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结婚十八年，我以为自己把这个男人摸透了。
他爱吃红烧肉，不爱吃香菜，睡觉打呼噜，看球赛会激动得拍大腿。可就是去年秋天开始，他多了个习惯——每天下班回来，不进家门，先去村口那条河边坐着，半个小时，雷打不动。
头几回我没在意。男人嘛，在外头上班累了，吹吹风也正常。可一个礼拜、两个礼拜，天天如此，我心里就开始长草了。
那条河我们都熟，叫清水河，说是河，其实就是条不宽的水渠，两岸长着芦苇，秋天芦花白茫茫一片，风一吹，絮子满天飞。村里老人喜欢去那儿钓鱼，年轻人嫌那地方没意思，早就不去了。
他去那儿干什么？
我站在厨房窗口，透过玻璃往外看，能隐约瞧见他坐在河堤上的背影，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也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心里也跟着咕嘟咕嘟的，不是滋味。
我开始留意他回来的时间。
六点半出门，七点整到家，中间那半小时，准时准点，一分不差。我悄悄跟过去一次，远远地躲在芦苇丛后头，看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手里捏着根草茎，眼睛望着水面发呆。河面上有几只野鸭子，扑棱棱地游来游去，他也不看，就那么空洞洞地盯着前方。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像他。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眼神是活的，见着什么都有反应。现在这副样子，像是魂儿丢了一半。
回家路上我脑子里转了一百个念头。是工作出了问题？还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们厂子今年效益不好，他是车间主任，压力大我知道，可压力大也不至于天天跑河边发呆啊。
那天晚上吃饭，我试探着问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他抬头看我一眼，扯了扯嘴角："没有，就是累。"
就这三个字，堵死了我所有的话。
我憋了快一个月，终于忍不住，给闺蜜秀珍打了个电话。
秀珍跟我认识三十年了，从小学同桌到现在，什么话都能说。我把这事一五一十跟她讲了，她在电话那头听得很认真，半天没吭声。
"你有没有想过，"她慢慢开口，"他可能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安静一下？"
我愣了一下。
"男人有时候不是有事瞒你，"她说，"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股劲儿，就想一个人待着，不说话，不解释，就坐着。你们厂子不是不景气嘛，他一个车间主任，上头有压力，下头要稳人心，回到家还要装没事人，他能往哪儿放？"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秋风把我头发吹乱了。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说我很难，我撑不住？"秀珍叹了口气，"你们这代男人，不兴说这个的。"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河边。
我等他回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忙活，而是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就那么等着。天擦黑了，他推开院门，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咋坐外头？"
"等你。"我说，"明天我陪你去。"
他没说话，在我旁边蹲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厂子可能要裁员，我们车间有几个老工人，跟了我十几年了……"
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我没说什么大道理，就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第二天傍晚，我们一起去了河边。芦花还在飞，野鸭子还在游，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说不出的好看。我们就那么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可那沉默里头，是踏实的。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重，不是说出来才能轻；有些陪伴，不需要一个字，只要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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