非常重要。它告诉我们，至少在三国时期，皇帝已经会在重大政治争议中，把杖作为直接压制臣下的一种手段。

从这个意义上说，后世的廷杖并不是突然从明代政治中凭空生长出来的。它背后其实有一个漫长的历史传统：臣下不仅可以被罢官、流放、下狱，也可以被皇帝直接打。

而且有时候，打比罢官更有羞辱意味。高级官员之所以为高级官员，本来就在于他们拥有身份、服饰、仪仗和政治尊严。可一旦被拖入殿中接受一百杖，这些象征性的尊严便会在刑杖面前迅速崩塌。所以，杖责大臣从来不只是疼痛问题。它同时是一种政治羞辱。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中国古代的官员在面对杖责时，往往会把这种处罚看成比一般降职更加严重的打击。官可以降，爵可以夺，但身体一旦被公开纳入刑罚秩序，就意味着一个原本参与统治的人，被重新放到了被统治、被惩戒的位置。朱据、屈晃这一百杖，正是如此。

更重要的是，这一百杖并不是孤立事件。《孙和传》继续记载，孙权最后还是废掉了孙和，把他迁往故鄣。由于劝谏而被诛杀、流放的官员，“十数”之多，史书最后写道：“众咸冤之。”

这四个字也很值得注意。说明当时很多人都认为，对这些大臣的处理太重了。换句话说，孙权的杖并没有真正解决政治争议，只是通过皇帝的强力，把反对意见暂时压了下去。

这是杖政非常典型的一种局限。板子可以让人闭嘴，却未必能够让人心服。甚至越是在政治争议中使用身体惩罚，越容易暴露统治者已经失去了通过说理和制度来解决问题的耐心。

孙权年轻时本是一个很能听取意见的君主。周瑜、鲁肃、吕蒙、陆逊等人能够在东吴政治中发挥作用，与孙权早年善于用人、能够纳谏有很大关系。但到了晚年，围绕储位问题，他的政治判断和情绪控制明显发生变化。

“二宫之争”最终成为孙权晚年政治的一场巨大悲剧。而那一百杖，正是这场悲剧中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细节。

过去读三国史，人们往往关注赤壁、夷陵、合肥，关注那些百万军中取胜负的战争。可如果把目光稍微往宫殿里面收一收，就会发现另一种同样真实的权力景象：两个高级官员因为反对皇帝废太子，被人拖进殿中。然后，一杖一杖地打。一共一百杖。战争中的刀枪决定疆土归属，宫殿里的板子则决定谁还能继续说话。

从这个意义上讲，孙权晚年的这一百杖，并不是东吴政治史上的一个小插曲。它让我们看到，在中国古代皇权结构中，杖有时并不是法律的末端，而是政治的继续。当语言已经不能让臣子服从时，皇帝便让板子接着说话。

而这，正是“杖政史”最不能忽略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