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桂芬,今年五十八岁,是湖南湘西一个小山村里的农村妇女。
那天早上四点多,天还黑着,我就摸黑起来,把攒了半年的腊肉、晒干的笋子、还有自家磨的糯米粉,一样一样塞进蛇皮袋子。袋子沉得很,压在肩上像块石头,但我心里是轻的——我要去城里看我闺女了。
闺女叫晓燕,嫁给了城里的男人,住在省城长沙。女婿姓陈,在什么公司做管理,听说收入不低。我去过他们家一次,高楼里头,电梯一按就上去了,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那次我穿着布鞋进门,晓燕悄悄皱了皱眉,我假装没看见。
这回去,是因为晓燕打电话说怀了二胎,我放心不下,想去帮衬几天。
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又转了两趟地铁,我到他们家门口时,腿都软了。按门铃,半天才开门,是女婿陈建国。他看了我一眼,往后退了半步,说:"妈来了啊,进来吧。"
那语气,像是在说"快递到了"。
晓燕从里屋出来,肚子已经显怀了,脸色有些蜡黄。她叫了声"妈",眼神往我手里的蛇皮袋子上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我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摆在厨房台面上。陈建国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走了。晓燕小声说:"妈,你下次别带这些了,我们这边什么都有买的。"
我笑笑,没吭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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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饭点,晓燕说她累,躺着休息。陈建国叫了外卖,两份,摆在客厅茶几上,他们两个吃。
我坐在旁边,等着。
等了一会儿,陈建国抬头看了我一眼,起身去厨房,端出来一个碗。碗里是早上剩的米饭,上头盖了点昨天的剩菜,微波炉热过,边上还有点干硬。
他把碗往我面前一放,说:"妈,你先对付一口,我们这外卖点的份量刚好够两个人。"
我低头看着那碗饭,没说话。
米饭是隔夜的,有点馊味。菜是昨天的红烧肉,油脂凝成了白色的块,筷子一戳,硬邦邦的。
我吃了。
一口一口,吃完了。
晓燕全程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划来划去。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晓燕小时候发高烧,我背着她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的卫生院,鞋底磨破了,脚上起了血泡,我一声没吭。那时候我想,只要孩子好,什么都值得。
现在我坐在她宽敞明亮的客厅里,吃着一碗剩饭,心里头却比那时候还要冷。
第二天一早,我说要回去了。
晓燕没怎么挽留,只说:"妈,路上小心。"陈建国连头都没抬,嗯了一声。
我提着空了的蛇皮袋子,坐电梯下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眼眶热了,但我没哭。我这辈子哭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出了小区,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弟弟王建军打了个电话。建军在外头做工程,这些年攒了些钱,一直说要帮我养老。
我说:"建军,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我想好了。"
建军沉默了一下,问:"姐,你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说,"那五十万,我不留了,你帮我办手续,转给建军你媳妇娘家那个小孙子治病用吧。"
那五十万,是我男人走之前留下来的,说是给我养老的。我一直压在箱底,没动过。
建军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说:"姐……"
"行了,"我打断他,"我身体好着呢,用不着那钱。倒是那孩子,等不起。"
挂了电话,我站在长沙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反而踏实了。
有些东西,给了才是真的给了。留着,不过是自己骗自己。
那碗剩饭,我吃下去了。但有些账,我心里头,已经悄悄算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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