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被罢官以后,住在江西。他行过博山,秋色铺了一路。
愁绪万千,话到嘴边,只拣了五个字——"天凉好个秋"。
那是八百多年前的事了。如今,博山仍在,秋色还是那个秋色。婺源的辣椒刚铺满屋顶,鄱阳湖的候鸟已经落了一片,三清山山林里开始褪去浓绿,龟峰的丹霞和红叶在斜阳下互相映照。
这四种秋天之间,只隔了不到三个小时车程,其实都在同一个地方——江西上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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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饶之秋。(摄影/堂少)
这里是上饶,一座被秋色偏爱、也被词人偏爱过的江西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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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意味着收获。
婺源山多,各种农作物也多,村落依山势展开,能够平整利用的土地有限,于是屋顶、窗台、晒架一到秋天就摆满“调色盘”。这是农家的习惯,一年四季都要晒出收获,可唯有秋天的颜色最饱和、最浓烈,最有丰收的仪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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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秋是婺源秋天的代表景观。(摄影/丁俊豪)
辣椒红得醒目,玉米洒满金黄,南瓜有的橙红,有的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徽派民居大多白墙黛瓦,越是素,越衬得色彩浓重。
广丰马家柚是收获的立体形态。柚子成熟,嫩黄的硕果压低树枝,一只手将将托住一颗果。晒秋是摆出来的,摘柚是堆起来的,一摆一堆,长出了两种秋天的样子。站在高处一看,这一年可真没白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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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收是有颜色的。(摄影/姜曦)
离开村落,秋天开始变得辽阔。
三清山海拔最高超过1800米,秋天从山顶开始,随着时间走到山脚。低处还绿着,高处已经泛黄,红叶夹在松林和岩壁之间,一座山,也就有了好几个秋天。云雾一来,颜色退隐。等到云雾散开,山体的层次重新显出来,看到的每一眼都是不一样的景色。
三清山的秋色偏清峻,龟峰就要厚一些、暖一些。龟峰的丹霞岩体本身带红,秋季植被转黄、转褐,阳光擦过岩壁,拉出更深的明暗对比。地貌不同,连季节落下来的笔触也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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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峰丹霞。(摄影/堂少)
到了鄱阳湖,秋天又变了。
随着水位变化,湖滩、草洲和浅水区逐渐显露,特别适合候鸟栖息。起初只是零散几群,天气渐冷,湖面和草洲上的鸟越来越多,甚至会有遮天蔽日的感觉。
上饶的秋季很难用一个时间点来概括。立秋以后,晒秋季开始。九月,稻田渐黄;十月,树叶变色;十一月,层林尽染,候鸟翔集。秋天好像在上饶格外兴奋,每年一到这里,就要在山林、田野和湖泊到处“显摆”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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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上饶的景观会变得极其丰富。(制图/张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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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特别懂得在上饶因地制宜。
上饶处在江西东北部,北面连接皖南山地,东边靠近浙西丘陵,南部与武夷山区相接,向西又逐渐进入鄱阳湖平原。山地、丘陵、河谷和湖泊被浓缩在相对有限的空间里,海拔、水分、植被和土地利用方式都随距离发生变化,让秋天有了变换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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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饶自古有多条驿道连通周边各省,逐渐变得丰富起来。(制图/夜鸣蝉)
信江穿过上饶中部,最终进入鄱阳湖。沿着这条水系向西,山势逐渐降低,河谷变宽,平原出现,湿地接上湖泊。植物变色、农作物成熟、水位变化、候鸟迁徙,秋天让这些物候在上饶依次发生。一站阅尽人间秋色,这是上饶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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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鄱阳湖湿地。(摄影/堂少)
这种地理上的丰富,也映照出人的生活。
铅山鹅湖曾有两次聚会。第一次,朱熹、陆九渊等人在此连续激辩三天,成为思想史上著名的“鹅湖之会”。第二次的主人公,是赋闲于此的辛弃疾,和他的好友陈亮,他们因中原沦陷而愤怒,却无从改变。一间鹅湖书院,听过理学的争鸣,也听过恢复中原的壮志。
入世与出世,向来是一体两面。铅(yán)山的葛仙山遍山银杏,秋色极美。这里传说是高道葛玄修道成仙的地方,同时偏偏还是一座佛教名山,两家在同一屋檐下共处,一待就是几百年。谁来了都有位置,如此才能丰富。
上饶还有大量“路过”的痕迹。信江与铅山河交汇于铅山河口,水路连接江西腹地与外部市场。明清时期,纸、茶叶、木材等货物在这里集散,本来无一物的河岸,长出了码头、商铺、会馆、老街。今天看上去慢吞吞的河口古镇,当年是商人、挑夫和过客脚步最匆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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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口古镇,江西四大古镇之一。(摄影/李琼)
这种流动最终塑造了今天的上饶。
婺源历史上是徽州的一部分,玉山、广丰与浙西往来频繁,铅山等地又保留着闽赣交通留下的痕迹,至今仍有人操着一口闽语。上饶容纳了各种各样的迁徙和交流,广信区铁山乡一个地方就有9种方言,他们来了就不走了。
饮食最能让这种差异现出原形。
婺源有汽糕、糊豆腐和粉蒸菜,米、豆、蔬菜、肉类经过蒸、煮、磨、发酵,在寻常食材里做出细密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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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婺源汽糕。(摄影/张正阳)
铅山人爱吃烫粉,热汤、米粉和简单配料适合码头、市镇对于快餐的需求。这里还和许多农耕传统深厚的地方一样,有着灯盏粿、饭麸粿、麻籽粿、弋阳年糕等等稻米加工品。在上饶,很难有一种味道可以“一统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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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铅山烫粉。(摄影/李琼);下:油条包麻糍。(摄影/阿呆不呆啊)
秋天只是把上饶这种丰富,变得格外容易看见。屋檐上的收成、山林里的秋色、鄱阳湖畔自在游弋的候鸟,让同一个秋天显出不同的样子。再把时间拉远,书院里的论辩、古镇上的客商、四省之间来来往往的移民,又把不同的文化、口音和味道留在了这里。
山水从不同方向延伸过来,人也从不同方向走进来,慢慢长成今天的上饶。所以,秋天只是上饶最鲜明的一层色彩。颜色褪去以后,留下的是层层叠叠的风景,也是层层叠叠的人间。
本文首发地道风物;编辑:伊森;策划审稿:欧寒天;图片编辑:吴学文;设计:张琪;地图编辑:夜鸣蝉;封图:堂少;排版:Do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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